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導讀》：賺夠了？不對，錢怎麼可能賺得夠？連比這間店多賺好幾倍的麥當勞都不曾認為自己賺夠了，甚至還開放二十四小時營業。若是在麥當勞CEO股東大會上說「現在我們賺夠了，未來只要賣午餐就好」這種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作者／鄭態鉉
多少錢才算賺夠了？
哥倫比亞的聖希爾是個就算站著不動也會讓人滿身大汗的地方，但這裡整年都是這樣炎熱的天氣。像我這種沒耐性的人，一心就只想走進冷氣房裡冷卻身上的熱氣，但當地人卻和我不同，他們若覺得熱，電扇也只要開到剛剛好的程度，夠讓身上的熱氣散去就滿足了。但我仰望天花板上低速旋轉的電風扇反而覺得更燥熱，最後只好低頭回想昨天的事。
我們在聖希爾，是哥倫比亞境內能夠以低價體驗各種運動的名勝，妻子和我因為想體驗急流泛舟也來到了這裡。
「我們早上七點會來接你們，請務必準時到廣場集合。」
因為職員有交代，所以我們一大早就起床迷迷糊糊地抵達廣場，那裡早已聚滿和我們一樣要去泛舟的觀光客。我們帶著笑容分享要去泛舟的興奮之情，但這份歡樂沒能持續多久。
七點就該來接我們的車子到了九點都還沒出現，一起等待的美國人和歐洲人都認為出了問題，大家感到非常不安，我與妻子也同樣焦急，但相對於其他人的大驚小怪，我們還算是冷靜的一群。現場大家都笑不出來，我急忙跑回最初預約泛舟的旅館，但得到的回答卻相當荒謬。
「大概是遲到了吧！」
「可是已經遲到兩個小時了。」
聽完我的話，旅館職員平靜地回答。
「那就再等一小時看看吧。」
這是什麼情況？跟旅行社聯絡也沒人接，我重新回到廣場，鑽進一群滿臉愁容的外國人當中。
又經過了漫長的一小時後，那台車才出現，因為等了三個小時以上，大家非常生氣地衝到司機和導遊面前。
「怎麼可以遲到這麼久才來？」
「居然遲到三個小時，這合理嗎？」
但導遊就像心地善良的鄰居伯伯，露出和藹的微笑說。
「今天真的很神奇。」
大家生氣地質問到底哪裡神奇，導遊仍舊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說。
「這個嘛，我居然和司機同時睡過頭呢！哈哈哈！」
司機聽到導遊說的話還得意地露齒一笑，雖然過程曲折複雜，但幸好最後我們的急流泛舟體驗還是相當盡興。
看著這一分鐘不曉得轉幾圈的緩慢電風扇，腦海中卻一一浮現那些曾用悠哉的微笑激怒我的南美人。
我和妻子早已坐在這間步調超級緩慢的餐廳裡很久了，客人絡繹不絕，但裡面卻只有一個年紀頗大的老服務生。身穿西裝的他動作真的非常緩慢，彷彿在看恐龍慢慢演化成人類的漫長過程。途中他居然還因為遇見老朋友而聊起天來，將還未點餐的客人晾在一邊不管。僅管如此卻沒有任何客人來抗議，我們為了入境隨俗，於是繼續等了又等。
在只有六張木桌的餐廳牆壁上，掛著幾幅簡單的靜物畫，店內也沒有播放音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如此，人們嘴巴發出的聲響與談笑聲聽得特別清楚。我因為和妻子沒什麼話好說，就重新望向那緩緩旋轉的電扇，努力想要感受吹來的陣陣陣微風卻徒勞無功，大概電風扇存在的理由就是為了訴說即使如此緩慢，時間仍會不停流逝這個道理吧！
我小時候曾思考過時間到底是怎麼流逝的，得出的結論是某個空間若是流進了全新的時間，那麼舊有的時間就會再流向另一個空間，就好比從水龍頭流出的水會經過排水孔再次流出去一樣，過去我總認為時間就是以這種方式流動。幼時的我堅信這樣推論出來的時間理論相當合理，但當我長大成人來到這個地方後才領悟到，世界上所有的時間都是透過那台電風扇流出去的，彷彿就算是台慢到連一點微風都感受不到的電風扇，也有其存在的理由。
