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藍祖蔚
我相信電影是夢工廠,我更相信電影院其實是愛情工廠。
有的導演在銀幕上編織愛情,在銀幕下追求愛情;有些觀眾看著電影想像愛情,但是有多少人在電影院裡遇見愛情?我是少數的幸運兒。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三日,星期天,陰雨,我帶著一身疲累,從高雄搭飛機回到台北。前一天晚上,張毅執導的《我這樣過了一生》在金馬獎中大獲全勝,我卻也比多數的電影人早了三小時,就知道了得獎名單。
那一屆的金馬獎在高雄舉辦,搭機南下採訪時,遇上了那時的國民黨文化工作會主任宋楚瑜,下了飛機後,他立刻請總幹事江奉琪招呼隨行的記者吃飯,簡單聊了一下他的電影想法。金馬獎從他擔任新聞局長開始,有了國際視野,他的即時關切,讓我看見了一位政治人物在小處上的用心與用力,當然,他的機伶也讓他在第二天的報紙上得著了一小塊版面(那還是報禁的年代,能在三大張的版面上擠得分寸之地,意味著影響力持續發酵)。
吃完飯,我就直奔典禮會場,但是時間尚早,表演節目還在彩排,閒極無聊,就轉身到典禮會場四周閒逛參觀,不料,卻在隔壁大樓的會議廳外,撞見了金馬獎評審們推開大門,要去上廁所。
開門相對,目光相遇的片刻,大家都是吃驚的。多數評審們都認識我,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記者,我當然更沒料到就這樣「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我隨著評審上廁所,轉身就看見了那一屆評審團主席徐立功的鐵灰臉色,不知情的人會以為是他放了消息給我,讓我跑到獨家新聞,我的出現,讓他百口莫辯,果然,第二天有位在媒體工作的評審,就在報紙上指控評審結果外洩。
這種微妙與敏感,我不是不明白,但我完全不想理睬這些情緒,我黏上了新聞組人員,就在他去影印得獎名單時,瞄見了所有的名單,也快速影印進了我的大腦之中,隨即掛了電話,向等待名單的報社內勤主管報告結果,早點規畫版面。
那時候,沒有新聞台,也沒有SNG,更沒有網路即時新聞,當時的老三臺:台視、中視和華視的電視新聞極少報娛樂消息,我比別人早了三個小時跑到這條獨家新聞,在第二天見報的版面上卻也很難顯示記者勤奮的戰功,除了暗爽,別無是處。面對其他不知情的記者同業和電影人,我沒有向任何人透露結果,但卻讓我得以不慌不忙,冷眼看著得獎人或失利者的狂喜與失落。
那一屆金馬盛會上,張毅先和妻子蕭颯領取了《我這樣過了一生》的改編劇本獎,就留在後臺接受記者訪問,接著是楊惠姍也得了最佳女主角獎,她來到後臺時,眉開眼笑地迎向張毅導演,要分享得獎喜悅,但是蕭颯卻搶先一步,擋住了她。
那一年的獲獎,讓楊惠姍成為金馬獎影史上第一位連莊影后。前一年她在《小逃犯》和《玉卿嫂》中表現優異,只因為在《玉卿嫂》有姊弟戀的抬腳情欲床戲,先是被電檢委員刁難,在金馬獎的評審會議上,也沒有獲得應有的肯定,但是楊惠姍清楚知道因為張毅,因為《玉卿嫂》,她再也不是過去的那位豔星了,所以她珍惜與張毅的合作情緣,更加投入《我這樣過了一生》的角色,不惜增胖三十磅,不惜化老妝,這一回的得獎,再無爭議了。
那時候,楊惠姍與張毅的戀情尚未曝光(雖然早在《玉卿嫂》時,風言耳語早已傳遍現場),但是蕭颯挺身而出,攔住楊惠姍,擋在張毅面前的身影,卻已說明了,這一切,她心知肚明。
得獎是喜事,況且是共同合作的作品,但是宣示「主權」卻也是一位妻子必要的行動。不愛寫八卦消息的我,當時就站在蕭颯身旁,清楚目擊了她的動作,也從中讀出了她要傳遞的訊息,但我只有歎息一聲,未向報社回報這一段後臺交鋒的微妙,也沒有寫下一字一句的後臺紀實。畢竟一切尚未到攤牌階段,那個晚上,該讓《我這樣過了一生》的工作人員享受他們的汗水果實的。

或許因為知情,或許因為選擇了不寫一字,那天晚上我沒有參加中影的慶功宴,雖然選擇了沈默,心頭卻有著功名虛幻的空乏感,說不出的惆悵與黯然。第二天早早就告別高雄,回到台北,時間尚早,不想先進報社,於是就轉往統帥戲院去看一場金馬國際影展的電影。
統帥戲院坐落於台北市中山堂旁,武昌街上的一幢商業大樓裡,那幾年,電影資料館曾在那家戲院陸續舉辦過「世界名片大展」和「金馬國際影展」,不少年輕學子就透過那一場又一場的經典名片,認識大師、認識電影。
