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要協助一位當事人處理離婚協議書。大致上，如果能協議離婚大概是最好，因為到了法院以後，就是把一家人的未來交給一個不認識你們的陌生人決定，隔壁與對面又各自坐了一個跟你們不熟的律師。這三個陌生人講著你們的私事，做出讓你們都不滿意，只能接受的決定。
在遠古的唐朝，也有協議離婚這件事。1900年，敦煌莫高窟出土了一批古代文獻，被統稱《敦煌社會經濟文獻真跡釋錄》，裡面竟然有一批離婚協議書（放妻書），應該是中國迄今發現的最早離婚協議書，其年代跨越唐末至北宋年間，約在西元9世紀至西元11世紀前後。放妻書的格式是：首先講理想的婚姻應該是怎麼樣；其次講現實的婚姻狀況，亦即離婚的原因；最後說明離婚善後事宜。
最標準格式，來自於英國學者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從敦煌帶回倫敦的版本，內容大概是這樣：
「某李甲謹立放妻書。蓋說夫婦之緣，恩深義重，論談共被之因，結誓幽遠。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年結緣，始配今生夫婦。
若結緣不合，比是怨家，故來相對。妻則一言十口，夫則反目生嫌。似貓鼠相憎，如狼羊一處。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
願妻娘子相離之後，重梳嬋鬢，美裙峨眉，巧逞窈窕之姿，選娉高官之主，解冤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更生歡喜。三年衣糧，便獻柔儀，伏願娘子千秋萬歲。於某年某月某日立此書。」
第一段說明為何會結婚，不過就是前世結緣；第二段說明為何會離婚，大概就是個性不合。第三段是交代三年的贍養費，以及一些祝福的話，希望前妻越來越正、再嫁會更好，活到千秋萬歲，不要再互相討厭了。
大致上，現行的離婚協議書，沒有唐朝這麼浪漫。開頭大概都是「某某與某某因個性不合，難偕白首，兩人協議離婚，訂定條款如下」。「個性不合，難偕白首」八個字，其實隱藏了許多的恩怨情仇，這麼輕描淡寫，聽起來有點虛假。
但是又不能寫「因某某經常外遇，某某再也不能忍受，跟個性不合一點關係也沒有」。大概是我們都很體貼對方，不願意把實情寫出來。但唐朝的協議書，先回到婚姻的本質，再談兩人分手的原因，難能可貴的又是誰也不怪誰，實在是太好的榜樣。
接下來可沒有這麼浪漫了。一般而言，離婚協議書的條款，可分為三大類：也就是小孩的監護權、扶養費與財產分配。
小孩的監護權，在唐朝不會有女方監護的問題，因為在傳統父系社會下，大概都是由男方取得。現在則可以分為單方監護與共同監護，這一點可要想清楚，畢竟如果選擇共同監護，孩子以後的重大事項，例如讀書、出國等，還是要由兩人共同決定，如果「似貓鼠相憎，如狼羊一處」，還是單方監護就好，免得以後還要上法院解決問題。
沒有贍養費？是的，贍養費是設計給因離婚而經濟弱勢的一方，但我國不流行這一套。反觀唐朝在協議離婚時，往往會有一筆錢，大約可供前妻三年之用的「衣糧」，可以分次給，也可以按月給，在現代民法中，我們稱為贍養費。然而，這筆贍養費到了現在的法院可不好拿，法院很少判決給妻子或先生贍養費，因為從法條上來看，被離婚的那方必須符合「無工作能力」的要件，而且離婚的原因也不在她，法院才能酌給。問題是，除了嚴重的身心障礙以外，現代人要找份工作並不難，是以「無工作能力」這一點，通常會讓弱勢的一方很難取得贍養費。
扶養費，是給孩子的。原則上可以約定好一定的金額，也可以不約定，但是請不要白紙黑字約定不用給。這筆錢，如果協議不成立，一般而言的標準是二萬元上下（主計處的標準）。如果讓法院判決，一般而言大概會依照兩人的經濟能力去分攤這兩萬元，例如老婆一個月薪水三萬元，老公是七萬元，那麼將來的扶養費負擔比例大概就是三比七。不寫也成，以後一次要更刺激，可以請求十五年之久，有寫的話反而最多只能一次要五年而已。
最後是財產分配。唐朝當時相對開放，大概還可以接受老婆把自己嫁妝帶回娘家，不過「相對開放」的意思，就是不能分配夫家的財產。台灣這一點倒是很公平，婚後的財產，原則上減去婚前的財產以後，兩人的差額平均分配。所以我看到有些老公把房產登記在老婆名下，以示忠黨愛國時，我都會覺得這實在太聰明。反正以後離婚還是可以分一半，現在登記在老婆名下，只會有一些不方便（這不方便其實也還是可以破解的），但是卻可以得到大心，這真是太划算的事情了。
總之，離婚就像咳嗽一樣，千萬不要拖。也但願明天的離婚協議，可以平安簽署，祝福這一對無緣的夫妻，一別兩寬，更生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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