服務生終於往我們這裡走來，跟我們詳細說明今天的餐點內容。這家餐廳只有一種套餐，但套餐內的選項相當廣泛，碳烤肋排有覆盆子醬、鳳梨醬和其他醬料可以選，湯品則有磨菇濃湯、牛肉湯、番茄湯等，果汁有柳橙汁、草莓汁等，甜點還有哪些哪些，這位老先生將所有餐點的內容完整說明，冗長到連我們都對還在等他去點餐的其他客人感到抱歉，但其他人好像都不覺得怎麼樣。當我像考大學般地一一填入每個餐點的選項後，才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問，
「你們前兩天都沒營業，請問是有什麼事嗎？」
三天前，我們在旅館職員的推薦下來到這間餐廳吃午餐，由於午餐實在太美味了，於是之後為了再吃頓不錯的晚餐配杯葡萄酒，昨天跟前天都來過餐廳，但都因沒有營業只好折返。
「我們昨天跟前天都有營業。」
服務生說。
「我們晚餐的時候來，門卻關著。」
我訝異地說
「我們除了星期五，其他天都只有中午營業。」
我不明白這話的意思，這間店是整個鎮上最有名的餐廳，因為外面總是有人在排隊，所以餐廳裡總是坐無虛席。
「晚餐時間不營業嗎？」
我困惑地問。
「午餐的時候就已經賺夠了，何必非得要開到晚上呢？我們星期五之所以營業也是應客人的要求才不得不這麼做。」
賺夠了？不對，錢怎麼可能賺得夠？連比這間店多賺好幾倍的麥當勞都不曾認為自己賺夠了，甚至還開放二十四小時營業。若是在麥當勞CEO股東大會上說「現在我們賺夠了，未來只要賣午餐就好」這種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但是在晚餐時間營業不是可以賺更多錢嗎？」
對於我的反問，他疑惑地搖搖頭說。
「人們若是多賺那些錢，一定會產生問題！我如果晚上也營業，那麼流失客人的其他餐廳職員就要工作到更晚，那麼我或他們能夠與家人相處的時間也會減少，也就是說若是我多賺那些錢，反而會讓其他人的收入減少。」
我聽完他的話點了點頭。人擁有的多就算身懷巨款也會不滿足，但為自己工作的人卻只要最基本的薪水就夠了，還真的是群難以理解的人。但我希望那些人能來到聖希爾的這間餐廳，和這位沒有野心的服務生一起看著緩慢旋轉的電風扇，領悟何謂「足夠」這件事。
我的腦海中又浮現那些曾用悠哉的微笑激怒我的南美人，因為未能體會他們的慢活美學而大發脾氣，讓我感到有些慚愧。
啊……我感受到電風扇帶來的風了。
微風吹來，不多不少地帶走這股熱氣。
人生保險員的絮叨
我們到祕魯利馬的時候已經傍晚了，在這間韓國人所經營的青年旅館裡，只有老闆和長期投宿的大學生住在這裡。大學生說他原本早該離開了，但因為沉迷於賭博，甚至曾把機票延期兩次，問他贏了多少，他說一次大贏、一次大輸，而吃完晚飯後，他照舊去了賭場。
「今天我有股會大贏一把的預感。」
大贏一把的預感……真是令人羨慕，不過我卻有種不是大贏而是大輸的預感。
旅行一天比一天還疲憊，我越來越想念家鄉，好想用母語說說話，就算只有一下下也想感受那些曾經熟悉的事物。也因為這樣，這是我們開始旅行後，第一次找上韓國人所開設的青年旅館，那時我正為「旅行是否值得我們拋棄熟悉的一切去追求」這個問題而感到苦惱。
妻子吃完晚餐後跟我說她很累要先去睡，下午我們迷路了超過一個小時才找到這裡，體力幾乎都快耗盡。我因為煩惱太多睡不著，為了稍稍喘口氣，於是下樓走到客廳。老闆坐在沙發上，他看到我滿臉愁容，就問我要不要抽根菸，於是我們便走到外面。
秘魯的夜色是種彷彿可以聽見悲傷旋律的暗紫色，遠方傳來浪花拍打岩岸的聲音。啊，這是個多麼美好又憂鬱的夜晚啊！老闆遞了支菸並幫我點上，然後自己也跟著抽了一根。
「聽說你們正在長期旅行，不累嗎？」
他問完我以後，順便提到自己也曾環遊世界。
「長期旅行的途中，危機不時會找上門來，就是指狀態變得過於疲憊，滿腦子只想回家的情況，以我的經驗來看，至少每半年會遇到一次這種狀況。」
