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眼裡出西施
法律系教授黛博拉•羅德(Deborah Rhode)這樣評論人們對美麗的偏見: 「容貌或許膚淺,但已經深到足以帶來令人不安的各種優勢。」美貌帶來的好處,不只是引發性慾及上床的可能性,人們還會獎勵好看的人,就算彼此是同性別也一樣。人類喜歡和自己覺得賞心悅目的人在一起,還會在相當不自覺的情況下,將正面特質歸給好看的人。
每個文化都有這樣的現象,而且人類對什麼是好看的容貌有著驚人的一致性,在這方面的共識不只是跨文化,更是跨性別。我們喜歡「對稱」(從最早期的嬰兒時期就會對此有所反應),也喜歡「女性化」的臉,也就是擁有豐脣與大眼睛,後者在女性臉上尤其如此,不論觀察者本身是男或女。
不過,人們並未真正意識到外表有多重要,僅三分之一的美國人認為,在自己的工作場所,有吸引力的人比較容易被雇用或獲得升遷,然而「各式小型研究顯示,大眾的假設有誤。」
奧斯汀德州大學的漢默梅希,長年研究好看外貌的薪資效應,結果發現,外貌確實擁有驚人廣泛且深遠的影響。他的結論是: 「醜人賺得比相貌平凡的人少,相貌平凡的人賺得又比帥哥美女少……外表不佳會對我們造成傷害。」但我們怎麼能這麼確定?畢竟,勞動市場又不是速配約會,外表真有那麼重要?
我們之所以能夠確定,是因為人們對什麼是有吸引力的外表、誰的外表有吸引力,有著強烈的一致性。因此,研究人員能夠光用照片就得到高度統一的「美麗評分」,當他們研究高/低分者的人生時,結果是一致的:如果其他條件一樣,不論是男性或女性,長得比較好看的人拿到較高的酬勞,長相不起眼的人則賺得比平均值少,而且差異不小。評分高過平均與評分低於平均的人,兩者的平均薪資差異高過「多一年大學教育」或「多五年工作經驗」所造成的相關差異。
所以,外表會影響你在電視實境節目上得到的票數,還會影響你是否會被選進團隊。在政治選戰中,長得好看的非現任候選人,比較容易贏得初選或最終選舉—但是一旦你選上了,相較於賺錢養家,外表似乎就不再那麼重要。
對許多工作而言,外貌似乎造成明顯的差異,像是接待人員、健身教練,或是化妝品專櫃的銷售人員等。在世界的許多角落,雇主被允許明顯靠外表來挑人,此類工作的招聘廣告會公開要求外貌吸引力,而且一般而言會表明偏好女性。不過,更驚人的發現是外貌所造成的影響,也發生在多數人沒料想到的地方。
漢默梅希指出,如果你在一群經濟學家—世上最枯燥的職業—名列前五○%好看的名單上,你選上美國經濟學會(American Economics Association)幹部的機會將明顯高出許多。學生評比長得比較好看的講師或老師時,分數會高出許多,特別是大一新生。美國律師原本就賺得比一般人多,但如果長得比其他律師好看的話,似乎又會賺得更多,而且從法學院畢業愈久,這個效應就愈強大。外貌比較出眾的律師到了職業中期,不但費率比別人高,收費時數也更多。此外,私部門律師平均而言比公部門律師俊帥、美麗,而且隨著時間愈長,差異愈顯著,因為律師會轉換部門。
不只是男性會有異性相吸的情形,長相出眾的男人表現也較佳,律師的收入效應在男性和女性的身上同樣明顯。荷蘭廣告公司的資料顯示,經理人愈有魅力的公司,營收明顯高出許多,不論經理人是男或女。
為什麼會這樣?有時,這和性直接相關,可說是別人覺得你有性吸引力所造成的效應。但在很大程度上,這和複雜許多的「訊號發送」有關。訊號發送牽涉的特質是一樣的,但不會有人期待最後的結果是上床。接下來,讓我們先從「性」談起。
床伴與董事會敵手
我們知道,過去男人如果想和女孩上床,絕大多數唯一的辦法就是娶她們。當一個女孩擁有愈多某種外貌特質時,就愈具有吸引力,也更可能締結「良緣」。外貌好不好看很明顯,尤其是在留下第一印象時。
心理學家特別強調,不論男女,人們在考量締結長期關係的可能性、而不是輕鬆的約會或短期的露水姻緣時,會有不同的反應。相較於選擇終生伴侶,人們在選擇潛在的性伴侶時,立即的外貌吸引力較為重要。
場景轉換到職場,多數時候我們的重點並非終生的夥伴關係,但即便如此,我們的工作生活也充滿著第一印象。靠寬頻致富的琳恩•福雷斯特•羅斯柴爾德回憶,在她早期的工作生涯: 「我必須和許多事奮鬥,就只因為我是個女人。例如,我記得在某場重要會議,我是在場唯一的女性。那是我第一次和那群人開會,我提出一個點子,但沒有人理我。然後,在十五分鐘之後,有個男的說了一模一樣的話,每個人都說: 『太棒了。』」
「事後,我問一個朋友,是我瘋了嗎?他回答: 『琳恩,妳在期待什麼?那張桌子旁的每個人,都在想著要X妳。』」
「但我也曾經因為是女人而得到機會,那種如果我是男性,大概就不會有人注意到我的時刻。那是因為他們希望場內有個女人當代表,要不是因為這個理由,我大概不會在那裡。」
社會學家凱薩琳•哈金(Catherine Hakim)主張,由於男性對性有著更大的興趣,因此女性擁有天生的「姿本力」(erotic capital)盈餘。她寫道: 「供需法則決定了每件事的價值,性和其他領域是一樣的。」男性的性價值不高,因為男性提供的性比女性要的多很多,反之則不然,而這「讓女性在性的討價還價與私人關係上,占了上風。」哈金完全正確,男性真的對性比較感興趣。
由諾拉•艾芙隆(Nora Ephron)編劇的電影《當哈利遇上莎莉》(When Harry Met Sally),講述兩個朋友最終陷入愛河並且結婚。最著名的一幕,是飾演莎莉的女星梅格•萊恩(Meg Ryan)在一間餐廳示範假裝高潮有多麼容易,但那一幕也顯現出男女的不同:
哈利:妳當然懂我們永遠不可能是朋友吧?
