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理師】我們用命支撐崩壞的台灣醫療,但誰為我們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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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聯合報

今天是南丁格爾的生日,也是國際護師節。

依照慣例,各地護理師公會想必又會送個 精美 小贈品,慰勞這些不斷燃燒生命的護理師,但護理師們對這些東西始終無感──因為在畸形的健保制度下崩壞的台灣醫療體系,正用各式各樣的制度與規定,將這些白衣天使禁囚於白色巨塔內,過著毫無自主性的勞動人生。

他們必須在資方壓榨下保持專業,在家屬威脅下保持笑容,面對每一條生命,他們累了,卻沒有喊累的權利。台灣的醫療事業人力不足的狀況下尚能運作,這些護理人員的賣命硬撐功不可沒,但醫療資源的分配不公,讓他們在醫病關係中的角色往往被邊緣化。當權者不肯為他們的勞動權益拼命,他們只能自救。

《BuzzOrange》特別在護師節推出專題報導,專訪正處在過勞風暴中的幾位護理師 ,藉著他們的口述,讓我們一起進入畸形的台灣醫療體系,看看護理界的荒謬制度與不成文規定,如何讓這些基層護理人員苦不堪言,最終甚至丟棄腳上那雙白鞋,遠離這一個毫無勞動尊嚴的是非之地:


採訪 / 文字 / 整理:Andy Ko

「N Off D」是我們的一大噩夢

目前在某間軍系醫院服務的 Katrina(化名),採訪當天剛下大夜班,結束一整夜的照護工作。

在醫院控制人力成本的情況下,每逢夜班人力必定縮減,一個人得照護 13 床病患,對她們而言已經是見怪不怪,而這個數字,遠遠超過總統馬英九宣示的「每位護士照護 7 床」的護病比。

日夜顛倒的夜班生活,對於習慣夜班時差、且包下一整個月大夜班的 Katrina 而言,並沒有造成太大困擾。因為若是按照正常輪班,就有可能面臨 白班、小夜班、大夜班等不同班種通通擠在一整個月的班表上 ,這也是護理界俗稱的 「花花班」

「有的時候,一個禮拜同時出現三種不同的班別也是常有的事,與其不停的調時差,還不如直接包下夜班來的輕鬆」,Katrina 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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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人員的「花花班」實例:一周內出現小夜班、白班等班別,且無時無刻得加班
(圖片來源:苦勞網

「不只花班,碰到 『N Off D』 真的是一大噩夢」 在某醫學中心內科服務的 Sabina(化名)說道。

所謂的「N Off D」,就是連續 3 天的班別分別為「大夜班(N)」、「休假(off)」、「白班(D)」。換句話說,大夜班與白班中間短短 24 小時的休假,幾乎淪為調整時差的「補眠時間」,且休假後又得面對作息、工作負擔完全不一樣的白班工作,長期下來讓許多護理人員不堪負荷,「胃食道逆流」、「月事不順」等職業傷害更是司空見慣。

【補充資料】 台灣基層護理勞動工會 2012 年募集來自全台各醫院護理師排班表近 600 份,發現除了中、小型醫院,連長庚、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也有護理人員遭畸形班表壓迫 ,其中每周輪換 2 到 3 種班別者逾 3 成,他們平均每隔 2 天便要歷經日夜顛倒、調整時差;最慘班別包括大夜班緊接小夜班,及小夜班緊接白天班佔 3.7%。(節錄自 《蘋果日報》, 2012.05.13


 

「On call」讓我們動彈不得,連跟男友約會都難

遇缺不補的醫療單位,為了彈性運(ㄧㄚ)用(ㄓㄚˋ)人力資源,因此衍伸出萬惡的「On Call」(待命)制度。

「只要碰到 On Call ,你就必須認命,待在家裡哪都不能去,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接到醫院的電話。」 在醫學中心手術室擔任刷手護理師的 Diana(化名)說,「先前還曾經半夜 2 點接到醫院要把我 Call 回去支援,你也不能說什麼,只能摸摸鼻子徹夜回去上班。」

但是,被醫院限制住人身自由的待命制度,醫院卻從來不將它視為工時的一環。「On Call 在他們眼中,有被 Call 是理所當然,沒被 Call 就算你幸運賺到一天假,所以我們累積下來的休假,常常就被這樣 On 掉。」Katrina 說,「有的時候男朋友也會以為 On Call 就等同休假,還會質問你為什麼不跟他出門。」

