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V 太太
日前在網路上巧遇一段旅德台灣人的對話,其中一句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等,在德國是常態。」這句話大概顛覆許多人對於德國的想像。在主流的印象裡,德國人守時、有秩序、一板一眼,這些特質和「等」好像怎麼都不應該扯上關係。我回想了一下我的德國生活,卻發現這句話好像確實的說出了幾分真實,但這個等,卻不一定等同於遲、慢與懶散,而或許有另一種意涵。
我是個急性子,又是個土生土長的台北人,於是成年之後養成了一種近乎強迫的生活方式。步伐總是破碎快速、能搶的黃燈絕對不會等紅燈、搭乘捷運總是抓準最靠近出站手扶梯的門、電扶梯自然是一路左行直衝而上,銀行辦事抽了號碼牌還要四處張望有沒有落下了更前頭的號碼,餐廳用餐等不及服務生上前就要揮手招呼。當然不是自己真的一秒幾十萬上下,或許是如鼓聲隆隆的效率意外地滿足自己在城市裡要被淹沒的好勝心和存在感吧。而除了自己個性使然,台北的生活環境自然也推了一把。最明顯的例子大概是遊子們總是萬分懷念,但是這幾年國人已經開始反省的超有效率服務業了。
幾年前於假期返鄉,台北家中正好重新與網路公司簽約,上午才打電話要請人佈線,下午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就在門口按鈴,那效率就連急性子的我都吃驚,不確定到底是自己離家的這些年台北已經越來越快,還是我已經習慣了德國的步調。
男人與我在德國的第一間公寓是短租,家中一切都已備好,包括網路,兩人啥事都不必忙。直到第二間公寓時我們才自行連絡電信公司、申租、簽約,好不容易填好申請表,對方報了到府日期,那是一個月後。我愣住,一個月?要等這麼久?有經驗的德國男人淺笑,人家就是這樣辦事的。選的是個上班日,幸好我在家工作,也不是太麻煩。不過幾點來?我好有心理準備。不知道,幾點都可能。不論是電信公司還是我家男人,都很理所當然的樣貌,我也無處計較。總算到了當日,我一整天連上廁所都急忙,就怕錯過電鈴響。結果等到下午五點還是甚麼事都沒發生,隔天對方來信,「今日訪視無人應門,請再預約新日期。」
中間究竟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也不清楚,只是等到我家終於有網路的時候,已是三週後。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就醫時。德國專科醫師皆需事前預約,對方總會在電話中詢問看診原因,若非急症,我至今好像還沒成功約過兩週內的診。早些年這總讓我很焦慮,縱然大多數的時候都只是為了例行性的檢查,但這件與身體健康相關之事就懸在那,難免惴惴不安。我這兩年倒漸漸有些習慣了,調整心態、改變計畫方式,八月的預約電話裡預備的是九月的診,早了我還驚訝。
這些是大等,而且是看不見對方在幹嘛、不明白怎麼可能有這麼忙的那種等。日常生活中也有不少小型的等候。例如去銀行,櫃檯前一公尺的地面黃線在德國可不是裝飾,人人都乖乖站在那。我第一次時,看見前頭的顧客離開就立刻準備跨步上前,身旁的男人眼明手快拉住我,別急,他說,你要等對方準備好,示意你可以上前才動作。
好吧,這也是合理。但只見櫃台的工作人員將前一輪事項收尾、打字、清理桌面,走向後頭和同事交換了幾句話,走回來,仍不抬頭看我,也不看我身後已經越來越長的隊伍。在一段於我來說是天長地久的等待後,好不容易對方終於與我視線交會,點頭微笑;他準備好了,我始能大步往前。
或是在餐廳裡,德國人鮮少抬手喚人,通常每區都有專職的服務人員,對方會在桌間走動,訊問顧客的需求,若真等不到服務人員主動詢問,內斂的德國人也多半以眼神或是輕輕點頭示意,隱晦得彷彿心電感應。有時候餐廳若忙,也不免有疏忽,而每次在我左顧右盼一心一意想要奪取注意力時,坐在我對面的男人總會靜靜地說,不急,等對方忙完自然就會過來了。
我不愛等候,有時候面對這些情境實在忍不住煩燥,壞念起家鄉城市,那個隨時隨地,多乾脆。但另外某些時候,我會試著欣賞這些等候的面貌。這些等候並不是哪個人懶散了、哪件事情誤會了,或是哪個環節錯失了的結果,相反的,這些等候是安排好的,是鑲嵌於旅程之中的空白格。例如用完餐後急著結帳前,和友伴再交換幾句問候的時間;在走上銀行櫃台前,整理思緒、準備好物件,然後深呼吸的空間;或者也是給自己拉開距離,用另一種刻度規劃、安排生活的機會。日子或許可以不以馬上和即刻為單位,等候是少數不以效率評價的事物。

另一個可能更重要的風景與意涵大概是,等候讓別人也可以好好安排整理自己,別人不必萬事合乎我的心意,不必調整他的步伐好配合我的,不必扭曲他的時間走入我的速率。即使是為我提供服務的人,也可以有自己的節奏,而不是這麼理所當然的被我支配。
有時候等候,其實是給自己與別人,一個從容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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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由 inCULTURE 品味生活網 授權刊載,Facebook 粉絲團,原文標題:《生活在他方/德國:等候的從容》;禁止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