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來源:VisualHunt
《VO》導讀:
「這本書,勝過我2015年讀過的任何一本小說。」前美國總統歐巴馬說。
《完美婚姻》述說著洛托與瑪蒂德這對夫妻的故事,看似完美的婚姻其實機關算盡,挑戰你對婚姻的想像與觀點。特別摘錄一段讓你搶先看他們的求婚、婚後一年、婚後五年、和婚後二十年。
(責任編輯:戴相文)
文/蘿倫.葛洛芙
夾著冷颼颼的汗水,他們的皮膚緊貼,中間的空隙極小,幾乎連空氣都沒有。即使如此,有個第三者已經悄悄溜進這個空隙中了,那就是他們的婚姻。
融洽的婚姻,由兩個離散的部分組成——洛托是大聲而明亮的,瑪蒂德則是安靜而機警的,於是人們很容易相信他是比較好的那一半,而且整個婚姻由他定調。他活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的確都逐步引導他走向瑪蒂德。要不是他的人生已準備好迎接她走進來的那一刻,就不會有他們。
【關於求婚】
那是洛托大學戲劇演出的最後一夜,《哈姆雷特》。籠罩了整座山谷一整個白天的烏雲在黃昏開始雷聲大作,化作雨水降下,晚到的觀眾都被淋得渾身溼透。歐菲利亞裸著身子,碩大的乳房遍佈藍色血管,像斯提耳頓藍紋乳酪般。哈姆雷特是洛托,洛托就是哈姆雷特。他每次表演,都贏得觀眾起立喝采。
在黑暗的舞台兩側,他轉了轉脖子,吸了一大口氣。有人在哭,有人點了根香菸。微光中傳來沙沙的腳步聲,還有低語聲。是啊,我在金融界找到了工作……她站在陽台上,故意模仿他打嗝的樣子,同時還友善地歡迎他進來……祝你表演成功。大大成功!
觀眾席裡的嘈雜回音逐漸安靜下來。布幕打開。一開場,衛兵踩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來。「那邊是誰?」洛托內心裡的開關打開,他的人生逐漸淡去。整個人放鬆下來。
洛托的軀殼站在舞台兩側,看著自己變身成為哈姆雷特,從容上場。
當緊身上衣被汗水溼透、鞠躬謝幕時,他才又成為自己,觀眾席的喧譁聲響起,繼而是他最後一次的起立喝采。墨葛綽伊教授坐在第一排,左右的愛人以及愛人的愛人扶著他起身,用他維多利亞時代才女的聲音喊道:「很好!太精彩了!」他收下滿懷的花束。他睡過的女孩一個接一個來擁抱他,油亮的唇蜜沾到他舌上。這是誰?乖乖,是臉蛋神似可卡犬的布里姬,緊緊攫住他。他們上床過,才兩次吧?(八次。)他聽過她自稱是他女朋友,可憐。「派對見了,布里姬。」他柔聲說,趕緊脫身。觀眾逐漸散去。歐菲利亞捏捏他的手臂,晚點見?排演期間,他們在殘障廁所裡頭搞過兩次,他很享受。沒錯,他會再跟她約會的,他喃喃說,然後她離開了。
他把自己關在廁所隔間裡。整棟大樓空了,前門鎖上了。他從廁所裡出來時,戲服間空蕩無人,一片黑暗。他緩緩卸掉臉上的油彩,在黯淡的燈光中打量鏡中的自己。他重新塗上粉底,抹平臉上的痘疤凹痕,留著眼線,他喜歡眼線襯托出他鮮明的憂鬱氣質。成為這聖地最後一個離開的人感覺很好,換作其他地方,他會痛恨被獨自留下。但今夜,在他青春的最後一抹光輝中,他腦中充滿了活到今天所經歷過的一切:他憤怒迷失的佛羅里達、父親離去所留下的傷痛、母親對他的強烈信心、照看著他的上帝、性交中那些令他一時忘我的迷人肉體。種種往事一波波湧入他的腦海。懷著這股強烈迸發的情感,他走過暗夜的雨中,前往大老遠就聽得到聲音的慶功派對。進去時,眾人鼓掌喝采歡迎他,有個人拿了一瓶啤酒放在他手裡。幾分鐘後,也或許是十億年後,他站在窗台上,背對著窗外雷電交加的大雨。
