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哼 、攝影/小安

早慧的創作者

是金曲獎的最佳新人,是在太陽花學運期間交出一天一首歌的說書人,是〈尋人啟事〉的作曲家。「黃建為」這名字不時在明處暗處浮動,是我們都曾倏忽掠過的音樂人,曾經太過年輕的我只留下耳熟印象,終因台灣社會的躁動讓我銘記他。

2012 年,旺中併購中嘉系統案,引來「你好大,我好怕」的反媒體壟斷遊行;到了年底,清華大學學生抗議教育部長事件,聲音溫柔的建為寫了一首〈我受的教育到頭來原來只是政客遊戲清單列出的商品〉,去提醒我們注意問題核心。隨後台灣爆發越來越多事情,街頭逐漸熱鬧,2014 年的 318 學運,佔領立法院、行政院等歷史大事,促成建為在 15 天內寫了 11 首歌,集結成一張太陽花專輯《我擁抱的是…》。

儘管從街頭事件發酵成歌,聽過的人都不會說這是一張抗議民謠作品,更不會標籤黃建為成社運民謠歌手。他柔和的曲子伸出一雙手,並不丟鞋扔石頭,反而在聽者焦慮的豎毛上來回撫摸,平和冷靜但不息事寧人,不冷漠。一年過去,建為稍稍轉了一個彎,推出電子民謠單曲〈我倆沒有明天〉,風格新鮮,骨子裡卻還是那雙善意滿滿的手…。

從 15 歲開始就想走音樂路的黃建為,拿到吉他後第一首學的歌就是麵包合唱團(Bread)的經典情歌〈If〉,全曲總共有 13 種和絃。當大家還在拿著《彈指之間》苦背四個、八個固定的和絃進行時,他早已養成了對和絃動聽度的敏感神經。於創作上,建為相當早慧,在新竹實驗中學校內組樂團時,演出、比賽都唱自己的歌;人生至今的翻唱曲目,印象所及者並不超過十首。後來一路往民謠的路徑走,則與自己就讀醫學院職能治療系,照顧許多自閉症小朋友們有很大的關係。

二十一世紀初,唱片業崩盤;選秀節目憑著網路與選手的眼淚,大量發酵;StreetVoice 平台初築,還未曾今日氣候。建為用寄 demo 給唱片公司試聽的老方法,獲得了 2005 年風潮唱片的一紙合約。製作專輯時,風潮認為傳唱度很重要,因此設定英文歌詞僅能兩首,建為自知寫詞不是自己的強項,彼時風潮唱片也沒有善於作詞的人參與製作:「當時,我們的歌詞很多都是兩、三個製作人,我們大家坐在一起。在已經要錄音的那個下午,我們大家來討論到底要唱什麼。」以建為在 demo 裡高完成度的曲與編曲為基底,歌詞品質參差,製作預算極低的《Over the Way》為他贏得了金曲獎最佳新人獎。

《Over the Way》於 2006 年發行。那一年,張懸推出第一張個人專輯,前一年,蘇打綠推出了同名專輯,陳綺貞則交出《華麗的冒險》。氣質雷同的音樂開始醞釀,從流行音樂的支流匯聚成主流。建為回想 2006 年 11 月 2 號,他生日當天在女巫店的演出:「那一天,我第一次表演,PA就是張懸,台下只有五個觀眾。她除了負責音樂,還要負責燈光,整場跑來跑去。那場表演我甚麼都不記得,只記得我們最後一起吃蛋糕。」

音樂路上的兩道門檻

同期的張懸與青峰都是他的好友,前兩者各自攀到了不同的坡峰上,成為台灣音樂風景中明媚的一部分;而依然有專輯推出的建為,則轉往幕後工作更多。

建為認為他的恩師有二,一是吳金黛,二是陳建騏,前者是他首張專輯的製作人,感情要好的「乾媽」,後者則是從樂手、編曲人身分開始結緣。「我覺得金黛設了一個門檻給我,讓我知道什麼音樂是好的。到建騏的時候,他又設了一個門檻給我說,怎麼樣又好,又能兼顧商業價值跟效率。」

