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羅文嘉
《VO》導讀：水牛出版社長羅文嘉在最新一期親子天下雜誌撰文：《貓咪教我們的一堂課》，內文提及在鄉下屋子的倉庫裡，來了兩隻剛出生的小貓咪，他的兩個孩子都很疼愛這兩隻貓，但想不到小兒子因無心，讓貓咪意外地死去⋯⋯這段歷程也成了孩子的生命課題：「學會如何珍惜，尤其是有生命的事物」。羅文嘉也認為，放手讓孩子與動物共處，正是孩子成長過程中重要的環節。
我很感謝父親在我三歲那年，為我做的一件事。
鄉村的孩子，一早大人出門做田事後，小孩就放牛吃草，自己玩自己的，大人不會在旁邊照顧，也不會多加限制，只會在吃飯時間到時，敞開嗓門在曬穀場大聲喊：「XXX回來吃飯囉！」
三歲的我四處遊蕩，抓蜻蜓、躲火雞、跑給白鵝追，有時跟著哥哥一起在田邊苦楝樹樹下顧水牛。這就是我的童年。
有一天，隔壁嬸嬸抱著一隻剛出生的小狗，往河邊走。嬸嬸說：「家裡母狗又生了一窩狗，真是太多了，這隻要拿去河裡丟掉。」
我問嬸嬸：「小狗好可憐，可以給我帶回去嗎？」
嬸嬸當然就讓我把小狗帶回家。天黑，父親回來，我問爸爸：「可不可以讓我養這隻小黃狗。」
爸爸很高興說好啊！
但是，第二天，嬸嬸家的孩子來到我家：「這隻狗是我們家的，我要帶回去。」
我怎可罷休，又跑過去把小狗抱回來。然後第二天，小狗又被抱回去。兩個孩子為了這隻狗，就這樣吵了起來。
最後，爸爸從口袋拿了五塊錢，那個年代的五塊錢，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但從此，我有了人生第一隻狗。
我感謝父親，在那樣貧困的環境下，滿足了我對狗的期待。我更感謝他，開啟了我一輩子與狗相依伴的生命。
在父親的影響下，我們一家三代人人愛狗，侄子姪女一有空回到鄉下，就是幫狗洗澡、帶狗跑步。孩子與動物的親近或感情，是因為環境，父親營造出來的環境。
兒子兩歲多，我第一次帶他認識狗，面對渾身黑亮、只露出白森森大牙的大黑狗，小孩絲毫不敢靠近，我牽著他的小手，慢慢靠近，我告訴他：「你不要怕，他是你的朋友。」
孩子從畏懼到親近。有一天，我看見他爬進狗屋，他說：「我們是好朋友。」
他會抱著狗，或是跟狗一起躺著睡覺，直到有一天他說：「我也是狗。」
鄉下的家，最多時候收養了十隻狗。幫狗洗澡、餵食、遊戲，是大人小孩共同的責任。
有朋友的孩子來到鄉下，我總鼓勵他們不要怕狗，跟狗做朋友。有一次，黑狗突然對一個小孩的小腿咬了過去。孩子的媽媽沒有責怪那隻狗，也沒有責怪我們鼓勵孩子與狗親近。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本意與原本目的。
我的女兒臉上有一道疤痕，那是三四歲時被貓咪抓傷留下的，但那不影響我鼓勵她繼續愛貓、跟貓做朋友。
如果我們認為孩子跟動物的親近是重要的事情，就不該因為任何的意外而否定。在與動物親近相處過程中，有時可能動物犯了錯，孩子受了傷，有時也可能是孩子犯了錯，動物受了傷，甚至失去生命。
我鼓勵孩子去田裡玩，雖然他們總是帶著一腿被紅火蟻咬傷的紅疱回來。夏天到時，家裡附近出現眼鏡蛇與雨傘節，我會提醒他們：「不要靠近草叢。」但我不會禁止他們在野外玩。
親近土地、自然、動物，如果我們相信，這是孩子應該有的權利與課程，就該讓他們嘗試。
我的五歲孩子，從小在這樣環境下成長，他愛動物也愛自然，更愛光著腳在土地裡跑步。看見被遺棄的貓咪，他吵著要大人收留，照顧貓咪當然是大人責任，沒有任何一個大人放棄這個責任。