樹木變成了一連串發亮神經元的剪影。校園很快就燒成餘燼,緩緩化成灰。
在他腳下,熱鬧的派對裡是種種九○年代早期最流行的元素,中空裝和穿孔和掩蓋後退髮際線的棒球帽,牙齒被紫外線燈染成紫色,褐色唇膏和褐色眼線和夾耳環和機車靴和外露的四角內褲和扭腰擺臀的香豔辣舞,還有Salt-N-Pepa 樂團和發著綠光的頭皮屑和衣服上除臭劑留下的斑痕和打亮發光的顴骨。
不曉得怎麼回事,反正有人用彈性繃帶把一瓶水固定在他頭上。然後大家大喊:「瓶裝水王子萬歲。」糟糕,這可不妙。他的朋友發現他的錢是哪裡來的了。他一直隱瞞著,老天在上,他平常都開破舊的Volvo 車呢。他發現自己的襯衫不知何時脫掉了,更利於炫耀肌肉。他意識到從房間各個角度看過來自己會是什麼樣子,意識到那瓶水害他很不體面,於是擺出軍人的威風姿態,挺起胸膛。現在他手裡拿著一瓶琴酒,朋友們大喊著:「洛托!洛托!洛托!」這時,他把瓶子湊到唇上,仰天喝了一大口,這些酒會害他腦子糊塗到明天早上,讓他的思緒一團混亂。
「世界末日就要到了,」他吼道:「何不上床找樂子?」
他腳下跳舞的男女們一陣喝采。
他舉起雙臂。(決定性的抬頭。)
在門口,忽然間,她。
那個剪影很高,門廳的燈光在她溼溼的頭髮上形成光環,她身後的樓梯上是川流不息的人影。她正看著他,可是他看不到她的臉。
她轉動頭部,於是他看到了半張臉,堅強而鮮明。高高的顴骨,豐潤的嘴唇,小巧的耳朵。她因為走過雨中而全身滴著水。隔著嘈雜而熱舞的人群,她依然令人驚歎,他第一眼就愛上她。
他見過她,知道她是誰。叫瑪蒂德什麼的。美得彷彿走過校園時都照得牆壁亮晶晶,她所碰觸之物都發出磷光。到目前為止,對洛托來說,她都高不可攀——到目前為止,對全校的每個人來說都高不可攀——已經變成神話人物。沒有朋友。冰冷如霜。她週末都去紐約市。她是模特兒,所以有那些時髦的衣服。她從不參加派對,像希臘神話中的諸神,優雅地棲息在奧林匹亞山。是了,她叫瑪蒂
德.約得爾。但今夜的勝利感促使他準備好迎向她,而她註定要在這裡和他相遇。
在他身後的喧鬧暴雨中,也或許在他心中的轟然烈焰中,他朝那些扭腰擺臀的身體往下跳,膝蓋撞到山繆的眼睛,把幾個可憐的小個子女孩撞得倒地。
洛托努力游出人群,划向瑪蒂德。她身高一八三公分,腳上穿著翻邊的及踝短襪和高跟鞋,雙眼到他嘴唇的高度。她抬頭冷靜看著他。他已經愛上了她暗自忍住的笑容,沒有其他人看得到。
他感覺到這一幕的戲劇性。同時也感受得到有不少人正看著他們,認定他和瑪蒂德在一起會是多麼美好的一對璧人。
剎那間,他重生了。過去的一切都不算數。他雙膝跪下,握住瑪蒂德雙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他往上朝她大喊:「嫁給我!」
她頭往後一仰,露出白色的蛇頸,大笑著說了什麼,但聲音被淹沒了。洛托看著她漂亮的嘴唇似乎在說「好」。日後,這個故事他會講上幾十次,提到紫外線燈,還有一見鍾情。多年來所有聽到的朋友們都身體前傾,充滿興趣聽他講述這段祕密情史,咧嘴笑著。瑪蒂德坐在餐桌對面看著他,表情莫測高深。每回他說這個故事,都會說她當時說:「當然。」
當然。好。一扇門在他身後關上,另一扇更好的門打開了。
【婚後一年】
這時瑪蒂德叉起一小塊鮭魚漢堡,湊到洛托嘴邊,雖然他不想吃,但她看著他,雙眼中的金色細點閃爍著,於是他張嘴吃掉了。他吻了她有雀斑的鼻樑。
