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真正的快樂】臉書、IG 讚數越高越興奮?美國神經科學家:「談論自己」類似藥物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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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導讀:

科技與奴隸制度的差別在,奴隸全然知道自己是不自由的。」——黎巴嫩裔思想家 納西姆・尼可拉斯・塔雷伯(Nassim Nicholas Taleb)

21 世紀,我們經常直覺性地打開手機,點開 YouTube、Facebook、Instagram 等社群媒體,發布自己的照片、動態,也為他人點讚、留言。日復一日流連在這些平台上,我們是否真正變得更加快樂,或其實是被制約了呢?

(責任編輯:謝宜臻)

文/正念研究專家、美國布朗大學醫學院精神科副教授 賈德森‧布魯爾(Judson Brewer)

YouTube 就是 MeTube

播客節目《美國人生》(This American Life)其中一集「近況更新」(Status Update),邀請三位九年級生討論有關他們使用 IG(Instagram)的內容。Instagram 是個簡單的工具,可以讓人上傳、評論,以及分享照片,簡單但卻極具價值:二〇一二年,IG 被臉書以將近十億美金買下。

譯註:播客節目原文為 podcast,是一種數位媒體,指一系列的音頻、視頻、電子電台或文字檔以列表形式經網際網路發布,然後聽眾經由電子設備訂閱該列表以下載或串流當中的電子文件,從而接收內容。

這集節目從這群青少年混在一起開始,等待訪問之前,他們在做什麼?拍照並上傳到 IG!故事繼續下去,描述他們一天花了多少時間上傳照片、評論照片,或是對追蹤好友的照片按讚。其中一位女孩說道:「每個人無時無刻都在 IG 上」,另一位女孩搭腔:「這背後一定有個詭異的心理學⋯⋯好像就是那樣,就像一種說不出的規則,但所有人都知道而且也照著做。」

接下來的訪談中,他們用「不經思考」來描述這些行為,主持人艾拉‧葛瑞絲(Ira Glass)問了個有趣的問題:「如果這行為是不經思考的,那它還行得通嗎?妳感覺很開心嗎?」縱使有個女孩承認「我讚了塗鴉牆上的所有東西」(意思是不管什麼照片,她全都按下讚),但這群青少年都同意, 得到許多讚會讓他們感覺很棒,其中一個女孩作總結說:「那就像是人的天性。」

雖然她們描述這樣的行為是機械式不經思考的,但還是跟獎勵系統有關。老鼠為了食物踩下了踏板,而這三人則是為了讚按下了按鈕。或許這個獎勵不單單只是拍照,而是跟照片中的主角──我們本身──有關。這個主角真的可以提供足夠的獎勵,讓我們自拍千遍也不厭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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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論自己是一種「獎勵」

神經科學可以讓我們一窺這些少女們所提及的人類天性。哈佛(Harvard)大學的黛安娜‧塔米爾(Diana Tamir)以及傑森‧米切爾(Jason Mitchell)(註 1)進行一個簡單的研究:他們對民眾進行功能性核磁共振掃描(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fMRI),然後讓他們選擇要談論有關自己的意見跟態度、評斷他人的態度,或者是回答一道腦筋急轉彎題目,實驗中的參與者重複進行這項實驗將近兩百次,與此同時,他們腦內的活動狀態也被記錄下來。重點是,受試者做每一個選擇都能獲得一筆金錢。舉例來說,在某一次試驗,他們可能要從回答一個有關自己的問題或是有關他人的問題之中選擇,如果選擇前者可以得到 X 元,選擇後者可以得到Y元,金額的高低以及較高金額的題目類型都會變動。根據實驗結束時會統計出總額,科學家便可判斷民眾是否為了談論自己願意放棄金錢。

結果真的是這樣,平均來說,參與者平均損失 17%的收益,只為了思考與談論有關自己的事情!先停下來想想,為什麼會有人願意放棄金錢這麼做?就像是那些因為物質濫用而放棄了家庭與工作的人,參與者進行試驗時啟動了大腦中所謂依核(nucleus accumbens)的部位。有沒有可能,當我們談論自己時,跟在抽快克古柯鹼或是濫用藥物時,所啟動的腦區是同一個? 其實依核是腦區中與成癮症狀有最高度相關的區域,所以自我跟獎勵似乎有些關聯。談論自己是一種獎勵,自我陶醉地說個不停,就跟對藥物上癮極度類似。