孩子跟貓咪快樂玩耍，是出自真心愛這隻貓咪，不是來自虐待心態與作為。
他用了他以為對貓咪好的方式，結果卻是錯誤無比的方式。作為父母，我們很痛家裡的貓咪就這樣走了，也很難過孩子怎麼會用這樣的方式，跟朋友們分享這個過程，是因為在與動物、自然和孩子互動中，我們有太多不足、意想不到、與要學習的。
我看到有人寫說：「怎麽可以用貓咪的生命，來換取孩子的學習。」沒有人是會為學習，而去犧牲貓咪生命。是在貓咪的不幸過程中，我們可以學習到什麼。這裏的邏輯完全不同。
有人說：「都是大人沒教好孩子」或是「小孩沒錯，大人才必須負責。」確實，我沒想過要提醒孩子，不能把貓咪放在抽屜裡，我看到孩子疼貓咪，只怕他把牠摔傷或壓到，如果我可以想到放抽屜這點，我們一定會注意。
在鄉村，狗狗或貓咪，不是生活在屋子裡，是在戶外自己的窩與天地，牠們可以自由奔跑，有時白天不在，有時夜晚沒回來，這就是鄉下的生活，也是鄉下貓與狗的幸福與自由。
我寫這些文章，沒有要表現我是好爸爸，只是想分享我們與孩子的互動，我們在鄉野的生活，在這片鄉野土地上，有人、有土、有作物、也有各種動物，我們彼此依存、互相影響、也不停在學。
這是女兒七歲時跟她的乖乖的合影。
彼時女兒剛到新環境，有一天放學回到家，我跟她說：「爸爸，要送你一個禮物，給你一個驚喜。」
我把一隻剛出生一個月的小黑狗，親手交給她：「從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妹妹了，也是我們家的新成員。希望她能一直陪你長大。」
女兒很愛乖乖，我常開玩笑跟她說：「以後妳結婚典禮，要帶著乖乖走紅地毯嗎？」女兒說：「結婚禮車上，媽媽與乖乖坐我旁邊，爸爸坐前面。」
「那新郎呢？新郎坐哪邊？」
「新郎自己坐一台。」
最近寫貓咪與兒子的事件分享，有愛護動物者指責說：「小孩玩貓咪，為什麼沒有大人在旁邊顧？」或是「怎麼可以把貓咪，交給小孩照顧呢？」
家中同時有小孩與寵物的父母都知道，雖然名之為這是小孩的狗、貓，其實都是爸媽在照顧，小孩負責陪她玩，但是希望孩子能有歸屬感與責任感，會鼓勵他們做牠們的小主人或好姐妹。
我想說的重點，倒不是這部分，而是「大人在旁邊照顧」這件事。
在鄉村生活裡，小孩的遊戲世界與活動空間，是沒有大人隨侍在側這件事。小孩在野外玩，除非他自己累了，或是吃飯時間到了，孩子才會出現在大人眼前。小孩上下學，自己會走回家，不用爸爸媽媽接送。小孩玩泥土、帶狗去田裡跑，都不需要所謂大人在旁邊顧。
在城市生活，必須把孩子保護的很好，保護的方式就是隨時守在孩子旁邊。因為城市車子多、壞人多、風險也高。
並不是說鄉村生活對孩子來說沒有風險，只是不同的風險。鄉村的孩子，有時也會掉到河裡、被動物咬、或從倉庫或樹上摔下來。
但我們還是會讓孩子，自由自在地跑、跳、玩，不必大人在旁邊盯著、看著、守著。
這是城市觀點與鄉村觀點的不同。
去參觀一個近二十年經驗的體制外學校，一位老師跟我分享：「你要相信孩子，每一個孩子都會找到自己的路。」「通常需要改變的是父母，因為父母習慣幫孩子做好所有決定。」
距離這張照片拍攝，忽焉過了快七年。我想現在需要的，可能不只是從城市生活中鬆手。我還要學習，對越來越長大的孩子，更完整的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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