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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JMiu,CC Licensed)

整形的人造美──關於後人類時尚神話

還記得小時候和姊姊討論濱崎步時,我們總會以一句「她美得好像機器人哦」作結。這一點也不阻擋我們喜歡濱崎步,相反的,我們沈醉於她這種假到不能再假的美,迷戀她機器人般複製出來的外貌。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很早就發現了陰性特質與機器人之間的聯結,也就是現在火紅的議題:賽柏格(cyborg)與後人類主義(post-humanism)。

當代與後人類理論相關的文學作品和電影,通常有兩種表現形式,簡單來說就是:

(一)強調機器人或複製人其實也很具有「人性」,因而強化了「人本主義」的觀點。

(二)點出人類其實在某種程度上,都是賽柏格或是機器人,因為我們所謂的「人性」,或人類特性,其實不免是製造、複製出來的結果。

一開始看《惡女羅曼死》(Helter Skelter)的預告時,還以為以時尚攝影聞名的蜷川實花會以第二種表現形式來重新定義女性身份與陰性特質,敲碎父權社會的迷思。不過,電影看到一半,我想我是失望了,因為蜷川實花採取的仍然是第一種表現方式。

在談《惡女羅曼死》失敗的後人類再現之前,我們當然應該先談談後人類理論。後人類理論家海爾斯(N. Katherine Hayles)在她著名的著作《我們怎麼成為後人類》(How We Become Posthuman: Virtual Bodies in Cybernetics, Literature and Informatics)中,提出後人類的四大假設。

首先,她認為後人類重視「資訊」多於「物質」,而資訊具有可以被交換、儲存和複製的特性;也因此,她認為後人類挑戰了西方思想長久以來認為人具有獨立意識、因此比其他物種更優越的人類中心觀點。

再著,後人類不再認為身體是獨一無二的,反而將身體視為最初的「義肢」(prosthesis),因此身體部位可以隨意被替換、增加和重組;也因此,人類最終也不過是一具承載著資訊與義肢的機器罷了。人類與機器人,人類與複製人之間的距離,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雖然後來海爾斯的理論持續被修正,後人類理論界也陷入了「輕視身體」跟「重視身體」之間的論爭,不過海爾斯的理論的確奠定了後人類的理論基礎。另一方面,海勒薇(Donna Haraway)在1985年發表的〈賽柏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中,用後人類理論來重新檢視女性主義,認為後人類理論有助於將女性從本質論和二元對立中解放出來。 當人類已經不再被視為獨一無二、與生俱來即有獨立思考的優越物種,傳統的性別二分法也因此成為過去式,因為在某種程度上,每個人都是一個建構、複製出來的賽柏格。

後人類理論把身體視為一個混種、充滿義肢、能夠被複製和重組的產物,因此在後人類時代中,沒有所謂「完整的身體」。我們的身體疆界早就已經被科技給打破,充滿重組的痕跡與破裂的孔隙。若把性別層面帶入後人類身體來思考,我們就更可以理解海勒薇為什麼認為後人類理論有助於解放女性:因為父權社會中「完整的女人」這樣的神話,已經被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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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美容文化盛行的當下,每個戴上假睫毛、打了肉毒桿菌、接受整形手術的女性,事實上都可以被視為一個「賽柏格」。

女性身體疆界被美容科技給滲透,所謂的「完整」、「貞潔」的女性身體也終於不復存在。現在,假睫毛就是女人的義肢,肉毒桿菌就是女人身體裡的晶片,每一個女人都變成一個機器人,一個複製人,父權社會對於女性「完璧之身」的追求,只存在於神話和幻想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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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惡女羅曼死》電影海報

 《惡女羅曼死》的電影開頭,以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像是蜷川實花動態攝影展的蒙太奇,把日本女性投入美容文化的片段和螢幕上被「製造」出來的女性形象莉莉子剪接在一起,就是在宣示女性和後人類理論的時代已經來臨。

不管是假睫毛、化妝品、整形科技,還是拍大頭貼的電腦修圖技術,其實再再都有助於鬆動女性完整身體的迷思。你在鏡頭裡、雜誌上、螢幕中看到的莉莉子,不是一個「天生」就俱有如此「完美」陰性特質的女人,而是一個被美容產業和演藝圈「複製」出來、身體承載著大量「美容義肢」的機器人。

