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消防阿仁
那是我剛畢業一年的事,那天是晚上大約七、八點發生的事。分隊裡出公差的,支援的,消防查察的,夜間巡邏的都出去了,原本是一天有二十幾個人上班的大單位現在其實剩下不到幾位,而火警鈴偏偏在這一刻響了起來。
「房屋火警!」,火警地點就在駐地附近,大概二分鐘內的車程,通報說火勢很大還有民眾受困,這時幹部們都不在……。平常分隊都會有所謂任務編組,第一,二梯次,車長,救護,搶救小組,搜救小組,照明組,破壞組,火調組,因為編制的人多所以編排的分工也很豐富,但其實大家都知道這大都只是為了應付上級,僅供參考用的,同時間分隊裡不可能會有這麼多人力,而這也正是現在正在著裝的我最擔心的事,因為扣除了駕駛,剩下的分工就只剩我們現場的兩三人,而我們都還算是畢業剛滿一年的菜鳥。在其他支援到達前我們一定早早就到達現場,「該怎麼做?」一路上我穿著裝備頭也沒抬的拼命兵棋推演著。
很快就到了現場,這才抬頭看了看,是一棟四樓的透天厝,濃煙正從二,三,四樓的窗口冒出,附近已擠滿圍觀的民眾,大聲嚷嚷著「快一點 !快一點!」。看著現場,呆了一下,我甚至遲疑著沒有立即下車,心裡不斷想著「麻煩了……」,遲疑只能兩秒,然後我回過頭看著一起在後座的伙伴,不約而同的搖著頭說:「沒辦法,要先進去了。」
下了車,開車的學長早忙著佈水線,佔水源,我跑過去拍了拍學長的背:「等一下我跟XXX先進去,要記得我們在裡面」,「好!」車長要管控車上的人入室搶救的情況,這是一直以來大家打火的基本原則。我和另一位火伴互相幫忙穿戴好了空氣呼吸器就往屋內走,耳邊還可以聽到家屬的哭求聲:「我爸爸還在裡面,快一點,求求你們。」
大門是半開的,已經有一條水線佈署進來,走入屋內漆黑一片彷彿是兩個世界,跟著水帶往前走經過了大廳直到後側的樓梯口,有兩名同仁蹲在階梯旁舉著瞄子往火光的方向射水。濃煙越來越大,看到我們過來他們再也忍不住的把瞄子丟給我們,沒辦法說話,邊咳嗽邊狼狽著跑出室外。
目前的我們兩人只知道樓上有人待救,動作得快!但偏偏後援都不在了所以只能靠自己……,這時的我突然腦海閃過的是電影「浴火赤子情」的英雄畫面:「自己就自己,消防員怕什麼火?」
一樓的火勢已經滅了,但可以聽到樓上傳來霹靂啪啦的燃燒聲,眼前是暗黑的一片,在摸索到樓梯的位置後,拉著粗重的二又二分之一水帶,幾乎是用爬的,一階一階往上走,我們必須一直交談才知道伙伴還在身邊,我跟在後面,一隻手碰觸著他,他走一步我就跟一步。突然前面停了下來:「怎麼了?」「等一下,樓梯有東西,移不開要跨過去。」 於是我們小心翼翼的跨過了階梯上的障礙物繼續前進,樓梯上的物品一直讓我很在意。
拉著水線上樓,蓄滿水的水帶實在太重了,每一步就像拔河一樣,還得「一二殺、一二殺」的拉著水帶才能往前一點,原本只是輕鬆的爬樓梯,但這時卻是精疲力竭的才能上到第二樓,氣喘吁吁的我們整整走了將近五分鐘。
上到二樓眼前突然光亮了起來,原來是火勢已經延燒到整個二樓平面,看到火光的我們反而比較有安全感,因為終於可以不用摸黑著前進,眼前也能分辨出各個房間的位置。我吃力的拉著水帶同時告訴伙伴快先去找受困者。
濃煙出奇的少,火光讓我能清楚的看到眼前的一切,我先把水帶拉到了空間裡中間的位置,回過頭時看見了整面起火的牆,就在剛登上的樓梯旁邊,牆面應該是書櫃之類的家俱,因為火勢燃燒的猛烈,火焰順著牆面往上燒,然後「流」向了天花板,天花板佈滿了一層濃到不可思議的黑煙,火光就躲在黑煙中偷偷的爬到了我的頭頂,「火是有生命的」,這話一點也不假,他像是有目地的在探索他的獵物,然後想突然一口把他吃掉。高溫突然迎面而來,我趕緊蹲下身子,將消防帽的面罩蓋好,低下了頭,拉高衣領縮著脖子開啟瞄子就往天花板射水,滾燙的水滴落在我身上,痛得我不停閃躲,直到感覺溫度沒有這麼高了,才抬起頭看看四週。
四週又被黑暗給籠罩了,除了仍依稀可以看到牆面燃燒的火光外,身邊的景物因煙霧而無法分辨。我站了起來,把瞄子扛在肩上對著火光瘋狂掃射,聽見所有的東西在水柱的掃射下乒乒乓乓的散落了一地的聲音,火光也漸漸暗淡了下來,我享受著這一刻,這是只有打火的人能體驗的快感:「怕了吧?手下敗將!」