那一天,我看的到底是哪部電影?其實早已忘了。隱約之中,不是安哲羅普洛斯的《塞瑟島之旅(Taxidi sta Kythira)》,就是盧.貝松(Luc Besson)的《最後決戰(Le dernier combat)》。
因為,我根本沒在看電影,我在看著我身旁的一位女孩。
一年前,我就見過她。她曾經在金馬國際影展辦理預售票時到場幫忙,彼此照過一面,我不知她的名姓,也沒有向任何人打探她的消息。然而,她的瀏海、耳環和青春,就像一朵雲在我眼前飄過。
我們隔了一年才又相遇,那次見面後的一年又五十四天後,她成為我的妻子。你可以想見,統帥戲院在我的生命中何其重要。
入選金馬國際影展的電影都很藝術,不太容易親近,卻是一九八○年代初期,還在戒嚴氛圍下的台灣孩子,可以附庸風雅的藝文「美容」機會。你只要言談間,或下筆時夾雜幾句高達(Jean-Luc Godard)、楚浮(François Truffau)、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或柏格曼(Ingmar Bergman),就算前衛騷客了。作曲家黃舒駿就曾告訴我,當時他還是臺大學生,一聽說有柏格曼專題影展,大家都會趕去朝聖,苦K柏格曼電影,明明看沒多時就睡得死去活來,明明劇情悶到快要吐了,散場燈光一亮,卻能如夢初醒,還要一知半解地大談特談柏格曼。
那天,電影都已經開演了,那位一年前見過面的女孩才摸黑走了過來,坐在我的右手邊第二個座位。頓時,心情忐忑起來,一年前的美麗印象立即浮上心頭,我再也難專心看電影了……不多時,我就發現身旁的女孩好像睡著了,戲院裡多數的人也被遲緩的劇情給催眠了,心神不寧的我,不時把眼光瞄向身旁猛點頭打盹的女孩,嘀咕著:「喂,妳幹嘛來戲院裡睡覺啊?」
時間悠悠流逝,電影院終於亮燈,戲散了,她站起身來,自如地走回到影展特刊的銷售攤位坐了下來。原來,她是來影展打工的工讀生,但是沒支薪,只因為主辦金馬國際影展的電影圖書館館長徐立功就是她的舅舅。
我在攤位前徘徊了兩圈,終於斗膽上前,約她去喝咖啡。她抬頭看看我,淺淺一笑說:「好。」走出戲院,附近只有一家知名作家常聚會的明星咖啡廳,那是台灣文學發跡的一個聚寶盆,我欠缺文學才情,在那兒孵不出一個字來,但走進明星咖啡廳後,她和我的歷史就此改寫。
多年後,她才告訴我:「前一年,我聽到了一個很好聽的男聲,於是就跑去看看說話的人。沒想到是個矮胖,頭髮又少的『中年人』!」第二年,她才又聽到同樣的聲音,於是抬頭再看了一眼,想要聽這位歐吉桑要說些什麼話,完全沒想到這輩子會和他生活在一起。
年輕歲月,誰不曾呼朋引伴,約看電影,不知有多少人曾經在電影院裡呼喊愛情,不知有多少人想利用黝黑的戲院環境,偷偷去碰觸愛人的小手……那時候坐在電影院中的我們,手肯定比眼睛與心靈都更忙碌。手在暗黑中試探著欲念,在對方輕允下開始層層轉進,每一回的試探或掠奪,不論是拉手,握肘,摸膝,蹬腿,夾腳,微踢……雖然都曾經讓人心悸,但是多數的故事最後卻都只成了回憶。
每回,我告訴朋友,我是看電影時認識妻子的,大家都雙眼圓睜,不敢置信。其實,最大的驚嚇是我自己,進入報社以後,看電影一直是我的主力工作,怎麼可能,我的婚姻和家庭來自電影?偏偏,Life is a miracle。
三十年來,身旁的女人還是常常看著看著電影時睡著了,她總是振振有辭地說:「會讓我睡著的電影一定是悶片,藝不藝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不賣錢的。」她說得很準,幾乎不曾失靈。
三十年來,她早已習慣陪我,就算一天看四部電影也不厭煩,唯一沒變的是她和以前一樣,還是叫不出明星名字,也經常搞混了電影片名及故事。我則是一直沒有忘記銀幕光影投射在她臉上的那副安詳睡容。
統帥戲院早就結束營業了,幾次易主,年輕的朋友根本不知道這個消失的地標了,更無法想像在那個暗黑的戲院空間中曾經有人如此呼喚過愛情。二○一五年初春,一位讀過我文章的陌生朋友告訴我:「統帥戲院的舊址,現在已是一家銀行了……但依稀可以感受到當時的氛圍。」
除了呼喚愛情,其實,還有更多人在電影院裡呼喚著欲望。
延伸閱讀:
除了快樂,《腦筋急轉彎》拍給大人看的理由:我們也都有憂傷的權利!
Hey!《VidaOrange》正招募編輯台長期實習生,如果你已經喜歡我們很久了,對「生活」又有自己的想法快來>>>加入我們<<<
(全文由逗點文創結社授權刊載,摘錄自《與電影握手:藍祖蔚的藍色電影夢》,禁止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