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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是為了找到一種更好的對待與被對待的方式,對別人的,對自己的。」—張­苡絃

《VO導讀》這是人氣作家­苡絃應邀參加2015 TEDxNTHU 清華大學演講時所寫下的講稿,她花了很多時間試圖理解什麼是「國際觀」,如何跳脫課本知識,真正的進行文化交流。所謂的國際觀是什麼?難道只能透過旅行學習?無法出國的人就無法擁有國際觀嗎?其實,真正的文化交流並非只是到別人的國家走走,而是和世界做朋友!

文/張苡絃

我來自彰化鄉下的一個小村子,村子裡的人大概都跟你有點血緣關係,就連同班同學只要是同姓,大概也都攀得上一點親戚關係。當時搭飛機還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對我來說外國人就跟外星人一樣,是只有在電視上才能看到的生物。然而就是這樣的小女孩,今天站在這裡要跟大家分享國際觀。

我第一次看到「地球村」這個名詞,是在小學的社會課本上。那時候還沒有什麼感覺,只知道我的村子跟這個地球村是不一樣的地方,直到後來我遇見一個台北人,當我跟他說我在村子裡長大,他跟我說「台灣現在還有村子嗎?」我才知道原來除了地球村以外,還有一個離我更近的地方叫天龍國。

在知道地球村之後的不同求學階段,總是會有不同的人跟我說「國際觀」很重要,我不知道那確切是什麼東西,只知道有了這個之後,我的人生好像就會比別人好一點,會找到更好的工作、賺更多的錢。所以我跟自己說,不管那是什麼,我也要有這個東西!

大前研一說,國際觀是知道世界上發生什麼事,並且能夠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很努力的朝這個方向努力,可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老師說要有國際觀就是「學英文」。我很認真地背單字記文法,但我發現我不管再怎麼學,好像都是為了下一張考卷上的答案。

高中快畢業的時候,已經上大學的學姐回來分享,她也不斷強調英文的重要性,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大學的課本都是原文書,所以我學英文是為了看懂原文書、看懂原文書的目的還是一樣為了把下一張考卷上空白填滿嗎?我仍然不知道我要怎麼把英文跟外面的世界連結起來。

老師說除了學英文之外,還要「多看國際新聞」,我們每個禮拜都要在週記裡寫三個當週國際大事,但是當我一筆一畫的把那些國際新聞抄進本子裡時,我仍然不知道這些地方發生的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或是我應該怎麼來看這件事,更誠實一點,我一點都不在乎;

老師又說了,以後要多出國,才有國際觀,但是我當時覺得我一輩子可能就在台灣這個小島上老死,我根本不知道我有什麼機會出國,那我到底要怎樣才能有國際觀呢?

後來我離開彰化,到台南念了大學,同班同學裡有幾位來自香港、馬來西亞的僑生,學校裡也有很多來唸IMBA的外籍生。我想到老師說的,要有國際觀,就是要找外國人來練英文!所以我開始參加校內的很多國際交流活動。

那時候的我,對於和不同文化交流的想像,就只有和來自西方世界的外國人練英文,好像所有白人只要來到台灣,唯一的任務就是要幫台灣人練英文!除了練英文之外的另一個想像,就是異國戀。好像在練英文和談戀愛中間,文化交流沒有其他可能了。

在研究所畢業前,為了讓自己甘心,我決定要去那個世界裡看一看,我只知道我想要去歐洲,好像世界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在那裡,那裏的人過的生活才叫真正的生活,於是我在交換學生的單子上填了所有歐洲的合作學校,最後捷克布拉格挑了我,而我出發前完全不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我利用這一年的時間,到各地去拜訪那些曾經來台灣念書的學生,只是身分互換,這次換成了我是他們國家的外籍生。在布拉格的那所大學裡,每年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四百多位國際學生,每天我跟不同國家的人生活、學習、一起去旅行。很多歐洲學生甚至邀請我到他們家作客,我就讓他們帶著我走入他們的世界。

我去了一個又一個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去的地方,

我到克羅埃西亞過聖誕,也在夏天的海邊跟他們一起什麼都不做就是曬太陽曬了三天,那是屬於南歐人無所事事的美好;

