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6justice

【惡作劇之吻】

這個教官,看起來很年輕英挺,不過現在臉上都是惶恐與不安。

「律師,我真的沒有做任何違背『倫理道德』的事情,更不用說違法。」他急忙的解釋,而且特別在「倫理道德」四個字加重語氣。

「所以你完全不認識她?」我再問一次。

他點點頭,「勉強來說,我對她曾經有的印象,大概就是她曾經來跟我請假。」

我心中的警覺燈亮起,「為什麼你會記得一個普通的女學生請假?」

「因為我們請病假必須通知家長,但是她那天堅持不肯讓我們打電話,還說她要請生理假,不想讓爸媽知道,所以我印象很深刻。而且,不過就是在三個月前而已。」他不假思索的說。

警示燈熄滅。

「那麼,我要請你出示所有的通聯紀錄、簡訊,一則都不能遺漏。」我接著說。

「沒問題,您在電話上已經先告訴我,我有準備。」說畢攤開他的通聯紀錄,以及兩支手機的電信記錄。

望著密密麻麻的通聯紀錄,其實我也不知道誰是誰,不過姑且念在他竟然「有勇氣」把所有紀錄交出來,應該問題不大。畢竟如果是兩情相悅,一定會有相關的簡訊或通聯紀錄才是。

「去年的十一月底,你晚上都在做什麼?」我問。

「這是值班表。」他拿出另一項資料,「她指控我的那兩天,我應該在教官室沒錯,但是當天留在教官室的還有另一位老師,他因為改成績,留得比較晚。至於其他時間,我就不敢確定了,但是應該就是回宿舍,我家在中部,不能常回去。」

「所以,她指控你在教官室把她的衣服脫了,然後強吻她的全身?」我皺起眉頭,「這難度太高,幾乎不可能做得到啊!」

「她雖然說我不是強迫她的,是她自己心甘情願,但是我真的沒有做這件事情。」他有點黯然。

「所以,你不認識她?」我做了最後一次確認,看著他清澈的眼睛。

「交談過一次,沒了。」他的回答倒是很乾脆。

「好的。那麼我們就等她出招吧。」我說,「這件事情既然已經進入性平會,我們就等學校通知出席了。」


「你覺得教官是冤枉的嗎?」我問校長。

「校方支持教官。」校長堅定的說,「這位教官擔任生活輔導組長,已婚,有兩個孩子,生活正常,雖然很多學生喜歡,但是從來沒有傳過任何謠言,在我們女校應該算是不容易了。」

「是啊!」我心中暗嘆。誰說在女校教書或當教官很棒的,都應該要下十八層地獄,受拔舌之苦。

「這個女孩子平常的表現如何?」我問。

「不常跟班上的同學說話,但是很正常。」校長說,「功課成績都一般,也沒有特別的不良紀錄,頂多就是常請假。」

「病假?」我問。

「對。我們都有跟家長確認過,但是請病假以後有沒有回家,我們就真的不知道了。」校長說。

「有必要的話,我想跟她的同學聊聊,可以嗎?」我隨口問了一句。

「當然可以。」校長說。


 

坐在對面的,是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小女生,才高一,看起來侷促不安。

「她是你最要好的同學?」我小心翼翼的問。

「不是,應該說我是她最要好的同學。」她說,「她沒有太多朋友。」

「為什麼?」我問。

「因為她不喜歡說話,每天都在幻想。」她說。

「幻想什麼?」我有興趣了。

「她就每天想高中畢業以後要結婚,不想繼續升學,我也不懂。」她聳聳肩,「她算是很夢幻吧。」

「她有跟你提過跟教官交往的事情嗎?」我問。

「沒有。但是她常說她超帥的。」她不屑的說,「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她很像花痴。」

我禮貌的點點頭,就要離開。

「律師,我聽說她有男朋友耶!」

我心頭震了一下。


性別平等委員會,是學校在第一線調查性騷擾或性侵害時所設置的機關。這個委員會組成的成員大多都是校外專業人士,負責瞭解相關案情。在他出席之前,小女孩已經先去接受訪談過。

「您認識這位學生嗎?」一個看起來像是律師的中年男子坐在會議桌中央,溫文有禮的發問。

「我只見過她一次面,因為請假的原因,而我並沒有准假。」他說。

「您平常有跟這位學生有任何非公務上的聯繫嗎?我是說,包括簡訊、電話等。」他接著問。

「完全沒有。」他肯定的說。

「那麼您在案發當天晚上九點多,有沒有留在辦公室?當時有幾個人在現場?」另一個較年輕的男子問。

「當天晚上可能還有一個老師留在辦公室,這一點我不能確定。不過我記得,那天不是由我關燈的,所以我應該不是最晚走。」他說。

「您當天上班開什麼車?」旁邊的一位女士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我是開豐田的小轎車,1800c.c.。」他說。