一次後續研究探討得更深入(註 2),柏林自由大學(Freie Universität Berlin)的達梅西(Dar Meshi)團隊測量紀錄了自願受試者在接受關於自己不同程度的正面反應(同時控制組則是對陌生人的)時所產生的腦部活動。就跟在哈佛大學做的研究一樣,他們發現 當接受與自己有關的反應時,受試者的依核會更為活化。 研究員也讓受試者填寫一份問卷,為他們的「臉書強度」打分數,內容包含臉書的好友數與每天花在臉書上時間長短(最高分的是超過三小時的選項)。 當他們將依核的反應與臉書強度做對照,發現依核活化的程度和臉書強度有高度的正相關性。換句話說,一個人依核愈活躍,花在臉書上的時間就可能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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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的勞倫‧謝爾曼(Lauren Sherman)團隊在接下來的研究中有了更傑出的成果(註 3)。他們透過觀察當青少年觀看模擬的 IG 動態牆(其中包括一系列他們自己所提供的照片,以及他們同儕的照片(由研究團隊提供))測量青少年的大腦活動。為了盡可能模擬真實的 IG,照片動態牆會展示出參與者的照片有多少人按讚。研究者隨機將照片分成兩組,然後指派固定的讚數:一個較多,一個較少。許多同儕的迴響都是來自網路,所以可以很清楚地被量化(例如有人按讚或沒人按讚),研究員便運用這樣的實驗性操作來檢視這類同儕互動對於大腦活動的影響。這樣的運作模式與面對面互動不同,比如朋友間的相聚、非語言的臉部表情、肢體動作還有音調(等其他因素),這整個提供了很大的空間去模稜兩可和做主觀詮釋。像是「為什麼她那樣看我?」還有「她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等問題經常是青少年焦慮的來源。換句話說,青少年透過社群軟體接收到清楚且可以被量化的同儕反應,對大腦有什麼影響?根據前兩個研究,青少年的大腦顯示:依核以及自我參照(self-reference)的腦區會明顯表現出更強烈的活化反應(後續章節將更詳細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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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些研究中,我們得到一段確切的訊息, 藉由談論自己以及(清楚地)得到與關於的自己反應,在生物學上似乎就能視為一種獎勵,類似於啟動成癮過程的獎勵。 畢竟,Youtube 的名稱來自於 You(你)和 Tube(美語中「電視」的俗稱)的組合,不是沒有道理。

為什麼大腦被設計成當我們得到反應時──甚至只是思考關於自己的事情,就視為一種獎勵呢?在《美國人生》登場的青年朋友或許可以提供一些線索:

茱莉亞(青少女):感覺就像⋯⋯我是個品牌。
艾拉(青少女):你試著在推銷你自己。
茱莉亞:這個品牌,我是這品牌的總監⋯⋯
艾拉‧葛瑞絲(主持人):同時你也是產品。
珍(青少女):你一定要試著推銷自己。
茱莉亞:為了和他人有所連結⋯⋯。

接著他們開始深入討論有關與他人連結的話題,他們開玩笑說他們在中學時期與他人的交流有多密切,因為他們的社交圈很緊密,那時候的社交團體與朋友都有名且穩定,參與社交活動的遊戲規則都很明確,沒有什麼模糊的地帶──至少在青少年的心智中沒有。但高中開始三個月,他們的朋友圈以及社交團體還不明確,有待努力爭取。就像葛瑞絲所描述:很多事情都岌岌可危。

這段關於與他人連結的討論,似乎意指的是存在性的問題:「我重要嗎?」從演化的觀點來看,這個問題連結到一項存活關鍵:「我重要嗎」是否等同於增加存活的可能性?以這個觀點來看,想活命就得社交──提高自己社會地位、避免被拋下不管,或者至少知道自己相對其他人站在哪個位置。 當我中學時期,我感覺尋求同儕認同像是個攸關生死的生存技巧,不知道自己是否被特定團體接受的不確定感,比起只是被他們認識更要來得讓人煩惱,無關乎這個團體到底有多受歡迎。得到明確的回應,我們才能遠離這個讓人失眠的困擾。 與臉書跟 IG 的例子一樣,社會生存可以透過獎勵導向學習的簡單規則來實現,而演化上預設了這套機制幫我們記得食物在哪裡 (編按:獎勵導向學習過程(Reward-based learning process)為人類透過誘因的「刺激」,觸發「行為」、「獎勵」而構成的習慣迴圈)。每次我們從同儕那裡獲得讚許,都會感到興奮,所以就會不斷重複類似的行為以獲得更多的讚。為了活著,我們必須進食;對大腦而言,我們的社交美食嚐起來就跟真的食物一模一樣,進而啟動了同樣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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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本章節所描述的這種習慣養成的現象,對所有人來說都很熟悉,我們或多或少總會染上一件,不管是古柯鹼、香菸、巧克力、電子郵件、臉書,或是其他各式各樣已經陪伴我們好幾年的怪癖。

現在我們對於習慣是如何形成、以及這些自動化為什麼會持續不斷,有了更深入的概念:透過正增強以及負增強 (編按:行為主義心理學中透過刺激而促發反應的概念,正增強(positive reinforcement)是某情境下呈現刺激物或是添加某一種好處,負增強(negative reinforcement)則是移除掉某些壞處。);我們可以開始檢視生活,並了解我們如何被習慣迴圈所驅使。為了獲得獎勵,我們究竟踩了哪些踏板呢?