我到芬蘭和我的同學一起在他們家自己蓋的桑拿裡全裸做桑拿浴,也一起到芬蘭人自以為傲的森林裡露營、砍柴給冬天用;

我到斯洛伐克一個小鎮去和一個藝術家練劍,他教我中世紀流傳到現在的手工藝;

我去了德國,跟著朋友試了超市裡他最喜歡的啤酒,去了他最喜歡的kebab餐廳;

我到了以色列住在朋友家跟他們一起過猶太人的住棚節和安息日;

我也到過巴勒斯坦走進屯墾區、難民營聽他們說那些我無法承受的故事。

這些和不同文化交流的經驗,卻大大的影響了我,每一個不同國家的人跟我說過的話,變成了我學習的支點,我過去學習的英文、歷史、地理、公民、社會全都有意義了,我的朋友讓我的世界地圖立體、流動了起來!我甚至開始關心起我以前從沒關心過的哲學與世界各個宗教的本質。

過去在台灣升學教育下,我的人生只有活得窄窄的可能,除了讀書、考試、升學、畢業、工作,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麼活,但因為跟這些來自不同文化的學生交換了成長故事後,讓我看到在同一個地球上故事的另一種可能,不對,我看到了故事的幾百種可能,而且知道我也能選擇屬於我自己的故事,我可以創造出屬於我自己的人生版本。

很多時候我們對於未知世界的恐懼,原來都只是我們想像出來的。

當我有機會跟一個來自迦納的大學生聊天後,我就知道非洲裡不只是只有戰爭、飢荒、貧窮,還有跟你跟我一樣的人在活著;

當我和我的德國朋友聊畢業以後想做的事時,我才知道原來德國的男生在面臨生涯選擇並沒有更勇敢、更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也跟你我一樣迷惘;

當我受邀到巴勒斯坦朋友家作客時,我知道巴勒斯坦不只有恐怖份子,他們也跟你跟我一樣認真工作、認真經營家庭。

當真的看見這些人,出現在生活中,走進我的生命裡,我才發現刻板印象與偏見是如何限制我看世界的眼光。我也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才學習到原來這世界裡,大部分的時候,並沒有真正的對錯,只有不同。

我開始把我的經驗寫下來,創立了「人助旅行」部落格,人助旅行的白話文就是,跟當地人一起旅行,感受當地的真實生活,透過生命的互相影響來看見另一個世界。我發現這世界早就已經準備好讓人助旅行的時代來臨了!

第一,交通工具越來越便利也越來越便宜,

第二,在網路資訊科技方面,越來越多像Facebook這樣的社群網站讓六度分隔理論變成4.7度分隔理論,意思就是你跟世界上任何人的距離,中間只隔著4.7個人。

現在到世界各地旅行,透過沙發衝浪網站,都可以找到願意讓你免費住在他家的當地人。在台北,也有兩萬五千人的使用者,就算在新竹,也有2000人願意提供免費住宿來換取文化交流的經驗。我一個朋友就曾經在兩年的時間裡,接待了四百位沙發衝浪客。

就算沒有辦法天天去旅行又怎樣,我可以把世界帶進我家阿!

我發現,旅行的意義雖然沒有辦法說得很清楚,可是對我來說,它就是為了往內看到很深很深的自己;往外看到很寬很廣的世界。而這種和不同文化的人對話,卻幫助我們把很深的自己跟很寬廣的世界連起來。我發現,旅行當然能夠改變人,但是真正帶來深層改變與反思的,是文化交流。

過往我對於國際觀的錯誤認知,我對於文化交流一廂情願的想像,原來都是因為我對這個世界太沒有感覺了。走了世界一圈,我才發現,原來國際觀,就是去跟世界做朋友!對世界保持著好奇跟關懷,和來自世界各地的人不卑不亢的互動!

