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襲金黃啤酒海
在一個颱風登陸的夜晚，我和友人在酒留米邊聊邊吃，同時更新手機的颱風動態。多虧台灣夏季的天候，像我這樣的百姓，才能在老天爺大方獻上的假日，稍作喘息。我們連忙再點一輪啤酒，慶祝隔日可以睡到自然醒。
外頭強風陣陣襲來，宛如浪濤拍打沙灘，潮起潮來、規律而澎湃。三線琴在耳邊彈奏著南島人特有的開朗颯爽。隨著酒精在血液擴散，我已被海浪沖刷來到亦時常被颱風侵擾的沖繩島。朋友說，全世界應該只有沖繩和台灣這麼相似吧！在颱風來臨時，唯有沖繩和台灣人，才會趕緊問朋友「要不要喝一杯？」語畢，我們笑著把杯中殘存的啤酒一飲而盡。
吃喝路上，結交稱職的「酒肉朋友」尤為重要，酒留米是餐飲業友人的口袋名單之一。小小一家店，藏在市民大道鄰近台北車站的角落，沒有明顯招牌，店門被南方松和深黑屋簷環繞。仿舊木門一開，儼然落腳日本一隅。幾帖榻榻米鋪成十多席座位，頂著茅草屋簷的吧檯區自成小天地，狹長桌面擺滿各式清酒、啤酒，這是店內能欣賞內場一舉一動的最佳區域。
和愛吃喝的朋友吃飯，打從心裡愉快的第一件事是不必找餐廳，再來便是不須思索該點什麼，菜單遞來自然有人打點好一切。外頭風雨煽動食慾，海膽山藥、鹽烤手羽先、明太子手羽先、烤雞膝、干貝、軟殼蟹、雞軟骨、月見雞肉、手作芝麻豆腐沙拉、花魚一夜干……，飢腸轆轆的兩人點完餐已是半個世紀後。
所幸餐點上桌無須枯等半世紀，這裡上菜節奏明確俐落，料理間全無失序演出。如臉盆般大小的芝麻豆腐沙拉，巨大的令人不知從何下箸，索性拿起湯匙盛盤吃將起來。稱為「小確幸」的中份生魚片，上頭鮮甜吸附海水的沖繩海藻，入口的確洋溢微小確切幸福感。烤物好似選秀般一字排開在長盤上，任君挑選。烤雞腿肉皮脆多汁，仔細剪斷骨節的手羽先皮脆肉彈，脆而帶勁的雞膝，該取名「吞舌肉」，配上沁涼生啤酒，差點連舌頭都吞進肚裡。
干貝炙烤，上頭擺上海苔醬，中間還透著晶瑩色澤，帶領味蕾浸淫澄澈日本海。居酒屋不可少的月見雞肉棒，絞肉做成漢堡排狀，外裹自製燒烤醬汁醬燒，沾著蛋黃下肚，幾口黃湯下肚，此刻居然萌生「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的感慨，和美食的緣分也是如此，可遇不可求，一切順其自然。
不過，酒留米的料理不是我鍾愛此處主因──人情和氛圍，才是令我再三回味的要點。外場服務的日本阿姨像媽媽般，時不時噓寒問暖，她一下擔心菜慢了客人餓著，又顧慮菜上太快客人吃得焦急，對我這個在外生活多年的遊子來說，實感溫暖體貼。
「妳不覺得餐廳是個很特殊的場所嗎？人與人之間的開始和結束，每天每夜都在這邊上演。」耿直又有熱忱的主廚小峰對我說，這是他堅持不願限制用餐時間的原因。「很多時候，人們心裡有話想說，醞釀整晚，待酒酣耳熱正當開口時，卻因時間結束，必須吞回差點便要脫口的話語，那一吞，恐怕就是一輩子。」從事餐飲十多年，看著客人來來去去，小峰不只為客人準備料理，也讓來這的人們，帶走一些屬於他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是他決心投身餐飲的初衷。
「晴天也好，雨天也好，浮現的那笑容。就算回憶遠去，褪色了也好，我依然尋找那影跡，當回憶復甦的那一日，總令我淚光閃閃。」沖繩歌手夏川里美的成名曲在我腦海浮現。城市中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回憶和故事，記憶隨著時間淡褪，或許有些回憶很遠了，遠得身影有些模糊，但有些滋味和氣息，甚至只是一抹微笑，卻歷久彌新、久難忘懷。
多年來一路吃喝，身邊的朋友不太相同了，背景也刷新了數千次，但不變的是，我仍是那個喜歡聽故事的孩子；而日子，就在酒食中度過了，生活裡的煩憂瑣事就隨著金黃啤酒海，飄散了、笑忘了、淡卻了……
TIME 17：30～02：00（週一公休）
ADD台北市中正區中山北路一段56巷2號
TEL 02-2567-3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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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時報文化授權刊載，全文摘錄自《深夜的私嚐時光》，禁止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