【補充資料】 台灣護理產業工會理事長盧孳艷表示,勞動部網頁上明確寫到 「On Call 應算工時」,「如果人身自由被醫院限制,或要求對方在幾分鐘之內趕赴工作場所,On Call 就應該視為工時的一部分」,但台灣絕大多數醫療單位並沒有確實執行。


 

「賣假」制度,廉價賣掉我們的生活

《勞基法》規定周休二日,讓班表擁擠的護理師們總會累積不少休假時數,但真正能如願以償休假的護理師卻是少之又少,於是各大醫院便發明了一種媲美無薪假、可得諾貝爾獎的新制度:「賣假」。

「每到月底,我們累積整個月的休假時數就會自動歸零。」Katrina 說,「積下來的假,就算想休,醫院也不一定會讓你休,阿長(護理長)這時候就會慫恿你把假賣掉,我們也只能乖乖讓他們『用錢買走』我們應有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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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超時工作,但累積的休假時數往往到了月底都會「歸零」
(圖片來源:臺大醫院

至於「賣假」的方式,各大醫院則是不同調,部分比較佛心的醫學中心會按積欠的休假時數多寡,乘以不同的倍率, 但也有醫院把這些護理師們當成「打工仔」,積欠的假期就用「基本時薪」乘以 1 天 8 小時工時「廉價賣掉」,很多護理人員對此根本敢怒不敢言,「我們根本不希罕那幾百幾千塊,只想要休息時間」,Sabina 說。

【補充資料】 台灣護理產業工會理事長盧孳艷表示,「積假」或「賣假」等行為明確違反《勞基法》,因為「勞動力不可儲存」,但這幾年下來勞動部在勞檢這塊過於消極,讓醫院繼續用這些惡劣的行為剝削護理人員勞力,「在班表上根本查不出來有沒有賣假這回事,加上護理人員沒人敢說,讓這一塊一直無法曝光。」


 

器械鉅額賠償,全讓護理人員承擔

秉持著「南丁格爾誓詞」,護理師必須全神貫注在每一顆藥、每一份數據、每一個器材上,但在台灣高壓過勞的惡劣工作環境下,失誤機率也隨之增加,精密昂貴的器械甚至會因此損壞、遺失, 然而,這時承擔這些「工具」責任的,不是醫院,往往還是那些基層醫護人員。

剛入行的 Fiona(化名)就指出,手術室的器械精密複雜,不僅清潔的方式完全不同,交班時點交器械更是要全神貫注。「之前就曾因為搞丟器械賠過幾千塊,但我有聽過同事賠到好幾萬的,一賠就是好幾個月的薪水」,她說。

入行超過 4 年的 Diana 也說, 很多昂貴器械損壞後,因沒有保險,常常一賠就要好幾十萬 ,但護理長不願向上通報,只能讓這些基層護理人員承擔這樣昂貴的器械賠償。「該由誰賠償、分擔的比例,常常都是阿長說了算,醫院也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我們每次也只能摸摸鼻子付錢了事。」

【補充資料】 對於護理人員必須負擔器械的鉅額賠償,台灣護理產業工會理事長盧孳艷痛批醫療院所惡搞基層護理人員,「10 年前就說不行這樣,沒想到最近這個現象又出現」,她指出,器械應屬消耗品,是工具,法律上不應全部由工作人員承擔賠償責任,「怎麼可以讓護理師賺錢沒份,賠錢有數?」


 

用「幽靈人力」應付評鑑制度

「評鑑時,我覺得我們好像在演了一齣戲,戲散了,人也走了,一切就回到原狀,沒什麼改變。」Fiona 說

每逢評鑑,各大醫院幾乎各出奇招,最常見的便是要求平常沒被視為流動人力的護理長、副護理長等高層,在那幾天通通「下海」當人力支援,好讓「護病比」數字好看一些,部分醫院還會招募短期「約聘人力」應付評鑑。 但到了評鑑結束後,這些「幽靈人力」便通通消失 ,呈現在評鑑報告上的數字猶如夢一場,因為那些亮眼的數字背後,依舊是無止盡的壓榨、剝削。

虛假的評鑑制度,也逼得這些平常已經喘不過氣的護理師,還得利用假日進修、準備升等 ,「經歷一整周 6 點起床的白班生活,不時還會加班到晚上 8、9 點,難得的假期卻又得上課準備升等,這樣的疲勞轟炸,誰還待得下去?」Fiona 忿恨不平說道。

【補充資料】 醫勞盟指出,歐洲統計,最佳的護病比是 1 比 6,然而在最新的「全台護病比」大調查中顯示,有 61% 受訪者在醫學中心的內外科病房大夜班,必須照顧 16 床的病人,護病比是誇張的 1 比 16。


