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夕霧花園》:在那個年代有一種愛,是錯過了對方,卻完整了彼此

圖片來源:《夕霧花園》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我覺得應該要擺二、三十盞燈籠在水中,在月光下,它們會閃閃發光⋯⋯」

她眨著一雙澄澈得像是尚未入世的眼睛,說著一口音量很輕、語調很軟,話句間洋溢著希望的粵語,敘述著那座在她心中慢慢建造出來的日式花園 。

到底是怎樣的一座花園,才能讓少女如此心心念念?又是怎樣的一個人,只能不斷靠著想像,在腦海中創造花園?

這些答案,就讓我們搭上電影片頭的那輛車,跟著它在環繞著一叢又一叢蓊鬱梯田的山路中攀升、找尋,直到一切有關「夕霧花園」的謎底被揭開。

《夕霧花園》:是一齣小說,也是一本電影

「這輩子我一直試圖遺忘,但如今卻渴望回憶⋯⋯」——《夕霧花園》

這次入圍第 56 屆金馬獎 9 項大獎肯定的電影《夕霧花園》,改編自馬來西亞知名作家陳團英的同名小說。故事的背景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當時英屬馬來亞被日軍佔據,一對姐妹張雲林(姊姊,李心潔 飾)、張雲紅(妹妹,林宣妤 飾)被抓去戰俘營,而在日軍投降後,獨自逃出的姊姊始終對不幸罹難的妹妹感到自責不已。

帶著這個再也離不開心裡的痛,雲林決定向有著神秘背景的日本籍園藝師中村有朋(阿部寬 飾)學藝,她想要蓋出那座始終縈繞在妹妹心頭的日式庭園。 但誰也沒料到的是,本應帶著對日本人濃濃「恨」意的女子卻抵不過情愫漸生的「愛」,於是一段不被世人、甚至不被她自己允許的淒美動人愛情故事就此鋪展開來。

圖片來源:《夕霧花園》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電影以二戰期間、 1950 跟 1980 年代的三時間軸呈現,故事從開著車上山的年長版雲林(張艾嘉 飾)起頭,帶著觀眾回到年輕版的雲林、她的愛與仇、她對妹妹的罪惡感和那座充滿回憶的夕霧花園。

(以下有雷)

二戰後的馬來亞,在亂世下相遇的愛情

1950 年代,在二戰時被日本佔據的馬來亞,於日本投降後再次回到英國統治,然而隨著當時的一些政策以及中國國共內戰的影響,主張反殖民的馬來亞共產黨與英國關係日益惡化、時常爆發衝突。而幸運逃離日軍戰俘營的雲林,戰後在英國官方機關工作,擔任了協助審判日軍的角色。

在審判日軍的過程中,雲林時常跟那些被關在牢裡的日軍打聽當初她和妹妹曾經待過的戰俘營位置,希望有一天能夠重返當地、把妹妹雲紅帶回家。但無論位階高低,卻始終沒有一個日本人知道那個戰俘營的實際位置,甚至說當時連日本士兵進去那個營也需要矇眼。

圖片來源:《夕霧花園》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雲林隔著竹條編成的藩籬,問著妹妹為什麼這麼喜歡理應恨之入骨的日本人的東西,「我喜歡的是花園,不是造園的人⋯⋯這份愛也是我的,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把我的愛奪走的。」 雲紅一邊對門後方傳來的嘎吱聲響感到緊張與忐忑,一邊在講到花園時,眼神中又閃放著光芒。

始終無法找出確切地點、帶回妹妹的雲林,在翻到被列在無罪檔案裡的日本前皇宮園藝師「中村有朋」後,似乎下定決心先走向另一條贖罪的路: 完成妹妹自 19 歲以後就注定無法實現的心願、完成陪伴雲紅撐過那段在戰俘營被日本人當成慰安婦發洩性慾、無數次懷孕又墮胎的日子的心願 —— 創造出一座自己的日式花園。

於是雲林辭了職、搭車前往那座位在深山裡的「夕霧花園」,在走向贖罪之餘,也走向一段與神秘日本男子的愛情故事裡。

最恨的「日本人」給了雲林地獄,卻也給了她爬出的救生梯

特地託人牽線、到深山中拜訪有朋的雲林,卻被有朋堅決拒絕她提出建造花園的邀約,這讓雲林氣得在走回住處的小木屋時把那一疊始終沒被寄出、由被處刑的日軍轉交給她的家書扔在山裡, 用簡單的動作傳達出:她從此與日本人再無關聯,也休想她會同情被吊死的日軍家人,幫他們把信寄回家。

卻沒想到在某一天回到小木屋時,遇到有朋登門拜訪,他把那一疊被雲林扔散在山林裡的信好好捆著、交還給雲林說:「這是妳的吧?」接著說因為他花園裡的一切都進展很慢,所以提議雲林到他的花園工作,等到完成後,雲林也就會懂得如何打造妹妹心中的那座花園了。

這疊貫穿電影首尾、二度從日本人手中遞給雲林的家書,最終究竟會不會寄出呢?雲林到底有沒有放下那群對她來說是殺人犯、強姦犯的恨意的一天?讓我們一個階段一個階段來剖析她的心境轉折。

