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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絢慧

一踏進病房,我便看見維維背對著我站在鑾姨床邊,整個病房有著說不出的哀傷,我輕輕呼喚一聲:「維維……」

維維立刻轉頭抱著我,原本強忍住悲傷的她,再也無法克制的哭出聲:「我在找你,我一直找你,我不知道你在哪裡。媽媽快走了,她要離開我了……」

死亡總是讓人感到驚悚、毀滅、悽慘。關於死亡的發生,我們停留在一些痛苦不安的畫面上,情殺、火災、飛機失事、車禍、溺斃、自殺……。

其實,人們害怕死亡那刻所要經歷的痛苦,遠遠超過害怕死去這件事。對臨終病人來說,死亡意味著痛苦解除、人生功成圓滿。但是,死亡那刻之前,究竟會經歷什麼滋味、被如何對待,卻是陌生未知的。而死後的世界為何,又是另一個大哉問。但是,如果可以,臨終病人的心願是,當死亡注定要來時,他們期許著死亡能溫柔慈祥地帶走生命!

鑾姨在死亡之前,堅定的對女兒表示不要急救,讓她沒有痛苦的走,讓我震撼不已。我實實在在的體會到無痛、無苦,平安寧靜走到人生最後一刻,是臨終病人要的權利與尊重。

鑾姨四十多歲的生命,從外表認識她,讓人感覺是一位溫柔、含蓄、氣質高雅的女性,她說話一直是輕輕柔柔、慢條斯理。

我和鑾姨接觸,起源於我總看到她一個人在病房。她的三個孩子,大女兒維維二十一歲大學休學中,到公部門做基層工作,貼補家用。二女兒則從護校剛畢業,準備再升學考試。三兒子還是高二學生。

我不斷地關心鑾姨,一來是因為醫療費用她有困難,二來也因為她一人躺在病床上度過漫漫長日,難免令人感到孤單。

我到病床邊讓鑾姨認識我,並詢問她是否可以讓我了解她的家庭狀況。鑾姨請我坐在床邊的長椅上,慢慢地告訴我她的家庭、她發現疾病的過程。我越知道鑾姨的過去,我就越是心疼她。

原本她也如大部分的女人一樣,與所愛的另一半共組家庭,生兒育女,打算建立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卻沒料到,一個意外將另一半的生命帶走,在鑾姨肚子裡的老三甚至還未見到父親,就注定失去父親。鑾姨不畏艱苦的將孩子養大,一直到大女兒維維考上大學的服裝設計系。維維才讀一年,鑾姨就因下體大量出血昏倒而送醫,一經診斷,得知是卵巢癌末期並轉移至骨,已難以做治療計畫。鑾姨於是開始住院的日子。而維維接替了母親,成為照顧一家的角色,辦理大學休學,到公家部門做職代。

「這段日子一定相當辛苦。」

鑾姨微笑地看著我:「家人在一起,再辛苦還是很快樂的。」

我看著鑾姨沒有怨懟、沒有惆悵的神情,我心裡既感動又驚訝。她的心中到底有著什麼力量,竟讓她能有一種沉著、安恬的態度去面對所遭遇的苦與打擊。

鑾姨獨特的氣質,讓我對於維維也產生強烈想要認識的感覺,我想這個女孩一定也有著獨特的毅力,才能在困境中逆流而上。鑾姨曾經在我面前訴說對維維的抱歉與心疼,我認為讓維維感受到母親的愛與心意是莫大的肯定與滋潤。於是,我大膽地說:「維維,我陪媽媽談話時,她告訴我你原本就讀大學的服裝設計系,但因她生病了,所以她希望你休學去工作,賺錢維持生活。」

維維沒想到我提到這件事,楞了一下,然後回答我:「是啊!雖然有些可惜,但家裡的確需要有人工作。」

「鑾姨對我說她覺得很委屈你,對你很抱歉。」我身體微傾向她。

她聳聳肩,露出笑容:「我覺得還好啊!我並沒有放棄念書啊!只是現在不適合,但以後我會找到機會回到學校念書。

鑾姨死去的那天,正是團隊查房的日子,中午的團隊會議,最後討論的病人是鑾姨,醫師及護理人員都認為鑾姨的感染嚴重,她的意識不清、血壓直掉,也許當天晚上生命即會終止。我心一驚,會議一結束,我直奔鑾姨的病房。

維維擦著眼淚,轉身看著鑾姨,再轉頭看著我說:「媽媽意識已模糊了,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告訴我,她不要急救,不要在她身上插一堆無謂的管子,那會讓她痛苦。」

我走近鑾姨的床邊,伸手攬住維維的肩,告訴她:「這是媽媽清楚的交代,我們不能讓她再受任何、多餘的痛苦。」維維點點頭,眼淚仍是無聲的滴落在床單上。

鑾姨昏昏沉沉,但神情沒有痛苦。看著她時,過去和她接觸的記憶、和她談過的話,一幕一幕在我腦海裡湧現。我真的很高興能在我生命的歲月中照顧過鑾姨,她令我見到另一種生命的展現,她不畏死亡的威脅,沒有對此生的不甘心,她仍保持獨特的氣質、安恬的氣息,接受生命最後一堂課的教導。

