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別康橋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輭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沉澱著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篙，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斕裡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再別康橋〉寫於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六日，初載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日《新月》月刊第一卷第十期。收入一九三一年八月上海新月書店版《猛虎集》。本詩採用每段四行的英詩作法，押韻基本上是 abab。
徐志摩在一九二八年第三次赴歐時，在英國待了近一個半月，見了恩厚之，期間當然也重返母校劍橋大學。十一月六日，在返回中國的海上，徐志摩寫下這首經典之作〈再別康橋〉。
徐志摩於一九二八年第三次赴歐洲與印度之時，中國的公領域以及他個人私領域的問題，都讓他心力交瘁。他在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日寫給恩厚之的信中提到：「雖然國民黨是勝利了（案：指一九二八年北伐成功），但中國經歷的災難極為深重，我自己也不是頂快樂。就說一件罷：我的妻子從去年夏天就一直纏綿病榻。」(1)所以，再次遠行，如同經歷了一次心靈的解放之旅，讓他足以暫時擺脫在中國的繁雜浮躁心情。如今，他終於要返歸中國。離別那片美好，令他感到惆悵。此時浮出心頭的，是讓他當年性靈與知識都得到成長的康橋。
第一段破題，詩人「輕輕的走」，如同他「輕輕的來」，他不願驚動誰，只「輕輕的招手」，向「西天的雲彩」道別。從那往昔高尚優雅的地方，詩人要回到令他憂傷煩亂的所在。詩人無法歡欣道別，因離別後的前景是苦澀的；但詩人也不能吶喊狂嘯，過往加諸於他身上的苦痛，已然沉澱。回首康橋，一切歸於沉默。西邊美麗的雲彩，想必照映著康橋，輕輕地揮手，向曾經擁有過的那片美好道別，也就夠了。這四句詩，氣魄雄大而蒼涼，將人世間的無奈，成熟後的感傷，都化在這輕輕地揮手道別一景之中。
詩人其實不想走。他想起了康橋邊的景物，由岸邊逐步深入到河裡。(2)他想起的是「河畔的金柳」、「波光裡的豔影」和「輭泥上的青荇」，每一個景緻，彷彿都在向他招手，要成為他的新娘，在河裡溫柔地招搖。景色與詩人個人心境形成對話與投射。這一刻，詩人寧願放低自己，成為一條隨著康河的柔波蕩漾的「一條水草」，永遠留在康橋，再不要回去那令人苦悶的所在。
第四段，詩人再一次以景寫情。這次，詩人懷想起「榆蔭下的一潭」清泉，他曾經在這榆蔭下做了多少「彩虹似的夢」，他的這些美夢，想必都未能實現，所以都還留在康橋，揉碎了沉澱聚集在康河的浮藻之間，讓那一潭清泉成為「天上虹」。此處，詩人埋下離去的伏筆，他明白康橋的一切是曾經的夢，他終究是要回到現實的。夢易逝，現實卻難以迴避。
但詩人在回到現實之前，還想作最後的掙扎。第五段，詩人想起自己在康橋追求理想的那段時光。如夢的歲月裡，如同在康河不斷往「向青草更青處漫溯」一般，詩人深深地沉浸在康橋的環境中，尋找自己的理想。詩人的夢想與性靈，如同天上的星，而詩人在康橋裡，找到的是「一船星輝」。於是，詩人想大聲高歌。
但是，且慢，詩人猛然一驚，他「不能放歌」，因為夢已醒，他只能別離，他所愛的康橋也為之送別。詩人有剪不斷的離愁，他想要無聲無息地離去，他的這分心情，天地都感受到了。因此他「不能放歌」，因為「別離的笙簫」吹奏的是「悄悄」的曲調，嘈雜的「夏蟲」也為之「沉默」，而康橋也回應詩人，在「沉默」之中與之道別。
最後一段，詩人呼應第一段，聲明自己要悄悄地離開康橋，甚麼也不帶走，讓往昔的快樂與夢留在康橋的雲彩裡。這種詩歌首尾兩段重複的技巧，在現代詩中經常出現，奚密命名為「環形結構」。奚密指出，在〈再別康橋〉中，徐志摩用這樣的結構，表現從詩歌一開始就產生的負面情緒，在結尾仍得不到緩解、釋放，因而產生的挫折感與無力感。(3)全詩至此，已經鋪陳出飽滿的離別愁緒。詩人看似瀟灑離去，實則滿腹惆悵，滿懷著不得已。詩人懷抱著對康橋歲月的懷念，對現實有萬般的憂思，而他的憂思並不是無由來的。回到中國以後，擺在他眼前的，仍然是家庭、愛情、友情、事業等各方面沉重如山、連綿不絕的痛苦。
(1) 見韓石山：《徐志摩全集．第六卷：書信》。
(2)奚密指出了徐志摩想起的景物遞進的順序，是由上而下，由雲彩而到河裡的水草，她認為這個順序「體現一個持續向下的過程」，暗示了詩人旨不在描繪景物，而是「冥想自己的心靈目標和精神理想—那些似乎未竟的目標和破滅的理想」。見奚密著，宋炳輝譯：《現代漢詩：一九一七年以來的理論與實踐》。
(3)同前註。
【VO 專題】每日當 5 分鐘詩人：
【夜夜讀詩】泰戈爾輕如《漂鳥》的短詩：人生太複雜，先談生命的本質吧
（本文由好讀出版授權刊載，全文摘錄自《徐志摩詩選》；首圖來源：Charles Clegg，CC Licensed；禁止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