我邊點頭邊緩緩地吐著菸。我和妻子旅行至今也將近六個月了，如同他所說的，我們漸漸感到體力不支。除了要背著沉重的行囊以外，每次都還要適應新住處，這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最讓我感到辛苦的莫過於是自己對旅行本身產生質疑，不管走在路上還是躺在床上，連在洗澡的時候內心都會突然有個人跑出來質問自己。
「這麼辛苦的旅行，真的值得讓你放棄穩定的工作嗎？」
那聲音就像保險業務員在勸你買保險一樣親切溫柔，但背後卻有個聲音提醒著我「你現在過的生活非常危險！你必須搞清楚這點！」這時，我總會想起周遭那些被這個聲音說服而購買保險的人，每當聽到朋友們被好公司錄取，或是其中某個人又升遷成功這種消息時，內心都焦躁不已，就像是在馬拉松大賽中跌倒的選手，看著其他選手不停超越自己的心情，「我在這個時間點出來旅行是對的嗎？旅行完後又會有什麼改變呢？我又該做些什麼呢？」這些毫無頭緒的疑問不停地混亂我的心緒，最後導致我夜夜失眠。我猜老闆也曾經遇過這些令人害怕的問題，那麼他最後到底是如何擊退這些問題的呢？
「您旅行了多久呢？」
我問他。
「不曉得，不過現在待在異鄉，似乎也有種還在旅行的感覺。我三十五歲左右離開前公司跑去旅行，遞完辭呈後心情也格外輕鬆，但旅行期間卻漸漸感到筋疲力盡。」
他像是回憶起過去般抬頭望了一下夜空。
「最後我決定暫時搬到義大利住一陣子，覺得也許休息過後就會恢復元氣。在給自己一點空間後，我發現讓我疲憊的原因不是旅行，而是因為對自己的人生感到不確定。有時候人察覺不到自己為什麼這麼辛苦，但常常是因為根本就搞錯方向。雖然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否有找到正確的答案，但我確定那絕對不是旅行所造成的，最後我選擇回到韓國。」
他的故事與我的狀況不謀而合，我因為感覺到似乎很快就能從煩惱中整理出頭緒，就一時興奮地感嘆。
「能獨自走完這段旅程真的很了不起！」
「不，我沒能完成那段旅程。」
「剛剛不是說您已經回去韓國了嗎？」
「我在韓國只待了不到兩個禮拜的時間。」
「是因為您想繼續旅行的關係嗎？」
「倒不是如此，是我覺得在旅行結束後，自己需要充電一段時間，但父母與周遭的人都不允許我這麼做，他們認為我因為跑去旅行早就落後別人太多，絲毫不在意我在旅途中看到什麼和感受到什麼，只關心我未來要怎麼計畫自己的人生。」
老闆講完後，沉默一陣子才又開口。
「怎麼講……韓國不是個適合休息的地方，我只好再次離開那裡，並決定到南美洲繼續旅行，後來偶然地就在這邊創立了青年旅館。也不能說現在就不辛苦，但比起以前的生活，我更喜歡現在的樣子，更棒的是再也不會有人將那些標準強加於我，因為我是個外國人，所以當地人的標準也與我無關。」
他將抽完的香菸捻熄，又抽出另一根菸給我，我婉拒後，他隨即咬住那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他正在尋找恰當的言詞，身為過來人，應該要給予正遭受相同煎熬的旅人哪些建議呢？他吞雲吐霧了好一陣子，最後終於開口說。
「我想說的是旅行這件事絕對不是任何人都辦得到，不管最初的理由是什麼，兩位必定是下定決心後才踏上這段旅程，而這個決定也會伴隨一份責任，或許你心裡的煩惱與恐懼就是這樣來的。旅行的同時，也邊找找克服的方法吧！在結束旅行之前不管找到什麼都好，像是比過去更堅定的勇氣或是全新的創業元素，就算只是發現控制情緒的方法也好。我其實也還在旅行當中，生活上常常會有許多想法浮現。對了，你知道嗎？雖然最初起程時相當不容易，但要怎麼結束這段旅程也是項艱難的課題。」
老闆一說完，像狐狸般一直偷聽我們對話的保險業務員立刻上前。
「剛剛就說了，你現在正處於一個很危險的狀況！」
我用腳踩熄丟在地上的菸蒂，然後凝望著紫色的天空，發覺秘魯的夜空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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