讓我開始對這個世界有感覺,不是那些厲害的建築或風景,而是那些我遇見的人。

在我們要求大家知道世界發生什麼事,並對能提出自己的看法之前,我們應該要先能對這世界有感覺,要對這世界好奇,而人最好奇的,還是人。我特別喜歡余秋雨談友情的這段話,他說:

平時想起一座城市,先會想起一些風景,到最後,必然只想這座城市裡的朋友。是朋友,決定了我們與各個城市的親疏。初到一個陌生地,寂寞到慌亂,就是因為還沒有找到朋友。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突然見到一個朋友,那麼,時間和空間就會在剎那間產生神奇的蛻變。

當你在遠方有一個朋友,你對世界就有感覺了,那個地方就連你的生命,都會產生質變。在你的世界地圖上,那個遠方,開始有了你朋友生活的痕跡,那個地方過去發生的事,你會想要了解,你想知道是什麼孕育出你朋友生命;無意看到今天新聞裡出現了那個城市,你會想要跟他討論;你甚至也開始關心起遠方的未來。

可是到底為什麼,我們要學著跟世界做朋友?為什麼要學習跟不同文化相處?

也不過就是幾年前,我還在念大學時,班上的外籍生,都還是跟我們面孔很類似的僑生,但是當我上個月回到母系時,老師跟我說系上有來自史瓦濟蘭、布吉納法索、伊拉克的學生;在我分享完我的經驗之後,這些學生私下用極為流利的中文寫信跟我說,他們在台灣遇到的文化交流的障礙。

兩個禮拜前,我到花蓮一所大學演講時,發現他們系上有三十多位來自世界各地的國際學生;去年我認識了一群來台灣當交換學生的荷蘭人,今年已經有一個要來台灣實習,一個要來唸宗教研究所,還有一個要來專攻台灣文學。

當我們的全球化還停留在商業的想像時,當我們開始對麥當勞、星巴克、iphone手機習以為常時,世界已經悄悄的走到我們身邊。這個是全世界所有年輕人都在面臨的課題:怎麼跟不同文化互動、怎麼互相尊重、怎麼合作。

縱使有這麼多過客、這麼多經驗,我還是沒有辦法回答「怎麼樣才能跟不同文化的人變成朋友」這種籠統的問題,因為每一個文化都不同,而來自不同文化裡的每個人也都不同。但是我能給出最最最起碼的建議是,當你有機會跟遇見跟你長得不太一樣的人的時候,試著把他邀請進入你的生活。

在跟他一起做那些特別的事情之前,先做不特別的事吧!

先別急著帶他去看那些你平常都不會去的觀光景點,吃那些你平常不會吃的特色美食,這些東西旅遊書上、網路上都很輕易就能查到,就先跟他一起做你平常就會做的事就好了;不管是吃學校餐廳、一起去操場跑步,一起去看部電影,都會是很好的交流起點,也因為一起做了這些不特別的事情,你才能更容易看到,在不同的外表和語言下,你們有多麼相似。

我想電影阿凡達給了很好的解釋,

當人類對著阿凡達物種說出 I see you 時,他看到了彼此相似之處,I see you 並不是真的see you,而是 I see me through your eyes,並不是只是看見對方,而是在對方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與世界人性共通之處。

試著去結交一個,來自遠方的朋友吧!這不是為了競爭力,而是為了讓我們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

我忍不住想像,如果未來的教育部長,曾經認識一位芬蘭的朋友,會不會在制定教育政策時,更能擺脫菁英主義,把資源拿來關注弱勢,重視每個人的受教權。

未來的產線管理工程師,如果認識了來自東南亞的朋友,在工廠工作時,會不會願意對那些來自東南亞的勞工多點尊敬與理解。

如果未來的總統,在年輕時認識了來自五大洲的朋友,他在思考台灣未來時,就不會困在兩岸關係的僵局裡,而是能夠有更大的格局,看清楚台灣在地球上的位置和優勢。

未來的老師,有歐洲、非洲、中南美洲的朋友,他們上起地理課、歷史課,課本上面那些枯燥乏味的文字,能不能在他的魔法棒一揮下,變成一個又一個人的故事?

未來的大學生,在求學時期就能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變成朋友,當他畢業時,他的最高眼光就不會只是放在台灣科技業,他會不會願意再勇敢一點,到世界上闖一闖,就像他那些朋友當初來台灣闖一闖一樣?

如果這樣,台灣會有多麼不一樣!

在台灣,當一個地球人,這是有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因為曾經有一個來自彰化鄉下小村子的女孩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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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圖文由作者授權刊登,原文標題:人助旅行@ TEDxNTHU 清華大學演講:在世界地圖裡看見人- I see you部落格/臉書專頁;未經允許請勿任意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