「好噁。」遠遠坐在床單邊緣的阿尼喊道。他一手攬著刺青女郎,是在他的酒吧裡認識的。「你們結婚一年了,甜蜜期結束了。」
「永遠不會。」瑪蒂德和洛托異口同聲說,兩人小指互鉤,又接吻了。
「那是什麼感覺?」納塔麗低聲說:「我指的是婚姻。」
洛托說:「一場永不結束的盛宴,你一直吃一直吃,永遠填不飽。」
瑪蒂德說:「吉卜齡說婚姻是一場非常長的對話。」
洛托看著妻子,撫摸她的臉頰,「沒錯。」他說。
查理湊向丹妮卡,丹妮卡避開了一些。他低聲說:「你欠我一百萬。」
「什麼?」她兇巴巴說。她好想吃雞腿,但是得先吃掉一堆沙拉,才能吃那些會發胖的食物。
「去年,在他們的新居派對,」查理說:「我們賭一百萬,看他們一年內會不會離婚,你輸了。」
他們看著洛托和瑪蒂德,如此俊美,在這個花園,在整個急速旋轉的世界裡,他們依然是中心。
「不曉得。演戲的成分有多大?」丹妮卡說:「裡頭有點不對勁。大概是他假裝很忠誠,而她假裝不在乎吧。」
「你好壞,」查理讚賞地說:「你對洛托有什麼不滿?你也是他征服過的幾百萬個女人之一嗎?他們都還愛著他。我碰到過那個布里姬,她念大學的時候自稱是他女朋友,到現在每回她問起他都還是會哭。他是她這輩子的最愛。」
丹妮卡的雙眼和嘴巴緊繃。查理大笑,露出一嘴爛糊糊的千層麵。「不,正好相反,」他說:「他從來沒看上過你。」
「如果你再不閉嘴,就會有沙拉砸到你臉上了。」她說。
他們坐在那裡許久,吃東西,或是假裝吃東西。然後丹妮卡說:「好吧。我們賭注加倍,我贏了就一筆勾消。不過我要賭久一點:六年,到一九九八年。他們在那之前會離婚,你就得付我兩百萬,然後我會去巴黎買一戶公寓。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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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五年】
十點了,瑪蒂德跪在地板上撿起玻璃碎片,這是他們搬到這戶陰暗公寓五年以來,第一百萬個摔破的葡萄酒杯了。五年來,他們還是在用二手店買來的爛東西。有一天,等到洛托接到固定演出機會時,他們就能買更好的。啊,她好累,今天晚上甚至懶得戴隱形眼鏡,而她的玻璃鏡片上沾了一大堆指紋;她好希望每個人都趕緊回家。
她聽到洛托在沙發上說:「這是個改變現狀的嘗試,至少不再像吃了滿嘴檸檬糖球那麼歡樂。」
瑞秋撫摸著新漆過的牆壁,喃喃說:「這是什麼顏色?在暮色中自殺?冬天下午的教堂?這是我這輩子看過最深的藍色了。」她似乎比平常更緊張。剛剛街上有輛汽車逆火發出了爆炸聲,她手裡的玻璃杯嚇得掉地。「拜託讓我來吧,」她難為情地對瑪蒂德說:「我真是笨手笨腳。」
「我快收好了。另外你說那油漆的話我聽得到的,你知道。我喜歡那個顏色。」瑪蒂德朝外喊,把碎玻璃丟進垃圾桶裡。但一滴血也落在碎玻璃上頭——她割破了手指,卻沒有感覺。「幹。」她低聲說。
「我也很喜歡。」露安說。過去一年她發胖了好多,像發起來的麵糰。「我的意思是,至少襯著那幅偷來的畫當背景,看起來不錯。」
「不要再這樣說了,」瑪蒂德說:「皮特尼把畫摔爛,艾瑞爾叫我拿出去丟,我就照辦了。要是稍後我從垃圾拖車裡面拿出來,那就是我撿到的。」
露安聳聳肩,但她的笑容很勉強。