看起來,《惡女羅曼死》大有推翻父權社會神話的可能性。但隨著故事發展,我們逐漸發現蜷川實花表面上提倡女性賽柏格時代的降臨,實際上鞏固的卻仍是「女性完璧之身」的重要性。莉莉子因為任意組裝美容「義肢」、打破女性完整身體、操弄螢幕女性形象,所以被塑造成一個妖怪一般的人物,就像是深駐於父權社會神話中的狐妖一樣。

而她從華麗舞台摔到地獄深淵的悲劇,更讓(男性)觀眾再一次地堅信「完璧之身」與「女性貞潔」的重要性:你看,隨意拆組、玩弄自己身體的女機器人一定會死,女人們哪,還是放下你們的化妝品,乖乖當一個清秀佳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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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強化莉莉子妖怪一般的形象,蜷川實花甚至強調她「怪物化」的情慾。首先,莉莉子是一個自戀女人。她的房間裡擺滿了自己的照片,她待在家中最愛做的事情,除了著迷地凝視鏡中的自己以外,就是逐一翻閱自己在雜誌封面與內頁裡的美麗模樣。

自戀情慾在父權社會中一向是具有毀滅性的,因為它封閉,既不讓自己的情慾投射到他人身上,也不准他人隨便將情慾投射到自己身上,因而挑戰了男人作為慾望主體、女人作為被慾望的客體的兩性權力法則。現在,女人既是被觀看的客體,也是觀看自我的主體。主體和客體同時存在於莉莉子身上,也因此她被刻劃成怪物般的角色。

莉莉子的自戀情慾,最終發展成一種畸態的雙性戀情慾。因此,她不只是父權社會所譴責的淫蕩女人,隨便跟男人做愛,任自己的女性情慾傾瀉流動。她更是一個無法被男人理解、甚至被男人所畏懼的雙性戀怪物,不僅要求經紀人羽田替自己口交,更同時貪婪地向羽田的男友索求性愛。

莉莉子怪物化的形象,在電影前半段和羽田符合父權社會的女性形象(乖巧靦腆、犧牲奉獻、情慾被動的家庭主婦)形成強烈對比。也因此當羽田逐漸向莉莉子靠攏、甚至開始學習化妝打扮(因此越來越像一個女複製人)時,她被(男性)觀眾視為一個「向下墮落」的女性。

莉莉子不受控制、無法被定義的雙性戀情慾,在電影中被呈現為一種野獸化、怪物化的慾望,引發(男性)觀眾無限的焦慮與恐懼。也因此,莉莉子在電影後期所經歷的精神分裂和事業挫敗,被(男性)觀眾視為「理所當然」與「罪有應得」的結果,因為她不只是一個摧毀自己身體完整性的女賽柏格,更是一個擁有雙性情慾的女妖怪。

故事中不停追查並分析莉莉子事業發展與螢幕形象的男探員,就是(男性)觀眾在螢幕上的理想化身,既以男性凝視觀看莉莉子的形象,又以男性思維將莉莉子的「自甘墮落」定罪。所以,《惡女羅曼死》是一部女賽柏格在父權社會中走入地獄的現代啓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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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麼希望《惡女羅曼死》可以是一個講述女賽柏格在父權社會中進行反擊、獲得勝利的故事。莉莉子的成功,暗示著每個女性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一個機器人,恣意任美容科技滲透身體疆界,有意識地操弄自己的形象,挑戰父權社會建構出的完璧之身神話。可惜,《惡女羅曼死》最後透過莉莉子的毀滅,反過來加深了父權社會意識型態,讓男人仇視這個打破身體神話的女複製人,並且更加執著於女性身體的「完整」與「貞潔」。

或許我們可以在莉莉子的整形手術中一窺這種父權思維:莉莉子全身上下都是整出來的,除了眼睛、指甲、耳朵,還有父權社會最在意的「女性私處」。啊,於是我們恍然大悟,不管美容科技再怎麼發達,只要你保留「真正」的女性私處,就有可能獲得「救贖」。

不知道哪一天男人才會發現,其實連女性的私處都是一種「義肢」,而女性貞操一直都是父權社會建構出來的神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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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本文:《惡女力:後女性主義的流行電影解剖學》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