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你幫過他嗎?你幫他了嗎?」《陽光普照》:在一段失序的親情與友情,找尋陽光與陰影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你小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幫他了嗎?」
「妳知道⋯⋯我只是個駕訓班教練,妳認為我該怎麼辦?」

如果光看《陽光普照》的預告,可能會有不少人覺得鍾孟宏導演(以下簡稱「鍾導」)在人生的第五部劇情長片裡,好像「轉性」了:故事圍繞著許多人心中最脆弱,卻同時是最後棲身之地的家庭,畫面明亮溫暖,陽光普照。

陽光與陰影,必然共生共存

的確,透過《陽光普照》我們彷彿可以感受到鍾導內心更柔軟的那一塊, 但別忘了人類終究是沒有那麼容易被改變的生物,一如有「陽光」的地方,「陰影」必然也隨之而來。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陽光普照》的故事是從一個台灣社會上常見的家庭說起,父權色彩濃重又寡言的 爸爸阿文(陳以文 飾) 是位駕訓班教練,除了每天提醒自己的學員 「把握時間,掌握方向」,也沒忘記將這句駕訓班準則傳授給優秀的 大兒子阿豪(許光漢 飾)

身為家中精神支柱、在酒店幫忙女孩們弄造型、整頓妝髮的 媽媽琴姐(柯淑勤 飾),在 小兒子阿和(巫建和 飾)好友菜頭(劉冠廷 飾) 砍傷人被關進少年輔育院後,成為了家中的溝通橋樑,也擔任起阿和的 女友小玉(吳岱凌 飾) 意外懷孕後的照顧角色⋯⋯ 然而猶如陽光存在般的大兒子,也有自己的陰暗面嗎?被爸爸希望「關到老,關到死」的小兒子,是不是就再也沒有機會重見光明?阿文也真的像琴姐對他說的:「你小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幫他了嗎」,一丁點也不願伸出援手嗎?

讓我們扭開陽光的開關,一起來普照故事的全貌。

(以下有雷)

刮著大風大雨,我們走進《陽光普照》

這部入選多倫多、釜山等影展,並入圍金馬獎 11 項大獎肯定的《陽光普照》,好像在翻轉觀眾對這部片的既定印象似的, 負責揭開這長達 155 分鐘的序章跟「陽光」毫無關聯,反倒是從一個刮著狂風暴雨的夜裡掀起舞台的布幔。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那一夜,兩個年輕的小夥子菜頭跟阿和一前一後騎在贓車上,面對著颱風般的天氣、穿著絲毫起不了作用的雨衣、手裡拿著似刀狀的長柄家私(工具、器具的台語),來到了一家餐廳的外頭,鏡頭跟著他們走下機車、走進餐廳,再走往血腥的殺戮場景,而第一幕就這樣結束在那隻被砍下的手,靜靜地躺在熱鍋裡慢慢、慢慢萎縮下去。

除了陽光一點也不和煦,更違和的是,雖然看得是腥風血雨、聽得是滿耳哀嚎, 但那個當下的電影配樂卻十分安詳柔和,好像刻意不去刺激、挑起觀眾的情緒,讓這一切就像是在翻閱某一天的某一則社會新聞頭條 —— 那些我們多數只是皺眉看看、心想社會怎麼越來越亂,或者是從嘴裡發出一聲「天啊」之後,就又輕啜一口咖啡、滑向下一則的「一條新聞」。

但整件事情的背後呢?砍傷人的孩子會被怎樣處置?他們為什麼要砍人?砍傷人的人或是被砍的人,他們的家庭是否因此支離破碎,又或是怎樣去面對⋯⋯ 這些真真切切存在我們生活裡的事件,鍾導與演員們幫我們開了一扇窗,讓我們得以用一場電影的時間,打開心眼去探究社會百態中的一隅。

被關進少年輔育院的孩子,不代表心就不柔軟

在阿和被關進少年輔育院後,電影被切割成了很多不同的敘事線,其中一條線就是編號 101896、對阿文來說最好從世界上消失的小兒子 —— 阿和的院中生活。

鍾導在《風傳媒》的 專訪 中有提到開拍前,他曾數度到少年輔育院參訪,畢竟總不能只憑著自己與多數人對關在裡面的孩子的刻板印象,拍成一群小流氓的相處畫面。而他也在探訪的過程中慢慢發現:「去裡面看,每個人都是很乖的,只是身上有刺青啊、比較不愛唸書啊,以一個 17、18 歲的小孩來講,每一個都是很乖啊,他們就是那樣子,就很單純啊。」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而我想,非常講究 「真實與現實」 的鍾導,在拍攝「少年輔育院」片段時也是希望能讓平常不大有機會接觸到他們,更遑論是進去參訪的我們,看到這群孩子最真實的樣子:或許性格是稍微衝了一些、比起言語更喜歡用肢體表達情緒,但其他的也就跟一般國、高中的男孩子沒兩樣,說話直率、不合的時候就烙狠話、打場架然後⋯⋯一覺醒來就又是彼此的好兄弟了。