「恕我直說,」查理說:「這是有史以來最爛的派對了。我們在討論牆壁。蘇珊娜和納塔麗在親熱,丹妮卡在地毯上睡著了。你們是發了什麼失心瘋,要辦一個葡萄酒品酒派對?二十幾歲的人懂什麼葡萄酒?我們高中時代的派對都還比較好玩呢。」
洛托微笑,這番話點醒了大家。其他人都來勁了。「我們以前真的很瘋。」洛托說。他轉向大家開了口,「我只在新月灘住了幾個月,然後因為查理帶壞我,我媽就把我送去讀寄宿學校了。但是那段時光太棒了,我們幾乎每天晚上都整夜不睡。我簡直不曉得我們嗑了多少藥。查理,還記得在沼澤邊那棟廢棄老房子裡的那個派對嗎?我發現屋子著火時,正在屋頂搞一個妞,於是我加快速度趕緊結束,之後就掉到兩層樓下方的樹叢裡,我爬出來的時候,我的那話兒在拉鍊外頭。那些救火員給了我一輪掌聲。」其他人大笑,洛托說:「那就是我在佛羅里達的最後一夜。第二天我媽就把我送走了。她答應捐一大筆錢給學校,所以入學資格立刻搞定。我從此沒再回家過。」
查理發出一個哽住的聲音,他們看著他。「那是我的雙胞胎姊姊,」他說:「你在搞的那個人……」
「要命,」洛托說:「對不起,查理。我真是混蛋。」
查理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那天晚上派對前,我們在海灘上,我摔斷了一條腿,螺旋形骨折,所以其他事情發生時,我正在動手術。」
大家沉默好久。
「我真是太丟臉了。」洛托說。
「別擔心,」查理說:「她當時已經操過整個足球隊了。」查理的女伴歐嘉是個反應遲鈍的模特兒,來自前蘇聯的某個國家,洛托不得不承認,她的美貌就連瑪蒂德都相形失色。(在當時並不少見。)洛托看著他的妻子站在廚房,她看起來好邋遢。頭髮沒洗,戴著眼鏡,身穿長袖運動衫。
他不該堅持辦這個聚會的,但他這陣子很擔心她:這幾個星期她好安靜,好冷漠。有什麼事不對勁。他說什麼都不對,講笑話也都沒用。是她的工作嗎?最後他終於問。如果她這麼不快樂,那她就該辭職,他們該生小孩。或許他給安托奈特一個孫子,彼此關係就一定能復原了。那他們就會有很多很多錢,耶穌啊,這足以讓瑪蒂德輕鬆一點,想清楚她這輩子到底想做什麼。他覺得她是藝術家,一直沒找到適合自己的媒材,她不斷試試這個又試試那個,還是找不出方式清晰表達心中的迫切。或許她會在小孩身上找到。但是啊老天,洛托,別說了,拜託,別再說了,別再一直說個不停,別再說生小孩的事情了,她啞著嗓子;也的確,他們還年輕,他們的朋友很少有小孩的,至少都不是有意的,於是他擱置了這個討論,用錄影帶和酒讓她轉移心情。他原先以為品酒派對會讓她開心,但顯然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去臥室,裡面有新買的床墊、有刺繡的窗簾、幾幅鳥巢的古董蝕刻版畫,把自己埋在裡面。他今天晚上太勉強她了。
他愈來愈恐慌。要是她準備離開他呢?要是她的壞心情不是因為自己,而是來自他呢?他知道自己一直讓她失望,要是她發現更好的歸宿呢?他朝她張開雙臂,主要是想安慰自己,但她只是拿了一張廚房紙巾過來,要他包住她流血的手指。
「不曉得。我覺得這派對很好玩啊。」瑞秋說。忠誠的瑞秋,生著一張尖尖的小臉和饑渴的雙眼,正在北邊讀大學預校,這個週末南下來紐約。她才剛滿十四歲,但看起來好疲倦。洛托注意到,她的指甲咬得禿禿的。他得問問莎莉,看瑞秋是不是有什麼狀況該讓他知道一下。「我開了眼界,絕對打敗星期五晚上宿舍睡蟲大集合派對。」