 

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

「每次聽到『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這句話,我都想翻桌」,在病房服務多年的 Katrina 一語道破了基層護理人員的心聲。「不管什麼大小事,病患總希望醫生能夠隨 Call 隨到,替他們解決疑難雜症,但醫生也有自己的看診時間,這時候衝突就發生了。」

Katrina 的一席話,也凸顯台灣的護理專業,在醫院唯利是圖、病患家屬漠視專業的運作下,已經淪為 「護理服務業」護理師除了各式各樣複雜的工作內容外,額外的照護工作,甚至小至打蟑螂、大至通馬桶之類的瑣碎雜事,也成為「服務鈴」的服務項目之一。 久而久之,這些不斷累積的情緒負擔,也連帶影響護理人員的身心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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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人員除了承受本身的工作壓力,偶爾還得應付家屬的暴力相向
(圖片來源:蘋果日報

「在醫院這幾年,看了這麼多荒腔走板的案例,我覺得健保會垮根本一點都不意外。」Katrina 說,「小病也開刀早就不稀奇,有些人為了領保險金,還會要求醫生通融多住了好幾天,更別說那些透過立委關說住院的人,排擠了更多在急診室排隊、更需要病房的病患,台灣的醫療資源就是被這些人坐吃山空!」

Sabina 也認為,台灣的醫院大多由大財團掌控,他們為了營利,將病床視為 「商品」,最終犧牲的,就是基層醫護的勞動權益 ,「醫院根本只管收錢不管事,加上護理人員也沒有什麼勞動意識,最後就是不斷被壓榨,不斷離開,再不斷補進一些新血進來,重複類似的迴圈。」她說,「但差別是,真正有熱誠想投入這行業的,只會越來越少。」

【補充資料】 健保 20 年,滿意度達 85%,幾乎是台灣評價最高的公共政策,但提供醫療服務的醫護人員卻不認為,遠見雜誌調查,近九成二醫療人員對未來悲觀,超過半數想過出走 ;醫界近年面臨「五大皆空」,內外婦兒急五大科招不到醫師,也被認為與健保給付不均有關。(節錄自《聯合報》,2015.02.26


 

結論:崩壞的白衣天使,關係著你我的生命安全

2002 年,《美國醫學會期刊(JAMA)》一份大型研究發現,醫院配置護理人員數和病人死亡率兩者有絕對關係。以護理人員照顧 4 位病人為基準,每增加照顧 1 人,病患在 30 天之內的死亡率增加 7%;若增加至 8 位(剛好是目前台灣的白班護理人員的工作量,甚至更多),病患的死亡率更會增加到 31%。研究更估計,護理人員承受過高病人照護負荷,將可能造成每年 2 萬名不必要的病人死亡。節錄自《康健雜誌》152 期

儘管調查數據顯示,護理人員的數量與病患的死亡率有絕對相關,但多數醫療院所依舊將護理人力運用「最大化」,「N Off D」、「賣假」、「On Call」這些不合理的勞動要求,屢屢出現在每一位護理人員的班表當中。而 諷刺的是,那些制定班表的上層(護理長、副護理長… 等),多數也曾是不合理勞動剝削下的「過來人」,如今卻是 「換了位置就換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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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層護理師林美琪以「台灣護理師的黑暗期」為題投稿國際媒體 CNN,揭露國內血汗醫院真相。
(圖片來源:Nownews

惡劣的環境,直接影響到的就是護理新血的「卻步」,根據統計,國內目前有 24 萬人領有護理師執照,實際執業的人數僅 14 萬 7 千人,執業率僅 59%, 不少人轉而投向當紅的醫美診所,或是擔任空姐、幼教等對護理專業相對友善的職業,「遇缺不補,開缺卻等無人」正是目前護理界面臨過勞危機的一大主因。

然而,隨著出身「醫界」的柯文哲、賴清德近年來在政界發光發熱,外界期待護理師的過勞現象可以因此找到解決方案,但護理界本身對此卻是相當悲觀,「光是現在在醫療資源的分配上,都被醫生『整碗捧走』,護理界的資源永遠就是這麼少,你還能對醫生出身的政治人物有什麼樣的期待?」一名護理系教授說道。

「我們說出這些,真的不是要大家覺得護理師很可憐之類的。」Sabina 感嘆,「我知道台灣有太多行業的勞動狀況比我們還慘,說出這些,只是希望讓社會大眾知道整個醫療體制的荒謬。」

「最重要的,還是希望我們可以團結,如果護理師自己都不挺護理師,那誰來為我們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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