不過,除了少年輔育院的真實面,這裡還有另一個重要的細節,就是我們可以看見 阿和的新面貌,在被霸凌者、血腥的場面、法院裡有些懦弱怕事又不被父親疼愛的形象之外的 —— 阿和的真實。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我媽媽今天帶了很多菜給我,我一個人吃不完,一起吃吧!」—— 阿和對剛打完一架的輔育院室友緩緩說道。

才剛進去少年輔育院的阿和因為同房室友的不斷挑釁,雙方起了一些肢體上的衝突,在經過一場各自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協調後,來到了午飯時間,站在房間一隅的阿和若有所思了一會,便緩緩將琴姐為他買的幾道小菜,推向那群不和的室友們。 雖然最後沒有被接納,但卻彷彿在彼此心中種下了什麼,等待發芽。

「白痴,五刀你就沒命了。」阿和輕輕笑了出來,然後像是老朋友地說:「我叫陳建和,大家都叫我阿和,你也可以叫我阿和就好。」

相信看過這部電影的朋友,應該都不會忘記上面這個在少年輔育院裡背「九九乘法表」的夜晚,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阿和的笑容,也是在同一個深夜裡,阿和在其他院生心裡種下的種子悄悄開了花、結了果。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當阿和被宣布可以離開的那 一天,這些不善言辭,卻內心柔軟的院生們用一首周華健的 〈 花心 〉,祝福時間即將又要開始潺潺流動的阿和 —— 春去春會來,花謝花會再開,只要你願意,只要你願意,讓夢划向你心海。

但花真的會再開嗎?一個從少年輔育院出來的人,真的會被社會接納嗎?他曾做過的事難道不會像背後靈一樣,糾纏他的一生嗎?

菜頭,一個一直找我麻煩的人:「你出來之後,都沒有想要來看看我?」

阿和從輔育院出來之後便開始找工作,無論是什麼性質,只要有機會他就會去應徵,然而每個原先看似順利的面試,卻都在老闆聽到他是從少年輔育院出來的之後一再碰壁。原本,我以為這就是鍾導在 訪問 裡提到過的: 犯錯後的「背後靈」,卻沒想到在最後順利找到願意用他的洗車店老闆和便利商店之後,又再過了幾年,真正的背後靈才現身。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當初為了幫阿和出一口氣,砍傷人而被關進另一間少年輔育院的菜頭,在看似風平浪靜的日子裡,帶著一身不但沒有減退反而更深的流氓氣,來到了阿和工作的洗車廠。在菜頭的百般刁難之下,阿和不得不冒著被開除的風險,開著客人寄放在車廠的高檔車跟他一起出門,再被菜頭逼著去做一些「保證是最後一次」的違法勾當或行為。

這一整段脅迫與被脅迫的戲碼,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有兩個,雖然不是劇情的亮點,對我來說卻是在刻畫人物時畫龍點睛的一筆。一個是菜頭在阿和開著車子奔馳時,看似無心說的一句話, 他問阿和:「你出來之後,都沒有想要來看看我?」在這一瞬間,我好像聽見菜頭一直隱藏的真心。 第二個則是在第二次菜頭又來脅迫阿和幫他做事的時候,有一段他流裡流氣地答應阿和這次不在車裡抽煙,當時的我一邊翻白眼一邊心想,這就跟他每一次都說「這是最後一次」一樣,應該等等就又破功了,卻沒想到,當阿和被逼著下車去遠方做一場交易時,在車裡等待的他動了動手,感覺要開始抽菸的下一幕, 竟然是菜頭信守承諾站在車子外面,背對著鏡頭抽煙的畫面。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這兩個地方都沒有特別被強調,但我卻記得非常非常清楚,因為它們讓我開始懷疑菜頭這些像報復的手段,好像不只是因為在他被關進少年輔育院時,阿文一家完全不願幫忙與他相依為命的阿嬤,而是另外帶有一種真心對待卻被背棄的悲傷: 「我們不是好朋友嗎?你怎麼沒有來看我?當初不也是為了幫你出氣,才淪落此地嗎?」怎麼好兄弟一場,就只剩我留在原地的感覺,而再看著他面前有老婆、有小孩、有工作還有家人在背後支持的阿和,心便不由自主地扭曲了起來,覺得這一切 —— 都是阿和欠他的。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菜頭是你的誰?」
「一個⋯⋯一個一直找我麻煩的人。」阿和答道。

