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藍祖蔚
雨的聲音。
一九八八年,初訪坎城。第一個清晨,是被雨水叫醒的。
雨水敲向木製的百葉窗臺,有三層節奏。先是快速的撞擊,撞上玻璃,是聲聲清脆,滲入木頭,則變得厚重黯啞。既而雨水四竄奔滑,流動的水聲鼓動著耳膜;最後才是點點滴滴,漏個不停的起床號。
貪睡的胖胖是怎麼也叫不醒的,反而是披著白色浴袍的 YVEVONNE,早早就守著窗臺聽雨,「雨從三點下到現在。」我們才告別台北梅雨,卻又闖入了一個雨季。
很少人提過蔚藍海岸的雨,所有人都說坎城好熱情,你只要帶 T 恤就夠了,那裡的太陽大得很,沙灘上都是享受陽光的裸體美女。到這樣一個長滿棕櫚樹,用寬柄長羽葉包裹激情的小鎮,哪需要帶傘?
但是,我們走訪坎城五次,五次都落雨,每回兩星期的停留,雨絲總會落在頭頂五、六天。行囊中,除了 T 恤,早已悄悄加進了雨傘、長袖外套和毛衣。不要被沙灘的黑銅裸女騙了,YVEVONNE 就是被地中海的酸雨淋出肺炎的。
我們在微雨中進了城。撞入眼簾的盡是人,撐傘的人。
掛滿整片牆的競賽電影看板布幅,全都給水浸泡起皺,沈沈向下垂吊。影展海報上的棕櫚葉,也被葉面上停駐的水滴壓得彎下了腰骨。比兩層樓房還高的酷斯拉,黃灰色大獰牙上掛吊的水珠,看不清是海魚的殘腥,還是牠飢饞的唾液。
因為雨,影展大廳都是人,市場展裡,又是法語,又是英語,又是德語,此起彼落的喧譁人聲,把樓面不高的大廳吵得格外昏暗,外頭是雨濛濛的陰溼,裡頭卻是人影雜沓的魅暗。這就是世界第一的影展嗎?設攤賣片的商人,急著把手上的存片大舉出清;提著手提箱的片商,打聽著別人的出價,盤算著自己該出多少才能有甜頭。
在這個最現實、最功利的場合裡,你清楚聽到人們秤斤論兩地計算著金棕櫚的身價;清楚聽到商人以說書人的高亢語氣,搬弄著凱瑟琳・丹妮芙(Catherine Deneuve)和伊莎貝拉・艾珍妮(Isabelle Adjani)一山不容二虎,明爭暗鬥的慘烈手段;清楚聽到他們以內幕自信的語氣,分析著法國發行商如何透過人脈與錢脈,打通評審關節,要替影展首映後接著就上映的新片爭取利多;聽著他們用最犀利的笑聲,揶揄著那些得了獎,喜極而泣,沒得獎,就出口成髒的電影大師。
我們沒有帶計算機出遊,但是八開海報、熱狗香腸和礦泉水同樣叫價百元臺幣,十字大道旁三大旅館一夜一萬二千臺幣的天價,除了影壇大亨,誰消受得起?住不起大飯店的買家,又有多少賣家有空理睬你?
