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杰倫 ■ 失敗給我的禮物
- 我如果一直覺得自己可憐,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裡。
- 大自然完了,就去宇宙。其實找靈感對我來說,是很簡單的方式。
- 一個歌曲不會被淘汰掉,就是到了老的時候,大家都還記得那首歌。
- 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興趣、快樂,然後珍惜一切,家人和朋友。
- 人一定都會有這自卑的時候,但是不用表現出來,不用讓人家同情你。
- 好好享受青春,因為這時是你人生一切環境都最純真的時刻。
陳文茜:他的歌陪著許多人成長,周杰倫要來聊聊他的人生、他的夢想。杰倫最特別的一件事情,是你和媽媽的關係,主要是媽媽保護著你的夢想嗎?你的歌(夢想啟動)也和媽媽有關?
周杰倫:對!也還寫了一首(聽媽媽的話)。其實我覺得寫了這首歌之後多了很多媽媽級粉絲。以前大家會覺得自己的女兒、兒子聽這個周杰倫的歌幹嘛?後來因為(聽媽媽的話)這首歌,感覺好像扳回一城。
陳文茜:還沒成名之前的你和現在有明顯的差別。你媽媽很擔心你不會跟人家打交道、怕你得罪同事,怕你在唱片公司裡頭不受歡迎。我聽說媽媽每天都會到公司做菜給大家吃。
周杰倫:收買大家。可能覺得公司同事帶我很辛苦,怕我比較不好溝通,所以養成她做菜給公司同事吃的習慣,一直到現在還是這樣。
陳文茜:聽說你都睡在公司、住在公司裡。那時候你幾歲?
周杰倫:十九歲。
陳文茜:那時候吳宗憲覺得你外型不好、口齒不清晰、聲音唱得很差,根本不足以成為明星!但是寫歌是可以的?
周杰倫:完全正確!所有不好的,都在我身上。其實那時候,我最感謝吳宗憲讓我睡在公司,因為公司通常不會讓人家住在那邊。那時就像公司管理員,大家來上班看到我,然後下班,隔天上班又看到我。我覺得晚上在公司做音樂不會吵到別人,不會有人來抗議,而且省了房租,那時候家裡又住得比較遠。所以我真的很感動,不收我租金,讓我睡在公司。
陳文茜:即使你現在已經是天王,聽說你的每一個琴譜都寫得工工整整、非常乾淨。而且你會很在意鋼琴譜是不是你原來彈的,因為你都會給人家Demo嘛。不過,聽說當時你把琴譜給吳宗憲,有一次他把你的東西揉了就扔掉,這是真的嗎?
周杰倫:沒有扔掉這麼嚴重,他委婉拒絕,我覺得非常好。那時我們公司還有另一位剛簽進去的新人,我們彼此都很積極,因為需要一點私房錢,如果這個月歌曲可以被採用,就有薪水了。那時候我也不會跟家裡拿錢。
我知道吳宗憲要進公司了,就趕快在辦公室放剛剛寫的歌,不要讓他覺得很刻意,他一進門就聽到音樂了。好聽的話,他就問這是剛剛弄的?我說對,剛剛弄的。不好聽的話,他就做他自己的事,然後就出去了。我很感謝他,有時候一張專輯採用了大概我五、六首歌曲,那時候很少會有歌手這樣大膽地用新人的歌曲,這部分我真的很謝謝他。
陳文茜:外界故意把那個時期的你講得很悲慘,把吳宗憲講得很囂張,但其實憲哥對你還不錯。他跟你說:「我給你最後機會,你十天之內寫五十首歌。」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一件事?
周杰倫:我一天可以寫兩首歌曲,速度其實是快的,但是當然有好跟壞的差別。我覺得其實每個人都可以寫歌,隨便哼唱就是一個旋律,只是好跟不好的差別。那時公司新簽的創作人還有方文山,他寫了很多歌詞,但是沒有曲子,沒辦法採用。我就隨便翻他的歌詞本,隨便翻,然後挑適合的就唱進去了。
唱進去之後我就打電話給他,那是我第一次打電話給他,我說我也是剛簽進來的創作人,你可不可以把你那個歌詞字數改一下,他回說你自己不會改?我想說這個人很嗆,後來才知道因為他那天心情不好。怎麼會有人要改他的歌詞?所以藝術家都是很堅持的。這個歌後來丟出去之後,中了!我們是因為這樣開始合作。
陳文茜:我覺得現在很多年輕人有一個集體的現象,就是很多人覺得看不見未來。周杰倫出道的時期,就是所有的人都覺得唱片已經完了,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希望,然後他跟方文山兩個人就慢慢地開始,之後碰到了楊峻榮,他覺得你可以。要覺得你可以很不容易,到今天為止還有很多人認為你口齒不清晰,你怎麼可以當天王呢?可是他為什麼覺得你可以?