一、「沒有手套」好像也沒關係了

首先,並不是「同意」在花園工作就代表「服從」於有朋。

有朋在開工前,會依序叫每位工人的名字,工人也都會乖乖回道:「是的,老闆。」唯獨在最後叫到雲林時,雲林一直到有朋講了第三次「雲林」,並在其他工人催促她後,才緩緩吐出:「是。」

除了從這裡可以看出雲林始終放不下對日本人的敵意,也可以從她覺得老是把石頭的位置改來改去、嫌立石的高度不對的有朋高高在上感受到。但就像導演林書宇說的:「電影的核心是關於『愛』的故事,心潔飾演的雲林擺脫不了戰爭時的傷痛,而她的演技將感染觀眾,讓大家跟她一起學會原諒自己,並放下傷痛,這一切都是源自於愛。」 的確,隨著時間,雲林在兩人的互動中逐漸卸下心防。

圖片來源:《夕霧花園》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有朋問:「你看見什麼?」
雲林帶點怒氣地回:「一個瘋子堆的石頭。」
有朋心平氣和地說:「拋開成見,再看一次。」
雲林再次透過門板之間建構出來的方框向花園望去,彷彿感受到了什麼,從嘴裡說出了「借景」*二字。
有朋接著緩緩說道:「外面的世界永遠都在,我們唯一能掌握的是選擇如何去看。」

在這番談話之後,鏡頭帶到了從頭到尾,無論日常生活、在園中做苦力時都戴著手套、翹著小拇指的雲林,在收工後走出了夕霧花園,她微微地向後看了一眼,然後在看不見手的鏡頭裡脫下手套,此後、一直到 30 多年後的她,都再也沒有戴上了。

雖然沒有直接拍攝到脫手套的畫面,但光看肢體就知道她把那雙封印了很久的手從手套裡拿了出來,畢竟 —— 外面的世界一直在那裡,而我們唯一能掌握的是自己如何去看 —— 在脫下手套後,露出的那隻少了半截小拇指的手,它雖然乘載了許多在戰俘營的痛苦回憶,卻也是時候讓自己慢慢放下了。(編按: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片頭時,年長版的雲林開車上山,鏡頭若有似無地捕捉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在小拇指的位置上少了半截,而解謎遊戲彷彿從那裡就開始了。)

(*借景:Borrowed Scenery,是古典園林建築中常用的構景手段之一。在視力所及的範圍內,將好的景色組織到園林視線中的手法。)

二、把這輩子「做過最殘忍的事」講出來了

「剛才在路上,妳看見什麼?」
「我想要知道。」「我需要知道。」
「打從我們相遇,妳已經是我的責任。」

圖片來源:《夕霧花園》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在某次有朋帶著雲林在山林中爬走時,雲林像是看到了什麼,吃了一驚,隨後有朋問她看到了什麼,但就算雲林說了他不會想知道,而且她也不是他的責任後,有朋還是繼續堅信地說他該知道,於是雲林便從剛剛恍惚之間看到她逃出戰俘營時,在山叢中向她招手、救了她的原住民男孩開始說起, 緩緩道出那段對她來說她這輩子做過最殘忍的事 —— 她與妹妹雲紅在戰俘營的故事,以及最終雖然非她本意,卻拋下連同其他人被日軍趕進礦坑裡的妹妹,獨自逃脫存活的愧疚。

其實在整部戲裡,雲林最後一次見到有朋的景象也是有朋在山叢中轉向她、凝視著她, 那一瞬間我覺得有朋的影像跟當初救雲林的原住民男孩的畫面好像重疊了起來,後者是生理上救了她、前者則是從心靈上一點一滴地把雲林從仇恨、愧疚裡拖了出來。

從刺青起頭,於刺青落幕:「痛能撫平,愛卻深刻烙印」

在向有朋傾吐了那段在礦坑一天工作 18 小時、一週工作 7 天,還得看著自己的妹妹被強迫性交的日子後,雲林似乎卸下了心防,但真正、實質上的關係改變卻是在雨季來臨的那一天。

雨季悄悄在半夜到來,而這也代表著:直到雨季結束前,「夕霧花園」將必須停工好一段時間。於是雲林向有朋問到:「你希望我走嗎?」有朋卻隔著雲林被雨水浸濕的襯衫,看著她那因為被日軍鞭打而殘留在背上的條條腫痕,回她說:「昨晚我有個刺青的靈感,整個畫面都浮現了,從你的脖子到臀部,整個背部。」

將時間軸向前拉,你會發現其實雲林真正看到有朋的第一眼,是偷瞄到他在自己的手臂上「刺青」,而誰也沒料到,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卻貫穿了一整部戲。