我們一行七個人,住進車程稍遠的山腰別墅小館,人人都有一張床,還有一個專供中華料理的自助廚房,加起來每天才一萬臺幣,每人攤不到兩千元,怎麼計較,都划算的。
俠女徐楓是我們的團長,在一九八八年之前,只有她走過坎城的紅地毯,而且是坎城舊會場前的紅地毯。
一九七五年,她在一九七一年主演的電影《俠女》入選坎城影展競賽,並且獲得了高等技術獎。台灣報紙在得獎之後的十多天,才刊出她和導演胡金銓坎城揚威的消息。她穿著白緞紫花亮片旗袍,在胡金銓呵護下參加首映的照片,一直就藏在她的皮箱中,從台灣到香港,再經過上海重回坎城。
還來不及介紹她寤寐思念的坎城,車子一停進我們山腰別墅前的停車場,她就臉色慘白,癱在 YVEVONNE 身上,央著要吞服鎮靜劑。俠女罹患躁鬱症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重回坎城,或許能治療宿疾。
放妥行李,天色已昏暗,從山腰往外看去,地中海灰澄澄靛藍藍的海天,無盡地朝海平線往外延伸,一盞盞暈黃的小燈沿著海灣凹槽線迤邐串連而下,襯著藍色海景,將雨後的沁涼夜色燃點得餘溫暖暖。
換掉被雨水滲泡打溼的襪子,我們決定應著燈火的召喚下山。
坎城的夜晚是燈泡紮出來的。四十年前,英挺的摩洛哥親王雷尼爾三世(Prince Rainier III)就派出他的豪華大郵輪,紮著四萬三千顆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球,亮亮閃閃地載著他的新娘葛麗絲.凱莉(Grace Kelly)沿著這條海岸線,在影迷和市民的呼喚揮手祝賀下,駛進他的王國。
那場世紀婚禮,電視才剛起步,還玩不出實況轉播,但是一幀幀的黑白歷史照片,也足夠讓遠居亞洲的我們趁著雨勢的空檔,抹乾椅背上的水珠,坐在露天咖啡座上,啜著過甜的 Café au lait,計算著紅顏薄命的巧合。
抬頭看山,前往安提貝斯的崎嶇山路,不時有黃色的、白色的車燈閃著亮著滑動著,那條山路有太多說不完的故事,葛麗絲王妃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開車上山路,突然中風,發生車禍?珍娜.露露布麗姬妲開著賓士,也在濱海公路上撞得全毀,花容慘白,但是毫髮無傷,反而是一旁陪坐的名導演柴菲瑞利(Franco Zeffirelli)十八處骨折,五官變形,乖乖待在病床上半年,不能動彈,我不相信他沒有被車禍嚇到,因為後來他所拍的電影,再也沒有《殉情記(Romeo and Juliet)》的靈光與華采。
那一年影展落幕後,團長拒絕搭飛機,堅持要走陸路回巴黎。租了車,帶著一心想要角逐金棕櫚獎,最後卻只獲頒一座「金鬧鐘獎」的陳凱歌上路。(別忘了,前一年的初冬,中國導演吳天明才以《老井》在東京影展大獲全勝,連他的攝影師張藝謀都意外得到了最佳男主角獎;別忘了,那一年的初春,他的昔日攝影師張藝謀第一次當導演,就以《紅高粱》抱走了柏林影展金熊獎,還記得是誰在一九八五年以《黃土地》一片高舉中國第五代導演大旗的風騷英雄嗎?)
那一年,《孩子王》全軍覆沒,外國媒體還加贈一座金鬧鐘,為《孩子王》加封悶片之王的桂冠,除了徐楓,誰還有空理睬陳凱歌?
一切或許都是天意。待在坎城這十天的徐楓一路都被躁鬱症所苦,開呀開的,突然就雙手顫動,完全把不住方向盤,YVEVONNE 還來不及過來扶住她的手,俠女已經煞車猛踩到底,車子直接在高速公路上表演兩百七十度大旋轉,比《捍衛戰警(Speed)》中那輛停不下來的巴士更凶更猛,就朝山壁撞了上去。
陳凱歌後來告訴我:「當時,我只聽見徐楓的高頻尖叫。」我可以想見伴隨那聲尖叫的乘客表情。還好,華人電影史沒在一九八八年就突然漏了一頁,也因為生死一線間的患難情緣,三年後,徐楓與陳凱歌攜手完成了《霸王別姬》,重返坎城,用更熾熱的歡呼聲取代了尖叫聲。
我曾在坎城落淚。一九八八年初到坎城,在市場展的旗桿上發現國旗飄揚,興奮地邀了徐楓和孫慧嫥合影見證歷史時刻。第二天,旗桿空了,國旗被降了下來,中國影人團團長吳天明很抱歉地告訴我:「對不起,那是馬賽總領事的要求。」是的,酒酣耳熱時以兄弟相稱,遇上政治現實,政治黑手就伸了進來。
那一天,徐楓看見我紅了眼眶。聽我說完來龍去脈,她立刻要求拜會主席,提出抗議。俠女也打不過政治黑手,但她要求台北的電影公司快遞送來國旗,「你不准我在旗桿上掛國旗,在我自己的攤位上掛,誰敢囉嗦?」是的,俠女不是虛名,俠女出招,就是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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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由逗點文創結社授權刊載,摘錄自《與電影握手:藍祖蔚的藍色電影夢》;禁止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