彼時剛到台北的建為借宿在她萬隆的家中一個月,每天聽乾媽把西洋經典歌如Simon & Garfunkel 的專輯當教材,叮囑他沒做到這種程度,專輯不能出;到第二張專輯時,乾媽更有意「放生」建為去學會製作音樂這門手藝。而陳建騏從劇場投身流行音樂後,帶來許多在產業裡的製作經驗給建為,則是日後讓他受教最多的老師。可建為特別強調,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強求他改變自己,畢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創作這件事,還是要發自內心。吳金黛與陳建騏想必都清楚建為最珍貴的那部份是什麼。

今年九月,建為原本要出一張電子民謠專輯,40 幾首 demo 與事前準備都做了,可後來唱片公司因有其他考量而撤出合作案。建為依然想出專輯,又擔心這回轉彎不知該如何與群眾溝通,遂選了一首信心作,在金曲入圍時刻先浸一張單曲到網路上試試水溫。

這首〈我倆沒有明天〉一出,台灣這邊的聽眾反應普遍良好,「中國大陸那邊,第一周的反應很排斥。他們很分眾,他們會喜歡你的音樂,就會只喜歡民謠,不會想要你突然間端一個其他的菜色上來而沒有心理準備。」可第二周、第三周,反而有些對電子音樂有接受度的新聽眾,如蜜蜂般被吸引過來。

被時代抹去存在的人

〈我倆沒有明天〉之後,接下來的單曲,建為希望能跟喜歡的獨立樂團合作,共同推出,也許會找募資平台或獨立廠牌幫忙。

談及獨立廠牌,他觀察到現在許多獨立廠牌與主流唱片公司的運作思維差異並不大,譬如,兩者都會針對創作人的市場性來經營其「詞曲版權」、「現場演出」或「商業贊助」。而在巡迴演出安排上,獨立廠牌與主流唱片公司一樣,會希望你從一定觀眾數的表演開始做起,兩者可能只差在場次樹木與宣傳聲勢的多寡。

「但是也因為這樣子,我覺得有一些東西不見了。有些很有趣的,不會賣錢的東西不見了。」建為帶著惋惜的語氣談到,「有一些東西是創作人的吉光片羽,一個念頭閃過去,可能需要很好的視覺包裝而不是放在演唱會裡,他可能需要去跟舞台劇合作或跟什麼合作,那些小片段,小東西會不見。」建為也發覺,在這個時代,只能寫出一首好歌的人很容易消失,即使那首歌非常非常好;而表演能力不夠強的音樂人,同樣面臨著相同的狀況。

建為珍惜許多只有寫歌或彈奏很好的人,他覺得,你只要給他們適當的環境去表現,恐怕會做出比某些一直辦演唱會的人都還精彩的作品。譬如像陳建年這樣的彈唱者,他在宿舍裡隨便翻唱一首歌,明明聽一百遍都不會膩,但若沒有宣傳他也不會點擊率。陳建年式的歌手「在這個時代,你要用找的。」他不會滑開手機就現身,你得花時間,懂門路,可大家總沒時間,或皆把時間花在滑手機上。

金曲光芒遮蔽現場的缺點

2007 年憑《Over the Way》領到金曲最佳新人獎,獲得矚目後,建為意識到自己的弱點在現場演出。「我到現在還是覺得(現場演出)蠻難的。」當時,在海邊卡夫卡的首張專輯發片記者會,他一個人要唱 90 分鐘、14 首歌,從服裝、曲序、走位、串場都沒人討論。整整 6 年的風潮唱片時期,他全然憑靠著一顆強心臟,亦步亦趨、見招拆招地學習。

獲得金曲獎後,來看表演的人數暴增,他根本沒來得及充實自己的演出團隊,就必須快快亮相。那些光環吸來的人潮,往往遮蔽了自己演出內容的缺點:「當你根本不需要有人手就可以賣得了票的時候,你還會想要充實嗎?當然不會,因為要省成本。」

