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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時分強而有力的海浪,展現了水的威嚴和力量。

  • 語言真正的起源

多數的生物都需要水,所以埃及的創世神話中有一片汪洋也合情合理。不過,其中最饒富趣味的,是詞彙的重要性,令人聯想到《聖經》的〈約翰福音〉寫到「太初有道」;「道」就是上帝的話。現在許多科學家主張,人始於語言,發展出語言之後,人類才算真正出現。或許古人所說的創世,並非生命起源,而是人類的起源。

一開始,在時間形成以前,水散布在四面八方。說是四面八方也不對,因為那時候沒有東西南北,也沒有裡外之分。大水冷冽無色,這溼答答的虛空會發出「努—恩」的嗡鳴聲,所以這團汪洋宇宙就叫「努恩」,跟空無一物的混沌沒什麼差別。那裡就只有一樣東西,所以也沒有秩序可言:其實宇宙本來就會自成秩序。像圓點、圓圈或球體那樣的秩序,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全然一致的完美秩序。

但是有個東西不喜歡秩序,暫時忍一下還可以,但要一直這樣下去?無窮無盡的秩序?簡直難受得無法言喻,真的好無聊。

機會來了。先是輕戳一下,接著更用力戳了一下,然後使盡全力,一下又一下持續重擊,打破了嗡鳴聲。起初不知不覺中推動了大水,形成微小的波浪,然後是海嘯一般的巨浪。但是仍有規律、維持著秩序,以固定的間隔一波接著一波:砰,砰,砰,砰。

一顆心臟在這個脈動周遭成形,因為每個節奏都會催生出起源。

那顆心裡有個念頭。這也不奇怪,畢竟有的人用頭腦想事情,有的人則用心想事情;這個念頭肯定是用心想的那種。

啊,念頭就是最初也最深奧的失序。

這個念頭磨著蹭著,愈來愈快,愈來愈熱,最後迸發成語言。天神「拉」從此誕生,一出生嘴裡就含著一個詞。此後,愈來愈多詞像水面的泡泡般競相冒出,塞滿他的嘴巴、踩踏他的舌頭、推擠他的牙齒與嘴脣。他想講出好多好多詞,這份渴求催促著他,刺激他長出肺臟、喉頭和聲帶肌肉,好將這些字眼一股腦地推出去。拉喊出第一個詞,一再重複它,吼聲變成一團熔融物質愈升愈高,最後在激烈的爆炸中,穿破努恩汪洋。

那就是太古穹蒼,創世之丘,拉把它命名為「本本」。它起初只是像火山口似的小尖突。拉志得意滿地站在上面,明白他得說更多的話,因為萬物都源自他的聲音,他必須創造,絕不能停下來。

拉吐了一口唾液,體內的水分就形成女神特芙努特,推出水分的氣息則形成男神舒。他們是拉新生的口和肺的產物。

現在除了汪洋努恩,又有了三個天神。三神同行真好,感覺穩固多了,甚至覺得堅不可摧。三神背靠背,就可以一次面對萬物;三神一起,就可以同時探索三維空間。雖然這時候還沒有音樂,雖然這時候還沒有顏色,拉在某種程度上,感覺到了「三」這個數字的可能性,雖然他還沒準備好要弄明白。

但是現實比那些可能性還迫切,生活很要緊,扮演父親的角色更重要。拉對自己的誕生感到歡欣,也對創造出子女感到欣慰,這是個好的開始。啊,看看水中生出了什麼。啊,可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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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唾液生出的女兒特芙努特,以及呼吸生出的兒子舒既是獨立的三個神, 又能合為一體。他們是埃及神祇中最早的三神組合。

舒和特芙努特這對皇室之子總是玩在一起,他們跟蹤彼此,又是突襲,又是摔角,到處翻滾、打鬧。他們像小獅子一樣,拉則是龐大而有包容力的獅子爸爸,心滿意足地任由他們追逐他的尾巴或梳理他的鬃毛。當然,那時獅子這種動物還未出現,就只有舒、特芙努特、拉,還有三神所在的島嶼,以及周遭的廣大努恩汪洋。