我持續降著溫,深怕復燃起來阻斷了回去的路,這時心裡開始擔心起另一名同伴,可我又不敢放開手中的水線,這可是我逃命時唯一的指北針。看看壓力表「還剩一些」,他也應該沒問題才對? 就在還在擔心的時候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找到了!跟我過來。」。
我跟著手電筒的照明,走過長廊,打開了門進到了一個房間,然後順手關上了門。裡面濃煙沒有很多,窗戶也已被打開,勉強可以看到內部的情形。這就是一間臥房,非常傳統的擺設,一張大床,大衣櫥,梳妝檯,窗簾被拉扯了下來,房內並沒有燃燒的跡象。我發現床上並沒有人,同伴示意我「他」正躺床邊的地板上,是一名中年老頭,微胖,穿著白色內衣動也不動,我趕緊卸下手套摸了一下脈搏:「喂!好像還有欸!」當下無法分辨倒底是自己的心跳還是阿伯的脈搏,但這時的我們內心之澎湃……,沒錯!雖然畢業才一年,但也經歷不少火警,卻鮮少有機會讓我們救出受困在火場的生還者,這其實是每個消防員的夢想,當下我們就決定「一定要把他救出去!這是身為消防員的責任。」
菜鳥的我們是沒有無線電的,我趕忙走到窗邊大聲呼叫著樓下的同事:「喂!找到人了!在這裡,救護車準備!」窗戶太小,人無法從這裡離開,剩下的就只要把人順著原來的路帶出去,但事實卻不是想像的那麼容易。身上濕透的消防衣和背上的裝備將近二十公斤重,加上剛剛的一陣折騰全身早已疲憊不堪,眼前的阿伯感覺就像幾百公斤重,只能勉強抬個幾步就需放下休息,「這樣不行!這樣沒辦法把人帶下樓。」我們嚐試了各種搬運法卻都派不上用場,最後只好將人放在床單上,拉著床單往前進。
抬出房門外,外面濃煙密佈看不見方向,地上滿是積水和散落的物體,我們沿著牆壁靠著記憶往樓梯的方向移動。戴著消防手套的手並不能結實的抓住被單,只是前進了幾步便會滑落,只得不斷的抬起,放下,抬起,放下,手臂的力量早到了極限,每走一步都必須大叫一聲來激勵自己,直到走到了樓梯口,終於筋疲力竭的癱坐在地上,手臂和小腿不住的顫抖,我們大口的吸著氣,口卻乾的像要裂開了一樣:「先……休息一下好了……。」黑暗中只有我們沉重的呼吸聲,還沒有看到有人上來幫忙,這時的我感覺我們似乎被全世界給遺忘了,責任感讓我們忘了自己有多危險?
在黑暗中感覺過了好久,但其實休息是短暫的,呼吸器的殘壓警報突然響起把我嚇了一跳,四週的溫度也越來越高,不能休息了,再不移動怕到時大家都走不了!像是在做最後垂死的掙扎,喘息聲伴隨著吆喝聲,我們抱著「他」一步一步的往樓下移去,似乎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懷中的阿伯,我們甚至還不知道阿伯還有沒有氣息,就這樣傻傻的堅持著。
體力已到極限的極限,我的氣瓶也已經沒氣了,突然無法呼吸讓趕緊卸下了面罩透過衣服吸了幾口氣,然後就是嗆到濃煙而不住的咳嗽,我向同伴示意我先下樓求援,他揮著手要我趕緊去,自己先留下。這是很難抉擇的情況,「放下同伴自己離開?」但我再也不能多停留一秒了,我趕忙把沉重的呼吸器卸下,身上壓力頓時減少了許多,我憋著氣,眼睛睜被薰得睜不開,卻能一手抓著扶手用不可思議的速度邊跑邊跳著,當我快到一樓時終於發現後援來了。
兩個同事背著裝備走了上來,靠近地面層的空氣相對之下清新的多,我邊喘氣邊告訴同事說:「快一點,人還在二樓的…樓梯…上。」,他們迅速的上了樓,我想趕緊再跑到屋外找人幫忙時又被樓梯口的障礙物給拌了一跤,幾乎是直接摔在地上,還好階梯並不高沒有受傷,我跑到屋外焦急的問還有沒有人幫忙?沒別人了,除了車長就剩一個穿著制服的同事拉著擔架床過來,我跳上消防車發現已沒有剩餘的氣瓶,於是我又回頭,登上樓梯回到「事故現場」,我只知道現場如果沒有四個人,「人」是很難被搬動的。
