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Mu Yi Lee(空服員)

有人問我,在飛機上我們除了服務、輪休,其他時間不會很無聊嗎?對我來說客艙就是個小社會,任何微小事情都值得成為可細細咀嚼的小故事。一般來說,在客艙裡我最喜歡的莫過於:觀察別的父母如何教育孩子

記得半年多前飛了一趟台北-吉隆坡,記得那天客人不多。有一家大小扛著大小行李上飛機,成員涵蓋祖孫三代:阿公阿嬤,爸爸媽媽,以及一個小胖弟。我一直對小胖弟笑著,小朋友期待旅程的神情,很容易感染到我,畢竟對我們來說旅行是工作,對他們來說卻是得來不易的機會。但就在關機門前一刻,坐在面前的阿嬤用台語慌忙的說,「我找不到弟弟的小背包,怎麼辦?」

通常機門關閉後發生的任何狀況都會讓我們很緊張,因為關機門前若是有任何需要,空服員都可以直接和地勤聯繫,關了機門,一切都只能靠駕駛艙了。看著她慌忙的神情,當下我只想盡力幫忙找到東西,毫不猶豫的詢問背包的顏色、樣式,以及可能掉的位置。她說一定是掉在候機室裏靠廁所的座位下,是個紅藍相間的小背包。阿公阿嬤不斷強調:「裡面放著很重要的東西!」

我不禁懷疑,如此重要的東西,怎麼會放在小孩的背包裡?

儘管如此我還是播了電話給座艙長,他回覆我:「現在飛機準備起飛,駕駛艙作業程序非常繁忙,起飛之後我會和機長做聯繫。」掛了電話後回頭看,胖孫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包包不見了,開心笑著。旁邊的阿公阿嬤仍焦急的看著我。

在得到回覆之前我不可以擅自叨擾座艙長,畢竟起降是整趟航程最重要的階段,因此在等待的過程中我只能盡力安撫老人家的情緒。平飛不久後機長給了回報,說明地勤人員接到電報後已找過了候機室,並未尋獲任何紅藍相間的背包。我據實向阿公阿嬤解釋,表示我們真的盡力了,真的很抱歉。阿公阿嬤看見我們熱心幫忙也感到很不好意思。我不禁好奇的問:「請問背包裡到底放了什麼貴重物品?落地後需要通報警察嗎?」

他們的答案讓我傻住了:「在機場幫弟弟買的玩具飛機

先不論這玩具的價值有多高,因為「價值」不能用價錢衡量。但我很想問,包包是弟弟的,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包包要自己背嗎?

快降落時胖弟終於意識到自己背包不見了,開始哭鬧、尖叫:「你們剛剛不是拿著我的背包嗎!都是你們害的!害我的玩具不見了!那是我的東西!你們怎麼可以這樣!」

結局就是個躺在地上吵鬧的小孩,以及拚命對孩子道歉的祖父母。大家可能很好奇整個過程爸爸媽媽做了什麼:Nothing

這讓我想起我的童年。就近讀小學的我們,都習慣媽媽代送東西。如果上學忘記帶什麼課本、學用品,只要排隊打電話給媽媽,媽媽就會送過來。

李媽媽卻從不做這件事。她不願意,也不允許自己成為代送母親。

從小媽媽都是以一種「冷血」的態度教導我如何為自己負責。小時候不懂事,認為媽媽都不像其他母親一樣疼愛我們,為什麼不救我?害我被老師寫聯絡簿,害我沒材料上美勞課?她總是冷冷地說:「沒有人害你,是你自己忘記,是你自己做事不夠仔細。」她從不怕我因為粗心而受到老師的處罰,因為我必須親自體會大意後的結果。

雖然這樣的教育方式未必改掉我丟三落四的壞習慣,但我卻深刻體悟:自己做的事,不會有人替我收拾

長大後每當聊起這件事,媽總說:「其實代送非常容易,東西拿了走到學校就可以了。我選擇不代送,心中卻知道你會被處罰,這對媽媽來說才是掙扎。我要讓你知道,你排隊打了電話也是沒用。」聽了這番話覺得媽媽的「冷血」裡有種溫暖。

胖弟掉了背包其實可以理解,因為就連身為大人的我們,都未必可以時時刻刻保持清晰的腦袋,粗心大意也未必只是小孩的專長。但身為長輩的我們是否該藉機教育他們,如何對自己「負責任」?難道跟他道歉是個良好的教育示範嗎?正當你們把錯攬在自己身上時,是否等同告訴胖弟,「我們永遠會幫你善後」?而在胖弟長大的過程裡,又是否會繼續把自己該負責的事推卸給別人?

「負責任」是一種基本的生活意識、獨立的根本,以我看來,我眼前兩位「過於負責任」的家長,養出了一位極為不負責任的孩子。雖然我未曾養育過孩子,但我深信,父母是孩子人生的第一個級任導師,即使是微小的舉動都可能成為孩子的行為準則。諷刺的是,在這整個事件中,胖弟的父母從未發過聲,是徹底隱形的角色。

為了找回胖弟不見的小背包,眼前的空服員、地勤人員、機長全體動員;胖弟哭鬧、父母裝蒜、祖父母認錯。

究竟誰可以真實的告訴胖弟:「這是你的背包,你得自己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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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Mu Yi Lee授權刊載,原文標題:【胖弟,自己的包包,自己背】,非經允許不得轉載 ; 圖片來源: CJ Sorg,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