莎莉:為什麼不可能?
哈利:男人和女人不會是朋友,因為性永遠會來攪局。
莎莉:那才不是真的!我有好幾個男生朋友,我們跟性扯不上關係。
哈利:妳才沒有。
莎莉:我有!
哈利:妳只是以為妳有。
莎莉:你是在說,我和這些男人上床了,自己卻不知道?
哈利: 不。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全都想和妳上床……因為一個男人無法和他覺得有吸引力的人當朋友,他永遠都想和她上床。
莎莉(得意貌):所以,你是在說,男人可以和他們覺得沒有吸引力的女人做朋友。
哈利(想了想):不,大概也還是想搞定她們。
把這放到職場代表了什麼意思?這種兩性的不同,是否真的會讓女性天生具有優勢,就像哈金說的那樣?
在過去,女性雇員做的絕大多數都是初階工作,地位低下。她們可能會找到丈夫,從工作「過渡」到婚姻。此外,她們也可能被握有更多力量的男雇主騷擾,就連在今日,這種事依舊可能發生在某處。當權力完全不對等時,哈金的性「供需不平衡」,只是全貌裡的一景而已。
然而,在現代的已開發社會,女性不再被阻擋在高薪工作與職業的門外,性騷擾不但在愈來愈多地方違法,社會也不能容忍。在這樣的情況下,哈金認為「性資本」是潛在的工作競爭優勢這點,雖然似乎正確,但依舊得小心看待。當我問年輕女性受訪者這個問題時,她們也全都同意:是的,性元素在那,還有是的,有些女人會運用這項優勢。
凱莉•米勒(Kerry Miller)是高盛副總裁,我在她公司位於下曼哈頓的巨大總部和她碰面,那個地方有點詭異,有兩張小小的接待桌,孤立在會發出回音的接待大廳裡,訪客沒有可以坐下的地方,牆上則掛著數幅巨大藝術品。金髮的凱莉身材嬌小,全身打扮無懈可擊,穿著喀什米爾羊毛、麂皮,腳踩著漂亮鞋子,臉上帶著低調妝容。她告訴我: 「我代表我金融界的女性朋友說話,我們談過這件事,這是真的。女性的確會運用這點,要我說的話,特別是扮演銷售角色的女性。是的,百分之百。我有個朋友在巴克萊銀行(Barclays),某天我們出去喝酒,我說: 『哇!妳看起來真美。』她說: 『對,我今天和誰誰誰開會,所以我要火力全開。』她是個優秀的女孩,比誰都聰明,所以如果可以多一分優勢的話,她會那麼做。」
光鮮亮麗的外表是一種本錢
亞歷山大•科達是戰前的傳奇導演,他天生就是傑出的訊號發送者,非常懂兩件事。首先,訊號就只是訊號,它們不是真相,可以被假造。如同全球最偉大的演化生物學家所強調的一樣,以整個動物界來說,「任何能感知的動物都能被欺騙。」第二,如果你想爭取到最好的東西,就得發送「昂貴訊號」。科達知道昂貴、顯眼的東西,可以凸顯自己擁有非常寶貴的特質,不論那是財富、健康或聰明才智。
科達生於猶太家庭,一家人住在一望無際的廣大匈牙利平原上的一個迷你屯墾地。他父親在他十三歲時去世,這讓一家人變得身無分文。於是,科達前往巴黎,希望能在那裡出人頭地,結果最後被善心人士送回匈牙利。然而很快地,科達在一戰前正在起步的電影世界竄升,先是當打雜小弟,接著成為導演,然後又募集資金買下自己的製片廠。他的姪子兼傳記作者解釋: 「他……發現了能讓別人提供公司所有資金、自己還能持有一半的方式,甚至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經營!」
兩次戰爭期間的歐洲一片混亂,國家瓦解、經濟蕭條,中歐變得愈來愈不適合猶太人居住,但科達一次次地展現自己厲害的手法。他建議家人: 「永遠都要出入最好的旅館、上最好的餐廳,因為遲早會出現願意給你錢的人。」他永遠光鮮亮麗,外表無懈可擊,活得像個百萬富翁,即使他的財產和有錢完全沾不上邊。他建議不要和銀行家約時間見面,因為那是在傳送你有求於他們的訊號,而是要請他們吃晚餐,並請來整桌他們想見到的俊男美女作陪。「在那之後,你就可以拿著一杯白蘭地、一根上等雪茄,和銀行家一起坐下來,向他們提出他們在辦公室時根本連聽都不會聽的案子。」
科達本人的魅力幫他加了分,當然他有能力用募來的資金製作好電影、推出令人難忘的電影,這點也很重要。不過,這裡他解釋了昂貴訊號的精髓。