「我可以想像:一瓶薄荷烈酒,看《早餐俱樂部》錄影帶,有人在浴室裡面哭一整夜,半夜在宿舍外頭的院子裡裸奔,女生們玩轉酒瓶遊戲。我的瑞秋穿著她的龍蝦睡衣褲在角落讀書,像個小小女王似的批判他們所有人,」洛托說:「你在日記裡的評論會很有殺傷力。」
瑞秋說:「失望,老套,乏味……遜斃了。」他們低聲笑了,緊繃的絕望氣氛稍微放鬆了些。這種緩和的招式是瑞秋的功勞,不是什麼華麗的禮物,但是很好。
接下來一陣沉默,然後露安說:「當然了,以職業道德來說,你還是不能拿那張油畫,瑪蒂德。」
「他媽的你夠了沒,」瑪蒂德說:「要是其他人去垃圾拖車裡撿出來,那就可以?你去撿嗎?就是這樣嗎,露安?你嫉妒嗎?」
露安扮了個鬼臉。她當然嫉妒,洛托心想。瑪蒂德還在畫廊工作時,露安肯定很不好受。瑪蒂德向來就是老闆屬意的第一人選。博學,聰明,體貼。艾瑞爾當然偏愛瑪蒂德,每個人都偏愛瑪蒂德。
「哈,」露安說:「這真是太好笑了。嫉妒你?」
「拜託別再說了,」查理說:「如果那幅畫是畢卡索,每個人都會讚美瑪蒂德的先見之明。你只不過是個臭雞巴。」
「你罵我臭雞巴?我根本不曉得你哪根蔥啊。」
「我們見過一百萬次了,你每次都這麼說。」查理說。
丹妮卡看著他們吵架,好像那是一場乒乓球賽。她更瘦了,雙臂和下巴覆蓋著奇怪的絨毛。她正在大笑。
「拜託別再吵了。」瑞秋低聲說。
「我真不明白自己幹嘛來參加這個蠢派對。」露安說著站起來。她氣哭了。「你完全是個假貨,瑪蒂德,你們都知道我在說什麼。」她轉向洛托,惡毒地說:「除了你,洛托,你只是個該死的小鹿斑比。到了現在,只有你還不明白你演戲的才華不夠。但是沒有人敢說出來,就怕傷了你的心,尤其是你老婆,她只想把你當個嬰兒哄。」
洛托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快得血液來不及輸送到頭部。「閉上你的豬嘴巴,露安。我老婆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你心裡明白。」
瑞秋說:「洛托!」同時瑪蒂德低聲說:「洛托,別說了,」而納塔麗和蘇珊娜也開口:「嘿!」
只有查理爆笑出來。他們完全忘在一邊的歐嘉忽然轉身,用力捶查理的肩膀,站起來,高跟鞋噠噠走過地板,猛地打開公寓門,大喊:「你們是惡魔!」然後衝上樓到街上。冰冷的風從大門吹下來,夾帶著片片雪花。
有好一會兒,大家都沒反應。然後瑪蒂德說:「去追她,查理。」
「不了,」他說:「她沒穿夾克,走不了多遠的。」
「現在零下十度耶,你王八蛋。」丹妮卡說,把歐嘉的合成皮草扔到查理臉上。他抱怨著站起來走出去,兩道門都用力摔上。瑪蒂德站起來,把油畫往上抬離牆面,越過發亮的黃銅佛像頭部,遞給露安。
露安看著手上的那幅畫。她說:「我不能拿。」客廳裡其他人都感覺到一場激烈的戰役正在無聲地進行中。
瑪蒂德坐下來,雙臂交抱,閉上眼睛。露安把畫靠在瑪蒂德的膝蓋上,她走出公寓,那道門永遠對她關上了。沒了她之後,客廳裡似乎明亮了些,就連天花板的燈光都變柔和了。
朋友們一個接一個離去。瑞秋把自己關在浴室裡,他們聽得到裡頭的水龍頭開著。
等到只剩他們夫妻兩個人時,瑪蒂德跪在洛托面前,摘下眼鏡,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他無助地抱著她,輕聲安慰著。衝突令他厭煩,他承受不了。他妻子瘦削的肩膀顫抖著。但當她終於抬起頭,他嚇了一跳;她的臉激動而腫脹,但她在大笑。大笑?洛托吻著她雙眼底下紫紅色的印痕,她蒼白皮膚上的雀斑,感覺到一股眩暈的敬畏。