周杰倫:當時他可能想要做一點事情吧!那個時期的創作歌手好像比較少,我寫的歌又這麼奇怪,剛好是當時的一種非主流。他說我說不定可以出唱片的時候,我真的有嚇到。並不是說自己可以當明星,覺得很好玩,不是!而是我那些應該是寫給別人但而沒被採用的歌,我可以拿回來用了,我可以賺錢了!我的重點是這個。所以我就把一些別人沒採用的歌重新變成一張專輯,第一張專輯就是這樣出來的。
老實講真的看不見未來,那時候,我守著廣播電台,看會不會放自己的音樂。我還記得DJ Dennis,他很喜歡放R & B的歌曲,那這個專門放R & B的頻道會不會放我的歌?他就放了(可愛女人),所以那時候我有一個「小陶喆」的稱號,十三年前,那時候我就覺得很開心了。
陳文茜:周杰倫那張專輯的音樂風格,跟他的前輩,也是我的一些好朋友像羅大佑、李宗盛這些人完完全全不一樣,周杰倫顛覆了原來的風格,這種音樂風格有RAP又有R&B,更不用提後來還加了很多古典音樂的成分,西洋的古典音樂、中國的宋詞,然後還「耶耶耶~」那聲音到底是你的還是誰的?
周杰倫:我有很多怪腔怪調,我很喜歡在專輯裡面加很多聲音進去,比如環境音,像是(可愛女人)裡面有直升機的聲音,然後(鬥牛),不是動物的牛,是籃球的鬥牛,就加入籃球拍打的聲音,加入環境音讓聽眾對於這個音樂更有畫面,所以每一張專輯都會有一個聲音出現。
陳文茜:我很好奇一件事,我發現你口齒非常清楚,為什麼你唱歌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周杰倫:這是一個特色,講話可以很清楚,所以反差會很大。我很喜歡做反差很大的事情。
陳文茜:你從小在這個很重視升學的社會裡頭,爸爸是老師,媽媽也是?媽媽很看重你的天分,很疼愛你、呵護你,買鋼琴給你、大提琴給你,爸爸要你把功課做好,可是你完全違反爸爸對你的期望?很多人都會問(爸 我回來了)真的是寫你爸爸?全世界都以為你爸爸是家暴的人。
周杰倫:我要好好再次聲明一下,我不是在寫我爸,我在寫現在的社會、現在的題材,因為我們是需要找靈感的人,所以我常常會從自己的朋友裡面,聽到怎樣的故事就寫進去。饒舌歌曲其實大家聽過很多,在歐美都是用罵來罵去的方式。我覺得要有一個反差很大的東西,我雖然寫饒舌歌曲的曲風很重,但是歌詞要很有意義、要很正面的,這是我很喜歡玩的反差的效果。
陳文茜:你剛剛講到好幾個反差,叛逆、憤世嫉俗,不只西方,其實包括豬頭皮還有MC HotDog他們寫歌都是在罵人,可是你的RAP卻是一種比較俏皮、一種開玩笑的方式,你不太喜歡太具攻擊性。
周杰倫:對,我不太會去做太攻擊性的饒舌。
陳文茜:在成長過程裡頭,如果有些人跟你一樣在功課裡頭很不順遂,在學校裡頭很不順利,他有他自己的夢想,他可能選擇去專注他的夢想,但另外有些人可能會選擇很大的力氣去對抗那個體制,為什麼你沒有選擇這種方式?你只選擇專注於你的夢想而不是去跟不同於你夢想的那些人奮戰、吵架?
周杰倫:我有時候只相信自己,而且我不是那種可以整天待在辦公室的人,我喜歡往外衝。其實你不要看我待在錄音室那邊,其實我也很想往外衝。沒有錢往外衝,待在那邊寫歌賺錢,有時候其實講真的,你要有夢想之前你要先餵飽自己,這個很重要。
陳文茜:那你在學校的時候呢?難道你在求學的過程當中你都不會想要在學校裡頭跟老師、跟學校衝突?就當一個好好的學生嗎?你的表現都跟學校的期望不太一樣?
周杰倫:有時候老師說去打球。我說這麼好?去打球?為什麼?因為怕你待在這邊會影響到別人,所以是因為這樣讓我去打球。我覺得這個也很妙,就是處理問題學生的方式,但其實我不算是問題學生,講真的,只是老師不希望我去影響到現在的同學。但是到頭來其實我現在還是跟老師保持很好的關係,所以不一定是愛不愛讀書的問題,而是每個人都會有想把課本丟掉的時候。
陳文茜:你沒有懷疑過自己說可能是個廢人,這輩子一點期望都沒有?