如同一個關於成癮的舊笑話(或可以說是格言),要戒癮的第一步是承認我們上癮了。 並不是說每一個習慣都是一種癮,這只是意味著我們必須思考,哪個習慣會讓我們感到不舒服而哪些不會。 綁鞋帶這個習慣不是壓力導致的,但自己婚禮才進行到一半就有衝動想自拍上傳,可能就得好好想想了。把極端案例擺一邊,我們可以從思考真正的快樂會是什麼感覺,開始反省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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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禪修大師西亞多‧吳‧班迪達(Sayadaw U Pandita)在他的著作《在這一生中》(In This Very Life)提到(註 4): 「在有關快樂的問題中,人們通常把大腦感受到的興奮誤以為是真正的快樂。」 我們在聽到好消息、開始一段新關係,或是坐雲霄飛車時都會感到興奮。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被制約成將大腦中多巴胺升起時所產生的感覺就等同於快樂。 別忘了,這個機制的原始設計是為了讓我們記得哪裡可以找到食物,而不是為了給予「你現在滿足了」的感受。要知道,定義快樂是麻煩事,也是非常主觀的事。快樂的科學化定義一直爭議不休、論戰連連。這種情緒似乎無法套用到適者生存的學習脈絡中,但我們可以合理地假設,對於獎勵的期待感並非快樂。

有沒有可能我們已經曲解了壓力的來源?我們常常被廣告轟炸說我們並不快樂,但只要買了這台車或那隻錶,或是動個整形手術自拍就可以美美的,我們就會覺得開心。 如果我們覺得壓力很大時,剛好看到有關衣服的廣告(刺激),跑到百貨公司買下來(行為),回家之後照著鏡子感到開心一點(獎勵),就是在訓練自己維持這樣的循環。這個獎勵實際上是什麼感覺?這種感覺可以持續多久?這有解決掉不舒服的原因,讓我們快樂一些嗎? 我的古柯鹼成癮患者們描述自己變嗨的時候,所用的詞是「緊繃的」、「不安的」、「躁動的」,甚至「偏執的」,這些聽起來好像都不是很快樂的詞(而且他們看起來也不是很快樂)。實際上,我們可能在無意識中踩下了多巴胺的踏板,以為這是最佳解決方案。我們的壓力羅盤可能已經失準,或者我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判讀。我們可能弄錯方向,往促進多巴胺分泌的獎勵前進,而非遠離。也許我們找愛找錯地方了。

不管我們是青少年、戰後嬰兒潮,或是在中間的哪個世代,大部分的人都會使用臉書或其他社群軟體。科技重新定義了二十一世紀的經濟,縱使這麼多的創新產物都有其益處,但對未來的不確定性以及波動性,都可能導致成癮或其他形式的有害行為。例如臉書藉由精密追蹤我們曾點選什麼,知道如何投我們所好,進一步利用這些資訊讓我們越陷越深、難以自拔。 當我們難過時,使用臉書或其他社群軟體,會讓我們開心點還是更悶? 這不正是時候,讓我們專注於強化學習所帶來的不安和獎勵使我們身心是怎樣的感覺嗎? 如果我們停止踩壓踏板夠久,能夠退一步思考真正的獎勵是什麼,就可以明白什麼行為會帶來壓力,並(再次)發覺是什麼真正讓我們開心,我們就能學會該怎麼閱讀屬於自己的羅盤。

註釋

1. 原註:D. I. Tamir and J. P. Mitchell, “Disclosing Information about the Self Is Intrinsically Rewarding.”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9, no. 21 (2012): 8038–43.

2. 原註:D. Meshi, C. Morawetz, and H. R. Heekeren, “Nucleus Accumbens Response to Gains in Reputation for the Self Relative to Gains for Others Predicts Social Media Use,” 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 7 (2013).

3. 原註:L. E. Sherman et al., “The Power of the Like in Adolescence: Effects of Peer Influence on Neural and Behavioral Responses to Social Media,” Psychological Science 27, no. 7 (2016): 1027–35.

4. 原註:U Pandita, In This Very Life: The Liberation Teachings of the Buddha (Somerville, Mass.: Wisdom Publications, 1992),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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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摘內容出自《渴求的心靈:從香菸、手機到愛情,如何打破難以自拔的壞習慣?》,由 心靈工坊 授權轉載,並同意 Vida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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