一天晚上,舒和特芙努特不睡覺,跑到黑暗中閒晃。舒是空氣,特芙努特是溼氣,兩神都沒有夜視的特殊能力,所以他們就像普通的小孩一樣迷路了。

拉發現孩子失蹤後,覺得自己失去了至親。在無垠中獨處和有兒女相伴的差異,正如一悲一喜之別。除了感到寂寞,更糟的是,他愈來愈焦急。外頭沒有東西會傷害孩子,畢竟外頭什麼也沒有,有的話也是拉創造的。但是拉還是擔心得全身發癢,令他想一邊吼叫一邊抓破皮膚。他需要這兩個孩子,他好愛他們。

當時拉只有一隻眼睛。他把眼睛從額頭上摘下來,派它出去尋找他的寶貝孩子舒和特芙努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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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父親拉的光和溫暖,特芙努特和她的兄弟舒不知所措,害怕地縮成一團。被拉的舊眼睛找到時,他們就像這樣蜷著身體發抖。

然後他靜靜地等眼睛回來。拉等了又等,等待的時候,既看不見又覺得冷,就縮著身子想,萬一眼睛找不到兩個孩子,他該怎麼辦﹖眼睛有可能就這樣一直找,但卻永遠找不著。話說回來,孩子也可能自己找到路回來,但這種情況也很糟,因為到時候父親根本看不見孩子。拉痛苦地打滾。

於是拉給自己做了一隻新的眼睛,並繼續等下去。這時,拉的第一隻眼睛「元眼」照亮了世界,橫越穹蒼。它擁抱沙地、鑽進岩縫,現在又飛越汪洋,隨著每一道波浪攀高,又隨著浪頭落下。舊眼睛尋尋覓覓,尋尋覓覓,終於找到打著哆嗦的小獅子。不過,那時兩神已經長得瘦高笨拙,幾乎是成人的體格了。眼睛帶著他們回到父親身邊,他們身上滴著水,瘦成皮包骨,很需要被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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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卸下了心中的大石,憐愛之情湧現。他放聲大哭,眼淚一落地就迸裂,於是人類就從淚水中被釋放,踏入這個世界,一堆麻煩也隨之而來。

拉把孩子擁入懷中,覺得自己又恢復完整了。這兩個孩子是他的四肢、他的呼吸、他的體液,是他的一切。團圓的喜悅太過強烈,拉承受不住,就哭了起來。他抽抽答答地大聲嗚咽,哭完了所有的眼淚,這時,竟然有奇怪的生物小心翼翼地從一粒粒淚珠中走出來——人類。初生的人類全身濕漉漉、閃閃發光,目瞪口呆地看著奇妙的造物過程,心生敬畏。人類真是純真無邪呀,可不是嗎。然而,他們飢渴的心讓拉眨了眨他的新眼睛,因為拉知道這些飢渴的人心會把那份純真消耗殆盡。

不過,拉的舊眼睛很高興看到人類可能會腐敗,這顆元眼希望拉的創造物給他製造麻煩,因為拉不忠實,造了新眼睛來取代它,所以元眼在生悶氣。舊眼睛的反應令拉困惑不已。他根本不懂什麼嫉妒、什麼忠實,這些情緒都是從互動中產生的,但是除了特芙努特跟舒,他從來不必跟誰互動。

不過,舊眼睛在那兒嘶嘶作響,氣得口沫橫飛,拉就知道他得安撫它才行。於是他把舊眼睛變成一條蛇,一條眼鏡蛇,這是世界上第一條蛇。他把蛇拿起來,放在自己的額頭上,這可是最光榮的位置,接著他又稱牠為他的聖蛇。安撫奏效了!聖蛇很是得意,因為不管拉走到哪裡,牠都在拉的前面。

