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絢慧
住單人病房的王先生,沒有出過房門一步。他除了病痛很難忍受而求助外,自始至終他皆保持強者的姿態,他禁止親人、朋友來訪,除了醫療外,他不和任何人接觸。
我一直深信,因為有死亡,人對生命有了領悟;因為有死亡,人可以在終點來臨之前,讓自己學會如何真正的活著;完全的活著。
在安寧病房工作所遇到的第一個生日,很難說沒有任何感觸。一整天自己沒有生日的興奮與歡樂,有的是兩位病人離世的沉重與家屬的悲傷。一位是一直堅強面對疾病、自己,極不願麻煩他人的王先生。另一位是剛轉進安寧病房沒幾天的蘇先生。前者罹患胃癌,腹部症狀甚多;後者因患食道癌而被醫師比喻為頸上好似吊有一根繩子,隨時有斷氣的可能。
無論住院時間長或短,死亡的來臨都令家屬難以面對。住單人病房的王先生,沒有出過房門一步。他除了病痛很難忍受而求助外,自始至終他皆保持強者的姿態,他禁止親人、朋友來訪,除了醫療外,他不和任何人接觸。他的妻子接管他的事業,事務繁忙,家中又有一名幼子的情況下,王先生的身旁只有一名看護員,他離世時亦只有看護員在身旁。沒有人告別、沒有人送終、沒有人與他親近,他的生命靜悄悄的畫下句點。
蘇先生轉進安寧病房時已是呼吸困難,妻子和孩子皆在身邊,卻無人能做不急救的簽署,家人認為簽了不急救,便是一種放棄。醫護人員則擔心若施行急救,不但救不回蘇先生的命,反而讓蘇先生受到極度的痛苦與折磨。兩方在一陣協商之後,家人終於同意讓蘇先生平安的走,讓他到死亡仍保有尊嚴。但畢竟死亡來得太快,家人仍難掩悲痛之情,痛哭失聲。
這兩位病人的死亡,都讓人有悵然的感覺,他們終究來不及體會人世來一遭的美好與圓滿。
我當天的情緒,複雜得難以理出一個頭緒,我覺得自己有悲傷,因體會到家屬的悲慟;也有獲得,來自於對生命意義的重新詮釋。我活著的生命因著與死亡的相遇共處,原本我所忽略的我開始學會關心;原本不甘心的我開始學習感恩;原本抱怨的我開始知道滿足。
人是不是要藉著這樣的對比性來刺激自己的感官與情感,才能找到生命的根本與方向?
我知道在我內心的矛盾,自己並不願意讓病人與家屬的苦難成為自己成長的助長劑,然而,卻是無法避免。當生命與生命交會的剎那,互相激盪的漣漪便發生,誰的生命受到幫助,已是很難界定了。
在生日當天我有所領悟的告訴自己:唯有使自己每一天都真正的活著;有意識的活著,我才能無憾的面對自己的死亡,無論在哪一天。
我無法像新聞報導裡的死亡事件一樣,讓病人的死亡從自己眼前出現一瞬間而消逝,我相信他們的死亡,能讓活著的人有所啟發、能給予人調整自我的機會。死亡一次次告訴活著的人,將生命的光輝盡情發揮吧!將有限的時間好好把握吧!在有限的人生,去追求屬於你這個人的生命意義吧!
我自童年目睹死亡的來臨,工作中目睹死亡的發生,我正視它,不願迴避,這用苦難與死亡共譜的生命之歌,邀請我傾聽、與它共鳴,同時,我的人生也一點一滴創造出意義。死亡像是一位老師,教導我許多生命之事:每一個人的死亡都會赴約;人永遠有能力去承受他所要面對的考驗;生命永遠給機會去允許人改造自己;醫療的有限卻是靈性的無限。
許多人會好奇的問我:「是什麼因素使你到勇敢的安寧療護領域工作?」、「工作中常面對死亡及哀慟,成就感從哪裡來?」、「你怎麼調適在工作中面對的死亡壓力與感受?」。有一回,對方甚至未等到我回答,就馬上下了結論說:「你一定沒感覺了,每天面對一定麻木了。」
這些輕易歸類我的感覺的人使我惋惜。有著此種疑問的人,大都是自己在面對死亡有著困難或無法超越,他們需要的是自己的答案,並非是我的答案,我的答案並不能對他們有意義,唯有他們自己尋找,這個經驗才會是屬於他的;屬於他所需的意義。
我並不允許自己成為一個機器;一個視死亡為工作中一部分的人,而不帶任何的感受與反思。這些感受即使沉重、悲傷,都不會喪失它們對我的意義,或許我為此而受苦,卻是我視為極具價值的珍寶。在經過時間的沉澱與洗禮,這些感受總能成為我生命的力量,讓我更朝信仰之神所賜與我的生命計畫前進。
將人性保留在臨終關懷之路、將全人照顧推向醫療各角落、推動人在個體生命中的永續成長,這些呼召時時在我腦海駐留,走起來難免孤單,但我依然堅持把握住生命與死亡持續對話所產生的感動。
生命再回首
我在安寧病房經歷了三個年頭的生日後,我離職了,離開這一個每日與死亡為伍的工作。除了是感受到自己的情感耗竭,需要尋找生命的能源電力外,有一大原因,是呼應死亡與哀傷工作對我的衝擊,而展開一趟未知的開創歷程。
「太多來不及了」、「太多人無意識到死亡的存在了」,這是我在臨終工作,陪伴許多家庭時,最大的感觸與發覺。因為看盡太多生離死別之前,人們的來不及,和許多生命的早年傷痛,失去機會在死亡之前,得以療傷止痛,以至於死亡並非帶來生命完成的寧靜及輕盈,反而是翻攪出大量過往壓抑的情結及傷痛,讓人悔恨、讓人無力、讓人挫敗,也形成更大的毀壞力量,傷害著臨終者及生者。
因為這樣的衝擊,我想要回應這一份與死亡交會的經歷對我的影響及啟發。於是,我離開了臨終場境,往生命更早之前的歷程走去,但願人們活著時,還有生理、心理能量時,就能為自己的生命傷痛及早療癒,及早療傷止痛,好讓死亡的臨到,不盡是毀壞,而是一份生命最終可以有所交代的完結點,也是靈魂告別人世,往下一段旅程的轉接站。
回首看來,死亡撼動我生命的改變,是如此巨大,不僅讓我聽見自己生命深處的呼喚,得知自己所要貢獻生命之力的所在,也讓我真正的踏上修練成為一名傷痛治療師的道路。我的生命因此和失落、悲傷、死亡的關係緊緊相連,不斷的聆聽生死故事,也不間歇的參與在許多人修復心靈傷痛的歷程中。
我何其有幸,在我的一生中,我不僅可以走向療癒自己生命傷痛的歷程,也見證他人生命的受苦及療癒。當年的死亡之門,無疑開啟了我看見生命療癒的天地。
我再次感謝上天的眷顧與引領。每天,生死依舊存在於這世界中,但對我而言,我已經不是只看見了悲苦與惆悵,或只看見了毀壞與傷害,而是,因為死亡,我懂了真正的回應生命「活著」這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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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由寶瓶文化《死亡如此靠近(新修版)》授權刊登,首圖來源:JD Hancock CC Licensed;未經允許禁止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