「美貌」的研究一再證明,男性因為外表而在勞動市場得到好處或吃虧的程度,和女人一樣。舉例來說,如同前文所述,長得好看的男律師和長得好看的女律師賺得一樣多。乍聽之下,這似乎令人費解,因為女性在選丈夫的時候,重視外表的程度並沒有像男性那麼高;生殖能力對女性來說比較不重要,比較重要的是資源。但就如同我們剛才提到,人類的訊號遠遠超出表面的性接觸,我們會將外貌特徵視為內在品質的證據,我們喜歡和成功又能幹的人在一起,而且我們絕對喜歡認為自己所聘用的人是比較好的那群人。
在談到「美貌」時,大家都會先想到五官,但那只是一部分而已,體重和身高也會帶來差異。當然,總是會有個別的特例,但在控制教育、階級、種族、整體健康等因素之後,身材高大的男性在勞動市場的表現大幅勝過矮小的男性,而且不只是極度矮小的人吃虧,身高屬於最矮的五分之一群組的男性,整體而言顯著受到影響。這是因為人們會將男性的身高,與力量、精力、資源等聯想在一起,所以矮小的男性政治人物通常會穿增高鞋;此外,勞動市場的資料顯示,人們的觀感確實會轉化成具體的優/劣勢。
而且,肥胖不僅會影響到你的健康,還會影響你的收入,特別如果你是女性的話。人們參與實驗研究時,宣稱自己不會歧視肥胖,然後就開始歧視肥胖。英美的勞動市場資料證實,肥胖女性真的會因為體重而居於劣勢,這件事甚至超過身高對男性造成的不利程度。
這解釋了肥胖為何在窮人中比較常見,即便在控制教育、家庭背景與健康等因素後,也依舊如此。肥胖白人女性的平均薪資,遠低於除了體重之外其他條件都類似的人。我懷疑,這遠遠不只是美學或生育能力的問題,在重視苗條與運動的現代社會,肥胖女性被「解讀」為缺乏自制力,無法在困難的事情上持之以恆(如運動或節食),而這又被擴大解讀成她們身為員工的潛在價值。
所以,我們能夠理解為什麼在二○一○年,「十六位五十六歲至七十四歲的美國女性參議員中,沒有一位有明顯的白頭髮;眾議院九○%的女性也沒有。」
法律系教授黛博拉•羅德在批判「美麗偏見」時提到這點,她認為不該自我物化,但這些女性的行為合情合理。正在嶄露頭角的英國政治人物麗茲•特魯斯(Liz Truss)向我解釋: 「在政治這個領域,性別是人們如何看你的重要因素。如果你是分析師或會計師,你提供的是帳目或報告。如果你是政治人物,你提供的是你這個人,所以外表更是重要,包括聲音聽起來如何、背景故事等,一切都很重要。這和許多行業不同,而且第一印象非常強烈。」
在一場選舉的前夕,如果是尚未決定要投給誰的選民,第一印象將是關鍵的影響因素,所以那對競選活動來說很重要。以英國的體系而言,那可以影響你會不會獲得黨內提名。主要政黨的地方派系會在人選會議上決定自己的候選人,而進入決選的競爭者會在會議上發言與接受質問,你在這些會議上的表現與投射的形象,將會決定你的命運。
不過,這一切並非針對女性而來,年長的華裔男性政治人物留著黑髮,那是因為他們染了頭髮,不是因為華裔人士的頭髮不會變白。訊號與第一印象對女性而言,有著非常特定的含義,因為看起來年輕又健康、有著閃亮頭髮與完美肌膚,都是青春女性的訊號。
如果你是女性政治人物,你不會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要跑去當上空模特兒,但你的確會為了非常合理的理由,努力讓自己顯得苗條、健康、有魅力,擁有合乎年齡的年輕程度。美國參議員會擔心自己有白頭髮,並不是因為她們在尋找另一半;她們的年齡是公開的資訊,她們感興趣的是權勢,不是生育。她們清楚知道,老化的女人不會讓人聯想到精明幹練、適合從政的人,那是錯誤的訊號,也是她們不想發送的訊號。而且,我敢打賭她們之中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肥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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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由大塊文化授權刊登,摘錄自《女力時代:改寫全球社會面貌的女性新興階級》;首圖來源: be creator CC Licensed;非經允許、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