同事驚訝我為何又回來,我一手摀著口鼻沒辦法說話,一手趕緊抓著一隻腿:「快走!」,我發現一起上來的同伴也已把面罩卸下,痛苦的揮著手要我們快離開。四個人的感覺不只是增加了兩倍的力量,而是增加了十幾倍,我們迅速的往下移動,過程甚至都不需要休息,直到接近一樓的地面有幾名沒穿消防衣的同事接過了傷者,趕緊抬上了擔架快步的向外跑去,同事因為太過匆忙一度還不小心翻倒了擔架床,上面的「人」就這麼不小心的摔落在地上,就在圍觀的民眾和家屬的面前。
我和一起入室的伙伴扶著牆,蹣跚著走出室外,有種撿回一命的感覺。外面很吵雜,救護車的聲音呼嘯而過,但我們沒有心情理會,一句話也不想說,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一下。我們坐在消防車後側的踏板上,我無力的將消防衣脫下後打開消防車出水口的開關,讓水用力的沖著頭,這是我們從火場出來後的習慣動作,彷彿可以迅速的沖掉所有的疲憊,然後我看著一旁的伙伴,想到剛剛生死交關的經歷,不由得笑了出來。
火勢在我們進去搶救的時候就成功的控制住,僅剩下簡單的殘火處理,休息了一下後我又回到現場做最後的確認工作。進到室內煙霧已經沒有之前瀰漫,但視線仍是陰暗,在手電筒的照明下已經能辨識周圍的環境。我走到裡面,看到一群人圍在樓梯口討論著,我湊了過去,是樓梯上的障礙物,剛剛差點還害我摔死,我用手電筒照著它只見焦黑的一坨分不清是什麼東西,再近點看,甚至還用手撥弄了一下,同事突然對我說:「你膽子有夠大的!」 「什麼?」「連焦屍你都敢摸。」 原來這是焦屍?心裡其實並沒有太多驚訝,不是很好分辨,因為軀體已經在黑暗中被我們眾人無心的踐踏過了,我想之前跌倒的那一腳恐怕力道大到把「他的某部份」給踢飛了吧?因為軀體是這麼殘缺不全,我下意識的看了看鞋底,而這也是我第一次面對焦屍。
故事是這樣聽說的,原來是某個不長進的女婿,帶著汽油到妻子娘家揚言要一起同歸於盡,老婆跟家人都及時逃出來了,但住在三樓不良於行的岳父卻無法逃生,直到我們剛剛用盡最後的一滴力量才把他帶下來。心想那具焦屍真是死有餘辜,恨不得多踩兩腳。
這是我印象中搶救火災最危急的一次,那時才出道沒多久,那時是天真的,以為沒有消防員控制不住的火,以為只要有勇氣就沒有辦不到的事,反而害我差點殉職在火場,現在不會了,有了經驗去分辨危險,有了冷靜去評估風險,太危險的事我不會冒然行動,而保障自己的同仁安全回來總是我的第一目的,就算一旁有家屬傷心欲絕的哭求,「沒辦法做到的事就是沒辦法!」,有時只能做做樣子,然後盡力而為吧!對我而言無論任何情況讓救人的去賠上自己都是不值得,過份自信是失敗的原兇,而我們並不是神…。
在台灣消防的制度裡人力永遠都不夠,編制多人的單位便會衍生出更多的其他勤務,往往平時駐地備勤的人力都不足以出動到應付一個中小型的火災,而靠支援總是緩不濟急。沒有精良的裝備,讓身處火場的同仁只能憑勇氣跟運氣衝鋒陷陣,指揮官的經驗不足更是火場的致命殺手,災變現場的控管決不是紙上談兵的那麼容易,沒有實務經驗的理論只會讓人慌了手腳,一旦錯估情勢同仁們就再也回不來了。
台灣的消防無法專業化,每個人總是身兼數百職,有時後甚至忘了自己的本業是什麼?在專業素養不足下,偏偏一旦發生糾紛法院卻又以超專業的要求來約束我們,社會少了同理心,永遠的吃力不討好,漸漸地消防不再是英勇的代表,將變成是公家最大的慈善單位,只能卑躬屈膝的去應付著所有能與「預防火災」、「搶救災害」、「緊急救護」和「為民服務」沾上邊的所有任務,然後不是戰死就是等著被告。
文章到此將結束,相信大家仍好奇事件中「阿伯」到底有沒有生還?當時這事件大家也很關心,畢竟是出了人命的火警。後來知道阿伯當晚就過世了,死亡報告上居然尷尬的寫著:「顱骨骨折疑似為最主要原因」……。那陣子當初因為心急不慎推倒擔架床的那位學長還整天擔心著:「家屬會不會突然跑來告我呀?」
(本文轉載自阿任的想像天地,原文標題:《消防員的責任(一次最危險的火場救援經歷)》,非經許可,不得轉載;圖片來源: The National Guard,Matt Hecht,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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