「你罵露安是豬嘴巴,」她說:「你!好好先生。跳出來挽救了這一天。哈!」
了不起的女人。他心底暖暖的,明白她會度過這段痛苦難熬而無法跟他分享的時期。她會復原。她會再度愛他。她不會離開了。從此以後,無論他們住在哪裡,那幅藍色的畫都會跟著他們,成為一個證物。他們的婚姻自己從地上站起來,伸展四肢,手扶後腰看著他們。瑪蒂德回到洛托身邊了。哈利路亞。
【婚後二十年】
「(《蝙蝠》)這劇本很棒。」瑪蒂德說。
但洛托察覺到她的聲音裡有些什麼是他預料之外,於是他說:「在那個座談會裡,他們都暗指我憎恨女人,讓我很難過。你知道我愛女人的。」
「我知道,」她說:「你根本就是太愛女人了。」然而,她聲音裡的冷淡,她迴避他眼神的模樣,就是不對勁。
「我想麗薇這角色刻劃得很成功。希望你不介意我拿你當原型,去寫這個角色。」
「唔。麗薇是個殺人凶手。」瑪蒂德冷冷地說。
「小瑪,我的意思是,我用的是你的個性。」
「殺人凶手的個性……」她說:「我結婚二十多年的丈夫說我有殺人凶手的個性。很好!」
「親愛的,」他說:「別這麼歇斯底里。」
「歇斯底里(hysterical)。洛托,拜託。你知道這個字的字根嗎?是hystera,意思是子宮。你剛剛基本上就是說我女人家,天生就愛哭哭啼啼。」
「你是怎麼回事?幹嘛氣成這樣。」
她對著狗說:「他把我的人格給了一個殺人凶手,然後還問我為什麼生氣。」
「嘿。看著我。你太不可理喻了,而且不是因為你是女人。麗薇發現自己被兩個壞人逼得走投無路,於是殺了其中一個。如果有一隻大壞狗把上帝咬成兩半,你會踢死他的。誰能比我更了解你呢?你是聖人,但就算聖人也有自己的極限。我認為你會殺人嗎?不。但假設我們有個小孩,假設某個男人不懷好意,把自己的小弟弟湊到我們假設的孩子旁邊,你會毫不猶豫用你的指甲撕爛他的喉嚨。我也會。這一點也不會影響你的美好。」
「啊老天。我們正在討論你把我寫成一個殺人凶手,然後忽然間,你又提起小孩的無聊話題了。」
「無聊話題?」
「……」
「瑪蒂德?你為什麼喘成那樣?」
「……」
「瑪蒂德?你要去哪裡?好吧,很好,把自己鎖在浴室裡。我很抱歉我傷了你的心。能不能拜託你跟我談談?我就坐在這裡,用我的真誠打動你。很抱歉我剛剛改變話題。我們能不能回去談這個劇本?除了我把你的個性用在一個殺人凶手身上,你還有什麼感想?第四幕感覺上有點太弱了。或許你可以幫我改改看?啊,你要泡澡了?大白天的?好吧。隨你愛怎麼樣吧。一定很舒服,很溫暖。薰衣草。哇,你要泡澡了。我們能不能隔著門談?整體來說,我覺得這劇本相當扎實,沒錯吧?瑪蒂德,別這樣。這對我真的很重要。啊,好吧。隨你吧。我要下樓去看部電影了,如果你想加入的話,隨時都歡迎。」
想從頭看洛托與瑪蒂德如何以愛為名卻機關算盡的《完美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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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摘內容出自《完美婚姻》,由新經典文化出版授權轉載,並同意 Vida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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