鑾姨走後,我繼續和維維聯絡,我們打打電話,聖誕節日寫寫卡片。到新的年度,中心舉辦了去世病患悼念會時,我再度和維維見面。悼念會結束後,我牽著她的手送她走到中心外,臨別時,她露出甜美的笑容告訴我:「絢慧,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揚起眉、睜大眼,等著聽她說。

「我晚上回學校讀書囉!不過,我換了一個系念。」

我真替她高興,歡呼了一聲,迫不及待的問:「什麼系?你決定讀什麼?」

她神祕的笑笑,慢慢地說出:「社會工作系。」

維維認真的告訴我:「我一定會努力、加油,將來做一個像你一樣熱衷、熱愛工作的社工師。你讓人感覺容易靠近、可以信任,是我認為的好社工。」

到了交岔路口,她要我留步,說其他家屬也需要我。望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我似乎看到鑾姨堅毅、強韌、踏實的生命力延續於維維的生命。生命與生命的生生不息,不就是如此。

我抬頭仰望清澈無雲的蔚藍天空,心裡有許多的話想讓鑾姨聽見:「鑾姨,你將自己生命的美與好,都傳給你的孩子。你沒有消逝,你已融合在他們的生命裡。」

生命再回首

鑾姨的獨特,是她那恬淡的氣質,說起話來,緩緩慢慢,穩穩柔柔。我幾乎沒有在她的面容上看到一絲絲「苦」的紋路。我相信相由心生,並不是鑾姨的生命遭逢不苦,也不是鑾姨沒有經歷過苦,而是她不解讀為苦,也不讓苦的刻痕烙印在自己臉上。但她也不是那種為了掩飾苦,或武裝起脆弱,硬撐住自己的不苦。因為硬撐起自己的人會有股不服輸的強硬氣息,也會有種逞強的姿態讓人難以親近。

鑾姨的順應命運,是一種臣服,是一種接受,知道這就是自己的人生所要面對的及必須經歷的,所以沒有以非常大的阻抗力量去拉扯、抗爭或搏鬥。

我記得當我靜靜的在聽鑾姨說話時,總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我聽起來極為辛苦的日子,非常艱困,肯定是吃了不少苦頭,但鑾姨說起來就像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沒有特別著墨在自己所受的苦,也沒有強調那些日子如何的讓人吃不消。即使,她自己的死亡已來到她面前,在不遠處向她招手。她依然沒有太大的高低起伏情緒想去與死亡一決高下,或抗議人生命運如此不公。

維維身上也有著鑾姨的毅力和韌性,還有不多說自己的苦的特性。即使自己是有所犧牲,為了家人的生活而有所付出、有所承擔,但也不因此誇耀或彰顯自己的重要性及價值。就如鑾姨,是十足讓人心疼的生命。

我們都知道,父親或母親的存在都會影響著孩子,不論那是好的影響或是損害的影響,親子關係不僅是傳遞血緣,更多傳遞的是一份生命的態度,和看世界的角度,也傳遞了某些特質和習性。我們看一個孩子,其實也能多少推回去,猜測他父母的樣子和氣質,還有重視的生活面向為何。

所以我看見維維,就能看見鑾姨的樣子,也能看見鑾姨為人處事的態度在維維身上延續;良善、負責任、承擔、毅力、面對、付出、不喊苦。在鑾姨離去之後,無疑的,維維必定成為弟弟和妹妹的依靠和支持,也將以這些特質及態度繼續走著她自己的人生。

許多親子之間,父母總是想著如何給予孩子優渥的物質享受,留下房子、留下金錢、留下有價物質。但這些物質常常在下一代太輕易獲得的情況下,變得不被珍惜,很快的就花費散盡。而努力賺取各種金錢物質的父母,沒有太多時間陪伴孩子,沒有辦法身教生命最該被建立的態度,也沒有辦法傳承具有營造自己人生最重要的特質,反而在父母再也無法賺取各樣金錢物質時,這些孩子也走向社會的邊緣,或無法自立生活。

鑾姨的生命讓我看見,一個家的凝聚,不在於物質多優渥;一個家的親情,也不在有多少物質給予。而是,一個母親如何沉穩支持著、付出著、承擔著一個家,她能不能被她的孩子看見、體會及感受。當她的孩子真的看見、體會也感受到了母親的生命力量,必會因此被母親的毅力和韌性影響,也會一同守候這個家,為這個家的其他人付出、關照。

物質貧乏,不等於愛貧乏;物質優渥,不代表愛也是富有。一個有愛的人,不必然生長在一個物質富裕的環境。鑾姨的生命和她所守護的家庭,讓我見證了愛的存在,是個家,最重要的核心基石,是跨越生命挑戰與難關既堅定又溫柔的強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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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如此靠近

(全文由寶瓶文化《死亡如此靠近(新修版)》授權刊登,首圖來源: jk+too  CC Licensed;未經允許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