周杰倫:如果我小時候沒有對音樂這麼有興趣的話、有學音樂的話,講真的,我真的什麼都不能做。
陳文茜:「聽媽媽的話別讓她受傷,想快快長大才能保護她」,幾歲的時候你就有這個想法?因為通常一個孩子儘管很愛他的媽媽,如果他媽媽很寵他,他可能根本沒有想到要愛她,因為他會覺得媽媽對他的愛是很理所當然的,這年頭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你幾歲的時候意識到這一點?
周杰倫:國中的時候吧!那時候父母離異。因為我是獨子,沒有兄弟姊妹,所以那時候就有這種想法。
陳文茜:你為什麼不覺得我是一個破碎家庭的小孩,我好可憐,我爸媽離異了,我真的是比別人很慘,我是個單親家庭的小孩。你怎麼會想到要快快長大、要照顧媽媽?
周杰倫:我如果一直覺得自己可憐,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裡。
陳文茜:每個人其實都應該不斷地找他自己的夢想,不要不斷地在自己生命裡頭找「可憐」這個字?
周杰倫:每個人一定都會有很可憐的時候,對不對。有時候我也會覺得自己有很悶的時候,然後你又沒有辦法跟別人講,我就用寫歌來發洩情緒,我剛好有寫歌這個能力,就去做,所以我就寫了很多的歌曲,但是你們聽不到裡面的憤世嫉俗,因為我會稍微拐個彎、轉化一下。當然有時候你要去罵一件事情,或是你很不爽一件事情,但又不能帶髒字,因為為了要押韻。其實我也可以做一個很反叛個性的歌手。
我就很羨慕阿妹有一個「阿密特」分身,我就開玩笑說來弄一個「阿密倫」,然後全部都是憤世嫉俗的,全是搖滾、重的嘻哈。後來想一想,覺得其實沒有必要。我的憤怒沒有到那個程度,只是因為我寫歌速度很快,當然會覺得一年不要只出一張唱片,會想出另外一張唱片,另一張唱片如果是這種逆向操作應該也滿酷的。只是大家可能會很疑惑,覺得周杰倫到底是怎樣的人,所以這就是我很矛盾的地方。
陳文茜:你為什麼特別喜歡蕭邦或是柴可夫斯基?
周杰倫:蕭邦的音樂我覺得他是很浪漫派的,我當時的鋼琴老師就是教我這些曲子,老師喜歡蕭邦我也跟著喜歡蕭邦,他如果喜歡李斯特我可能也喜歡李斯特。李斯特是比較瘋狂一點的感覺,這就像每個音樂人寫歌的風格不一樣,蕭邦其實真的有影響到我的創作,有一張專輯叫《十一月的蕭邦》。其實就是要告訴我的老師:「你看,其實我還是有記得你,你教我的東西、你教我的古典鋼琴,我有用在裡面。」還有一首歌曲,叫做(琴傷),在柴可夫斯基的船歌中間加一點(土耳其進行曲)。
陳文茜:這是周杰倫所有的歌曲裡我最喜歡的,裡頭很悲傷。
周杰倫:那你這樣講其實不是喜歡我的歌,你是喜歡他們的歌曲,因為我是用他們的歌拿來重新編曲。
陳文茜:不會,因為你把古典的東西變成現代,裡頭加你的歌詞,那就是一個人創作上很大的編曲能力。(土耳其進行曲)是一個快樂的、可愛的歌,可是柴可夫斯基那個音樂裡頭其實是有一點點悲傷。然後你把這兩個對比互相轉折來轉折去,這個就是天才。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就說這個人是天才。
周杰倫:我覺得學古典的其實要打翻這個觀念,有時候有些人會覺得學古典的不聽流行歌,然後喜歡流行歌的不喜歡聽古典,其實不是,不是這樣子。我覺得音樂可以去做很好的融合,然後去運用。
陳文茜:聽起來,周杰倫是憤世嫉俗的,他剛剛自己說他的反差,然後他覺得他活在這樣一個各種不同的輿論當中,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不去參加頒獎,人家就覺得他太驕傲,他去參加的話,別人又說他很在乎,似乎是這樣的一個周杰倫對不對?很矛盾。
通常周杰倫固定的舞者班底大概有八個人,但演唱會需要很多美麗的舞者,表演的時候大概是二十四個舞者的規模,其中八個舞者是固定班底,因為二十四個固定班底舞者的費用太高,所以另外那十六個人常常都找臨時的。十六個臨時舞者加上八個固定班底。有一次周杰倫在外地演唱,然後那十六個臨時舞者當中有一個舞者在台灣得了心臟瓣膜炎,好像開刀要幾百萬?你就立刻直接說「我出錢」,是嗎?你為什麼不去問多少錢?你就說:「立刻開,我出錢。」而且你也不怎麼認得這個人。
周杰倫:這個很重要,人命。雖然我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人,不過,我覺得人家幫你跳舞,你可以幫當然就是幫。因為我覺得老闆就是要去照顧好底下的人。
陳文茜:今天的訪問跟我想得不一樣,因為我以為你有一個很不辛的童年、非常破碎的青春,然後很悲慘的出道的過程,怎麼你講起來就是變得不一樣?
