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高子壹
歷史上大概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代像現在一樣,這麼地重視「時間管理」。市面上不只有各種各樣的時間管理書籍,還有各種時間長度單位的記事本,我們從國小開始練習管理自己的時間,幫自己排進度:一天七節課,一週五個工作天,六週一次段考。我們學會塞滿課餘時間,比別人花越多的時間在課業上,就越能獲得優秀的成績。
可是,我們的必修科目實在太多,時間實在太少。有時候想一想,回家吃完飯後休息一下,正常一點來看,從六點讀書讀到九點,也不過三個小時。於是,我們學會國文一小時,英文一小時,歷史半小時,地理半小時,學會在時間內把書「讀完」。我們開始學會虛應故事,學會不要鑽牛角尖,因為我們知道,我在一個難題或科目上卡得太久,會耽擱我們練習其他難度較低,但更容易考出來的題目。我們不會重視那個難題的重要性,也不在意自己對不同科目的理解速度不同,我們要的,就是在可任意分割的時間內,把事情做完。
太多的科目與太少的時間,又讓我們把睡前的所有時間塞滿了。我們總覺得,讀書這個階段是花錢,不是賺錢,而不賺錢的事情是沒有生產力的。沒有生產力的事情應該在「閒暇」的時間做,所以下課後,我們有一大堆的作業,要準備一大堆的考試,要參加一大堆的課後輔導。我們從來不預期學生可以在學校裡完成所有的學習,因為,學校裡的上班時間是規定給職員的,給老師的,不是給學生的,在學校的時候學生不能自由地控制自己的時間,他們必須坐在教室裡面,接受職員的安排。職員才是有「生產力」的人,職員的工作才是可以賺錢的。而學生真正可以自由安排的時間,所謂課後的時間,卻是學生必須花來讀書的時間。如果學生像其他職員一樣,每天固定學習八小時,回家後就休息的話,那麼這個學生的成績大概會一塌糊塗。
於是我們的學生從小開始「練習過勞」,爸爸媽媽工作很辛苦,一天還有八小時的法定工時,小孩一天除了八小時的上課時間外,放學後的課後時間也在學習,加一加,一個學生從國小開始,已經被訓練成每天工作十小時以上的超人。雖然我們並不把讀書視為工作,但對學生來說,讀書的確是一份必須投入時間與心力的事情,而他的「產值」,在升學主義體系下,就是他的「分數」。
每當學生跟我們說讀書很辛苦的時候,大人常常不置可否地說:「讀書有什麼辛苦的?賺錢才辛苦。」可是如果我們不把「工作」以賺錢與否來區分,而以專心地投入時間與心力來劃分,讀書的確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啊!
語彤為了準備博士班考試,辭職專心準備考試,可是她每天讀書的時間,不比她當年那個總是在加班的工作還要短。我曾問她說:「你難得有一個這麼好的時機可以專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為什麼不讓自己過得開心點呢?」語彤說:「我有罪惡感。我辭職是為了讀書,照理說我應該要讀得開開心心,可是每次只要想到我放棄了可以賺錢的工作,把這個時間花在培養自己上面,那個讀書的強度到底要強到什麼程度,就變得很難拿捏。我總覺得,至少得跟我工作的時候那個強度一樣才對。」可是語彤當年在媒體業的工時是惡名昭彰地長。
語彤來我們學校筆試那天,來我的研究室找我,接著我們各據一方,努力讀書,直到語彤問我書單的事情,我才突然想到:「你不是剛考完試嗎?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你不是應該去休息才對嗎?要擬書單也是明天的事情啊!」語彤掰著手指算給我聽:她還有法文課、英文課,各種各樣的事情要做,即使剛考完試她也不得閒,然後她現在急著要擬一份考完試這段時間要讀的書單。我很震驚地看著她,突然發現,這不是只有語彤特有的症頭。
上學期末,碩士班放榜後,一個大學生很緊張地跟我約時間,一見面劈頭跟我說:「我考上了。」我恭喜她,正感到奇怪,怎麼她看起來不是很開心,反而很緊張的樣子。大學生下一句就問:「助教可不可以給我一些建議,我在擬開學前要讀的書單,我得快點開始,免得開學以後跟不上別人。」
她才剛達成一個目標,下一個階段的目標立刻就壓在她頭上了!
其實我自己也做過一樣的事情。
我剛考上博士班的時候,跟同學一起回去看清大社會所的陳瑞樺老師,陳老師上一句剛恭喜我錄取博士班,我下一句就接著問說:「老師,那我現在到入學前,有沒有什麼書是可以先讀的?」老師哭笑不得地說:「你現在不是有什麼書要先讀,而是你有什麼事情是你想做卻還沒有做的,現在要趕快去做,不然等到你開學以後,就會忙到沒有時間做了。」
是啊!我應該做的,是抓緊難得沒有太多「正事」的時間,好好做一些我一直想做卻一直沒有時間做的事情,而不是抓更多的正事去塞滿我的工作表吧!為什麼,對於沒有「工作」這件事情,我們會如此焦慮,焦慮到恨不得到處去找到工作塞滿自己的呢?
台灣的教育體系,是一個不過勞就難以獲得好成就的體系,週末放假,星期五的回家作業就出得多一點,寒暑假還沒開始,作業已經拿在手上,還沒入學,就有一堆暑假作業與閱讀書單等在前面。在這個體系下成長的學子們,已經習慣永遠做不完的功課,讀不完的書。於是我們真的閒下來的時候,反而感到罪惡,好像只有那些關於賺錢的事情,關於用功的事情,才是「有用的」,而吃飯、家事或出遊,卻被視為沒有生產力的,沒有用的事情。我們連多花一點時間讓正在成長的小朋友們好好吃飯都捨不得,學生的中午吃飯時間只有三十分鐘,扣掉抬便當與收拾的時間,學生吃飯的時間充其量只有十五分鐘。在這樣的教育體系下成長十幾二十年的學生們,離開學校後,會在工作崗位上維持以往的習慣,繼續把台灣活成一個過勞之島,一點也不讓人意外。
也許,我們已經太過努力了,也許正如我同學凱衡說的:「我們現在要學的是放過自己!我們有時候要工作,有時候要休息,有時候也要不完美一下!我們現在要學著放下,這很難,有時候也要不完美一下,完美已經太多了。」
所以,即使在那麼強大的課業與工作壓力之下,下次在管理自己的時間時,可不可以記得,也把休息排入行程表呢?很多時候,我們其實可以不用那麼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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