圖片來源:《夕霧花園》預告片。

「我覺得應該要擺二、三十盞燈籠在水中,在月光下,它們會閃閃發光,晚上會變成一片星空,人會變得好渺小,渺小的感覺真好啊!」在幻影中,雲紅笑著對雲林說。

在有朋刺下第一筆的剎那,雲林痛得哀嚎出聲,而隨著割刀不停地劃向皮膚,雲林的意識似乎也恍惚了起來,迷濛之間她看見了水、浮在水上的盞盞燈籠,和從水中緩緩跋涉而來的雲紅。妹妹彷彿已經走在她自己心中建造出的那座花園,她向雲林走來,並在伸手抹去了雲林滑落的淚水後微笑地離去, 那一刻,雲林某部分的靈魂似乎也跟著雲紅走了,不過,帶走的是「愧疚與悲傷」的那一部份。

之後,有朋攙扶著刺青到一個段落的雲林到浴池浸身泡澡,也在這時激盪出了一段男歡女愛的場景,而李心潔的精湛演技,在這裡可以完全體現出來。

她徹底地展現出一個女人在歷經了滄桑、背負著好幾年的愧疚,甚至訂過兩次婚,卻都以工作為藉口逃脫之後,遇上了讓她願意掏心掏肺、卸下心防的「對的人」,在這種從未有的感受下和他結為一體,對雲林來說是多麼不同於以往、幸福的感受啊!但這個「對的人」卻是「日本人」,跟那些曾經粗暴進入她妹妹身體的人來自一樣地方、一樣文化,在這種衝突的心境下,她一邊哭、一邊享受、一邊捶打有朋,也一邊擁抱他。

圖片來源:《夕霧花園》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藝術是沒有國界的。」有朋說
雲林斬釘截鐵地答道:「你的藝術來自你的文化,文化是有國界的。」

整個雨季,花園的進度停擺,刺青的工程卻持續進行,某一次有朋問她:「妳想到妹妹時,會聯想到什麼?」雲林說:「櫻花。」有朋就在她的背上勾勒出一朵櫻花。直到整個背部的刺青都完成後,雲林從鏡子觀看,發現背上的某處有個長方形的留白,便問有朋:「完成了,對吧?」

有朋用一如既往說人生哲理的沈穩語氣答道:「人生從未完結,從未圓滿。」

而那朵櫻花、那個留白以及整個背部的刺青圖樣,我們原單純以為的「藝術」卻在好幾十年後衝破了「國界」,硬是在未完結的故事裡劃下一個半圓滿的句點。

在那個年代有一種愛,是錯過了對方,卻完整了彼此

1980 年代的雲林為了調查有朋是否為日本間諜,再次回到了夕霧花園,當她推開門,再次走進那棟承載了她年輕時的愛與恨的屋子,過往的回憶好像也都回來了,那個她始終解釋不了——她跟有朋是怎麼結束的——的回憶深深地席捲而來。

雲林最後一次見到有朋,是看著他在山叢中凝視著她,隨後轉身走進山裡,雖然嘴上說的是去散步,但卻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圖片來源:《夕霧花園》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那時,這樣的不告而別對年輕且深深墜如愛河的雲林來說是無法接受的,但⋯⋯或許正是因為還有更多當時的她不能接受的事情,有朋才在一切告一個段落後選擇消失, 並將那些事情藏進「花園」,用「時間」來替他說話 —— 30 年後,重返此地的雲林看見那時跟有朋一起立的四顆石頭,隨著不斷流動的時間,在雜草蔓生的夕霧花園裡鮮明了起來, 赫然間,那四顆石頭圍成的方形就像是某塊留白。

雲林將許多零星的線索拼湊起來,才發現原來那個什麼也不肯解釋、只述說人生道理,奉行著「愛國至上」的日本男子早就為她背叛了國家,他將整座山丘刺在雲林背上,並以留白作為夕霧花園的參考點,將她妹妹的葬身之地的相對位置標示出來,而那個地方之所以必須保密,正是因為那時她們工作的礦坑裡藏的就是傳說中日本人於各地掠奪來的大批黃金與寶藏——「山下寶藏」。

「那時候他告訴你,妳會原諒他嗎?」菲德瑞克問雲林。

負責要找到那批寶藏的有朋,理應在找到寶藏後,通報日本就順利回國當英雄,但當時二戰日軍的所作所為他看在眼裡,心愛女人所受的傷他也看在心裡,他很清楚年輕的雲林還需要「時間」療傷,若當時的雲林知道有朋早就知道她妹妹的所在地、甚至還是日本派來尋找山下寶藏的「間諜」, 有朋不相信當時他們之間的愛足以讓雲林放下仇恨, 所以他「借景」時間,讓多年後若重返故地的雲林,能夠在擁有了足夠的歷練與胸懷擁抱這份藏在背上的禮物之時,找到答案 —— 而這一次,她終於能含著淚,笑看這些回憶了。

圖片來源:《夕霧花園》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林書宇曾坦言:「有許多電影談到戰爭與傷痛,但有時反而讓觀眾的心裡產生仇恨,這是他非常注意和避免的。」且雖然, 雲林與有朋所經歷的一切無法在同一個時空下達到和解,但相信每位看到最後的觀眾,應該也都能接收到導演想傳達的訊息 —— 電影尾聲,雲林把那疊塵封了好幾十年的信遞給朋友,請他順便幫她寄一寄 ——「愛」,終能跨越國界與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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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提供合作夥伴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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