我筆記著他們的對話,冷眼旁觀這一切。畢竟這不是律師的場子,而委員們也只是試圖還原真相而已。目前看起來,整個氛圍與客觀的證據,並非對這位教官不利。

委員會在一個月後會公布調查結果。

他問我,「結論會對我不利嗎?」

我搖搖頭,「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問題,嚴重的在後面。」

「你是說地檢署嗎?」他問。「據說孩子的父母還沒有去報案。」

「你聽過地下錢莊嗎?」我突然反問。

「欸?你怎麼突然問我這個問題?」他很好奇。

「地下錢莊,永遠都不是法律問題,而是社會問題。你知道嗎?法律縱然可以制裁錢莊那批人,但是事後他們能採行的報復手段,都不是我們這群書生可以想像的。」我悠悠的說。「你要考慮休假一陣子,等到事情結束後再復職嗎?」

「為什麼?」他很驚訝,「律師,我沒有錯,為什麼離開的是我?」

「鄉民的正義。」我說。「家長一定會採取一些手段,讓你沒辦法繼續待在學校裡。」

「我不能認輸。」他堅定的說,「我沒有做錯,我是無辜的!」

「總之,一切小心。」我嘆了一口氣。


小心?怎麼小心?

五天後,斗大的標題出現在報紙頭版:「女校教官涉及性侵害!校方竟包庇!」記者採訪了家長的說法、路人甲的意見、專家的評論,以及教官拒絕受訪,倉皇躲避的照片,當然,還有一張示意圖。學校名稱、教官姓名,幾個孩子、家住哪裡,通通被放在報紙的頭版上。

「教官退出校園!」、「人渣、禽獸」、「教官不意外」等等的字眼,充斥在網站上。

校方緊急滅火,將他停職,以證明沒有所謂的「包庇」,而他,從停職的那一天開始,再也沒有出現在校園過,而校方嘗試聯絡他的家人,卻也發現怎麼也聯絡不上他,手機通通都關機。

於此同時,輿論一片撻伐,地檢署表示,將主動瞭解相關的訊息,進行偵辦。面對排山倒海的壓力,校方只能說,「靜待司法調查」,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強硬的表示。

「校長,您不是說,您相信這位教官嗎?」我怒氣沖沖的問。

「人言可畏啊!人言可畏啊!律師!性平會的報告又遲遲沒有公布,我們什麼都不能評論啊!對方家長現在要求一千萬元的遮羞費,學校也沒辦法處理啊!」校長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奈。

他就這麼消失了,校方、家人、朋友,通通找不到他。我唯一擔心的是,他會不會去自殺。

這三週,簡直就是漫長的考驗。我們一直在等報告,雖然這個新聞,延燒兩天以後就過去了,但是往後的等待,才真正是煎熬。

還好,預定公布的前兩天,他突然出現在辦公室,即使看起來比之前瘦了許多,但至少精神還不錯。

「你去哪裡了!?」我非常生氣的問。

「沒事。我只是想去走一走,所以我一個人待在台東的山區,每天就想想事情,也沒跟誰聯絡。」他有些抱歉似的微微一笑。

「想?想什麼?你知道大家有多擔心你?」我還是難忍怒氣。

「我只是在想,這個小女生為什麼一定要毀了我?我做錯了什麼?而這些討厭我的人,到底知道多少?」他喃喃自語的說,「我又欠了這社會什麼?為什麼要被辱罵成這樣?」

看他這麼憔悴,我也不好意思罵他了。「那你想出什麼沒有?」

他慘然一笑,「也沒什麼,只是當我要自殺的時候,我想到了我爸媽、兩個兒子跟我的太太。電影裡演的是真的,當要尋死的時候,一幕一幕的畫面,真的會出現在腦海裡。」

「我最後想通了,我一定要勇敢面對。」他挺起身子,「我不能對不起我的家人。」

我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面對吧!」


第二天,我們一起到學校。很明顯的,校方對我們的態度很小心,不再像先前一樣的無條件支持,但是他仍然堅持要穿軍服到學校。

「這是我的榮譽。」他說,「我沒有對不起這身制服。」

我們靜靜的坐在貴賓室裡,等待著校方的通知。

三十分鐘後,校長喜孜孜的走進來,「沒事了。性平會認定,當天那個學生所講的車子型號、時間、地點,跟他們所調查出來的客觀事實都完全不吻合。而且這個學生連續改兩次說詞,一下子說是你強迫她的,一下子又說她是心甘情願的,所以後來性平會認定你是無辜的。

你也要感謝那個學生的導師,據說她後來有到性平會作證,證明那個女孩子只是因為當天晚上跟男友玩太晚,怕被罵,又希望宣稱你有特殊的關係,所以隨口說說惡作劇而已。哪知道家長就這麼把事情鬧大了!」

他看起來並沒有鬆一口氣,只是面無表情的問了一句話:「為什麼是我?」

校長沒有回答,轉過身就出去,丟下一句話:「恭喜你!明天就可以復職了。」

他緊繃的情緒這時候才鬆懈下來,放聲大哭。

我默默的走了出去,從學校側門瞥見家長正在接受記者的訪問,內容依稀是這樣的:「其實我們要的是真相,不是任何金錢上的賠償。性平會並沒有完整的調查出事實,我們會進一步尋求法律的正義與公平…」

我覺得厭惡,下意識的遮住耳朵,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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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呂秋遠授權,不得轉載; 圖片來源:ilad1124,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