周杰倫:大家可以更了解我,講真的,我其實也看到一些網路上面寫我自己的成長故事,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看了自己就覺得想哭,我有這麼可憐嗎?對!根本沒有那麼可憐。
陳文茜:沒有那麼可憐,對。雖然你可以覺得自己很可憐,但你從來不覺得自己可憐,應該這樣說:人的處境會是一種感覺,而這個感覺未必需要跟你的處境一致,處境其實是你自己的感受。你當時覺得這樣經過了,但你覺得很快樂,因為你有一個音樂,那個音樂給你很大的祝福。
周杰倫:當然也有悲傷的時候,只是不會講出來。
陳文茜:初戀?我覺得影響你一生的作品,包括你拍《不能說的秘密》,很大的動力應該來自於你的初戀,而且你八成是被拋棄的一方,我有沒有說對?
周杰倫:嗯,講得滿對。初戀是在國中,但《不能說的秘密》其實是在我高中的學校拍的,所以是不同的階段。
陳文茜:嚴凱泰跟我說一句話:「男人如果沒有被拋棄過!」等於是一個沒有疤的男人,他就不是真正的男人,所以你國中就變成真正的男人了。
周杰倫:我覺得每個人應該都有被拋棄過吧!不要講拋棄這麼難聽,就是抓不透女人的心,我還記得初戀對象是水瓶座的,所以當初遇到方文山的時候,我也覺得這個人很恐怖,因為方文山是水瓶座的。
陳文茜:但你現在還寫歌嗎?
周杰倫:我現在當然還在寫。
陳文茜:你以前一天寫兩首,現在呢?
周杰倫:我現在有時間還是可以寫,寫滿多的。很多歌迷會很擔心,但在創作上我覺得其實完全不用擔心。
陳文茜:對,我不擔心你,可是我也在等待你,就是亦古亦今的周杰倫、又有RAP 又有古典音樂、又有宋詞、又有各種不同的元素……有(以父之名)又有(聽媽媽的話),然後又有家庭暴力的敘述,又有稻香,他寫很多跟大自然有關的,像(蒲公英的約定)、像(稻香),然後還有好幾首,你有好幾首跟大自然有關,像(七里香)。
周杰倫:(梯田),對,非常多。
陳文茜:通通都跟大自然有關係,特別是在(稻香)裡頭,不斷的告訴大家你只要回到你原始出發的地方,你所有的傷痕都可以得到痊癒,大概是這個意思對不對?但是再接下來,我在等待你的下一個階段,你還能突破你自己嗎?你完全顛覆了華人的音樂,但是你有辦法顛覆你自己嗎?
周杰倫:大自然完了,就去宇宙。其實找靈感對我來說是一個很簡單的方式,因為有些靈感不見得是自己想講,而是別人給的靈感。你只要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他們都可以給你靈感。聽別人的故事,然後寫出來一個創作,所以我在做一張專輯時,老實講,不是有一個方向,而是沒有方向。有時候方文山幫你加分,他的歌詞給了你一個方向,或是像當時的(牛仔很忙),(牛仔很忙)就是很鄉村的東西,這就又是一個全新的東西了。關於曲風,我在第一張專輯就設定得很多元。
陳文茜:你會不會覺得成名使你失去了很多?
周杰倫:其實你在被追得很煩的時候,當然會覺得失去很多,但在演唱會舞台上的時候,你又覺得你得到很多,所以講真的,心態一直在變的,很難定義當下的想法。大家都聽著這些你的歌長大,會覺得你得到很多,但是當你又被跟、又被那些記者敲打車窗,就會覺得很煩。所以這就是我憤世嫉俗的時候,儘管很煩,還是要面對微笑,還要面帶微笑,所以我覺得EQ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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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時報出版《我相信.失敗》授權,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