對許多人來說,電影呈現出來的菜頭好像都是可憎的面貌,但就在層層剝開之後,是不是也難說自己如果是菜頭,會怎麼做? 雖然他的存在,對阿和來說就像是遮掩住太陽的烏雲,但頂著一頭亮橘黃色頭髮的菜頭,是不是其實也只有在過去與阿和的友情上感受過些許陽光?

「你知道,我是一個駕訓班教練,我不是那麼聰明。」我只知道:把握時間,掌握方向

片中總是被琴姐問:「你連一個反省的機會都不給他嗎?」、「你有幫過他嗎?你有幫他嗎?」的爸爸阿文,就像是一個在傳統父權社會下長大的父親,寡言、難以溝通、情緒藏在心底、很愛說「做什麼事都一定要怎麼樣怎麼樣」⋯⋯,種種特點都如實地塑造出許多家庭裡父親的樣貌。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教練,啊你結婚了嗎?」「你幾個小孩?」
「一個。」阿文就好像已經講過上千萬次一樣,熟練地講出我們都知道不是事實的答案。

在駕訓班教人的時候,阿文常常被學生問到結婚、小孩的問題,如果我們用跟學生一樣片面的觀點來看,當然會不疑有他地相信阿文是一位只有「一個以後要上醫學院的兒子」的教練, 只可惜我們不是,而且阿文其實也沒有完全說錯。 因為就在阿豪選擇用跳樓結束生命之後,那個阿文始終不願意面對的小兒子,的確就成為了他在世上唯一的一個兒子。

或許是在失去了兒子之後,也可能是本來就一直暗藏心中的責任感與父愛,阿文發現自己好像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兒子們 —— 阿豪是無法挽回了,但阿和還在 —— 於是此後的眼裡便開始有了阿和,心裡有了這個兒子。不過固執如他,要在一夕之間拉近跟小兒子的距離、拉下臉搬回自從阿和從少年輔育院回家之後自己就消失得無影蹤的家,也是沒有那麼容易, 所以他想出了一套「專屬他的幫忙法」。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然而,身為一個駕訓班教練,你覺得他可以怎麼做?

「你小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幫他了嗎?」
「妳知道⋯⋯我只是個駕訓班教練,妳認為我該怎麼辦?」

他能做的就是鼓起勇氣去找唯一有可能把阿和抓回黑暗裡的魔手「菜頭」,不過,想都知道當初不願意分擔賠償金、絲毫不考慮幫助菜頭的阿嬤的他,怎麼可能會如願達成目的。在那次與菜頭的會面之後,阿文唯一帶走的只有被菜頭的話針針插在心上的窘迫與羞辱。

那他還能怎麼做?身為一個「沒那麼聰明」的駕訓班教練,身為一個在電視播報的新聞裡彷彿又再次看見阿和犯案身影的爸爸,他能想到的辦法只有照著那個他一生希望阿豪奉行的準則走 —— 「把握時間,掌握方向」,這麼一來,人生就能像車一樣,好好地開在康莊大道上 —— 於是他抓緊了時間點,在一個滂沱大雨的晚上,對準了方向,朝著在車外背對著他抽煙的菜頭狠狠撞了下去。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說到這裡,讓我們先把時間調回當阿和聽到別人跟他說「菜頭死了 」的這件事後,他在快速道路上,迎著撥雲見日後的陽光,從一開始怯生生的步伐到最後的疾步狂奔,好像終於獲得「真正的自由」的那個畫面,那個時候內心有多澎湃,現在就有多洶湧,因為誰也沒想到阿和真正的自由,是從那個「沒有幫過他」的爸爸手中獲得的。

然而在這裡我們不討論事情的對錯, 就像鍾導一直以來做的事,他的電影不是在給「解答」,而是忠實地呈現一個家庭在現實中可能遇到的事 ,一如電影的最後一幕,阿和騎著腳踏車載著琴姐,熾熱的陽光透過樹蔭,一明一滅地投影在琴姐的臉上,透過她的表情好像說了很多,但卻都沒有真實說出口,至於⋯⋯她到底想到了什麼?這些答案,就交付給每個人自己去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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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提供合作夥伴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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