建為指的並不是彈唱本身而已,還包含票務、燈光、視覺設計等各種環節。現在會想找一個企劃去統籌這件事嗎?會,但「我覺得有時候,我會缺一個門去認識新的從業人員,因為我的時間有時在電影,有時在舞台劇,有時在流行唱片,有時在自己的表演。」平均分散掉的時間讓朋友多了,交往卻淺了,現在要找到一個朋友,能抓住自己演藝階段的各種軌跡並整合,越來越需要很深的緣分。

嘗試「合作」是時代的重要條件

配樂、配唱、作曲、製作人,這些是建為有信心可以擔綱的角色,而最近他也會和許多作詞人如陳樂融、嚴云農交換作詞心得,不在如剛出道時,還要找一群人坐下來討論,反而期待與歌手見面,交換磁場,好針對他的口氣去寫詞。而自己的現場演出,建為則希望能組一個三人合作團隊,包含一位設計影像的專家去驅動自己做成熟到位的演出。

嘗試「合作」之於他,是這時代的重要條件。《我擁抱的是…》巡迴結束,身心疲累的他跑去舊金山充電放鬆,發現當地有許多,能讓藝術家進駐,尋找合作夥伴的實體空間。「譬如這裡有一座新大樓,他會在第三、第四樓的地方,前半年不做任何商業用途,開放所有 freelancer 登記進去裡面。底下雖然還在施工但不受影響。我在這邊弄 DJ,旁邊就是畫家,那邊就是一個作家,隨時有想法就聚在一起討論,一起弄。」

這樣的合作空間不僅免費,還附設網路與會議室,讓隨時近來「徵才」的贊助商、buinessman,能就地、面對面地談成合作。「但是我用這個心態回來台灣找獨立或流行的人合作,想要合寫歌出單曲時,他們永遠都先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那你付多少錢?』

在台灣談成合作的阻礙…

「台灣的模式還是,丟問題的那個人要出錢。」建為意思並不是說,我們今天兩造合作完全不談錢,而是能不能依誰在這個 case 的某一個環節做了什麼,來區分比例上的酬勞。寫字的算字數,導演的算天數,一個總成本出來再下去分潤。可在台灣往往是,發起者意願較高,所以有責任先拿第一筆現金,風險全扛讓計畫進行,於是很多事情便不了了之了,因為沒人(或那人所屬的公司)想先投入獲利不清楚的成本。

創作人在這個結構底下,「他真的喜歡你,你真的喜歡他,這都還不能構成合作,重點還是你們的共識到哪裏。因為大家都想在第一時間拿到好處。」彼此的善意也會打成一個死結,這條窄巷建為目前還在努力穿越。譬如前陣子他在黑秀網上公開徵求繪本設計師,自願為他們的繪本製作配樂。40 個報名者,有七成約 30 人認定,是黃建為這位歌手要出專輯,想找人幫忙畫畫或設計專輯,開口就先問他能出多少錢(讓他們畫)。

許多從黑秀網上來談合作的人,連第一本繪本都還沒有出過,他們會擔心的不外乎「第一個賣不了錢,第二個有沒有人會幫我出,第三個我要花多少時間,然後就放棄了。」繪本配樂計畫最後還有續談合作者,一個剛從舊金山歸國,一個在英國學插畫,一個在法國,還有一組兄弟檔,他們的繪本風格、類型各不同,可都單純覺得有人要幫他的故事配樂很棒。這四個合作案將會是下半年,建為配樂路上的新挑戰、新學習。

「我覺得電影的人比較願意合作,舞台劇也蠻願意合作,音樂圈的合作有點難度,除非你是同種樂風。比較知性一點的就很難,因為通常你的詞曲都已經很主觀,訊息太強烈,比較難合作。」抱持著開放的心態,遲早會遇見氣味相投的人吧?

年過三十的黃建為,已經實現 15 歲的音樂夢,大量創作是其強項,寫歌之於他,已如呼吸般自然,可要磨出新事物便需要別樣的碰撞。祝福他能夠一本初心地,找到在音樂上能共結連理的夥伴,儘管寶島人才濟濟,可環境仍要你在每個小小的環節上,循愚公移山的拙勇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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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媒體《欣音樂》授權,作者阿哼、攝影小安;未經允許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