一切漸入佳境。

但是現在又發生了別的事。一條條蛇滑過拉的腳,也滑過了舒和特芙努特的腳。真奇妙!受造物又造出了更多生物。舒和特芙努特幾乎是出於直覺,透過蛇的事情想通了:他們也可以造物。畢竟,空氣和溼氣本來就可以一起舞動。舒和特芙努特結合成霧氣,在無垠的海上跳起探戈,後仰,轉圈,優雅地相擁。舒把空氣送進特芙努特的身體裡,最後,他們生出了蓋布和努特。

新的一代躺在那裡,熱情地交纏相擁。但是他們的擁抱太過熱烈,可能會害他們完全融為一體。

拉和女兒特芙努特在一旁觀望,既納悶又好奇;但是天神舒明白,如果蓋布和努特不分開,一切都會出問題。舒發現生物想在蓋布的背上爬,但是要這樣做,非得讓光在蓋布和努特之間舞動。所以舒做了身為父親所該做的事,他把蓋布和努特硬生生扯開,以強壯的長手臂抬起努特,變成了拱型的天空,讓蓋布俯臥著,變成了大地,等著接受所有來自天上地下的餽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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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把女兒努特抬起,努特懸掛著的身體形成了天空。兒子蓋布躺在他的腳邊,廣袤的身體形成了大地。

但是拉天生耐不住性子,他一看到努特身體形成的弧線,等都不等,就把心裡滿滿的字詞,以「故事」的新型態,一股腦地從嘴裡噴出。他變得像努特一樣燦爛奪目,變得很擅長說故事。拉非得說那些故事不可,它們可以讓任何事物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成真。

拉溜到馬努山後面(他一說出「馬努山」這個詞,馬努山就出現了),然後爬進他的「萬年船」裡(這艘船也是在命名的剎那才化為實體,但不知道為什麼,它的年歲可比永恆,一出現就有成千上萬年那麼老),駕船穿越天空。拉就像一團火球,翻過努特的大腿和臀部、脊椎和頸子,在遙遠的西方地平線(拉一脫口說出方向,方向就存在了)著陸,再返航回到馬努山,改乘他的第二艘船「暗夜船」,航越冥界。

出發的時候有種精神飽滿、快活的感覺,到了尾聲就筋疲力盡、衰弱委頓。五味雜陳,多有意思!拉深深投入其中,只經歷一次可不夠,非得一再踏上同樣的旅程。他讓自己從努特的身體中再次誕生,好像努特是他的母親,而不是他的孫女一樣,顛倒了順序;讓時間周而復始,產生混亂。拉以寶寶的模樣升起;到了中午,萬年船抵達努特的第一節脊椎,他就變作身強體壯的成年人,一個隨時準備好解決任何問題、無戰不勝的英雄;傍晚時,他拄著短杖,以老人的姿態蹣跚落下,原來的火焰削弱為熱氣,最後只剩殘存在記憶裡的餘溫。好一段旅程,多麼令人興奮,他不禁要永遠重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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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船載著拉穿越天空。旅程中, 拉從早晨初生的寶寶,變成夜裡睿智的老人。想像一下,每一天都要度過一生的各個階段,有多麼奇怪。

於是新的秩序形成了,太陽神拉決定了生命基本的節奏。但是現在混亂再也不會消失了,生命注定伴隨著混亂,而拉自己也這樣說:

注意了,諸位,

看看我的威儀。

我是光明之主,

我是萬物之父、力量的愛人、勝利的巨擘。

現在,我們出征吧。

出征?這會是什麼意思?哪裡有征服的對象呢?那些要消滅的混亂跟不和都在哪呢?雖然拉還沒見過,但他毫不懷疑,他知道混亂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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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神話故事立體書封(全文由大石國際文化授權刊載,摘自《國家地理 埃及神話故事:神祇、怪物與凡人的經典傳說》;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