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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摘內容出自《我的心理治療師爛透了》,由  蘋果屋 授權轉載,並同意 Vida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VO》導讀:

諮商心理師蘇絢慧推薦這本書時寫到:「這是一個人的生命故事,但也許相近的經驗就在你我身邊上演。誠摯地將這本書,推薦給正在經歷人生最孤獨且害怕不安時期的你。」

英國作家蜜雪兒‧湯瑪斯將自己的內心剝開,把自己恐慌症發作時的親身感受訴說出來。

(責任編輯:戴相文)

文/英國作家 蜜雪兒‧湯瑪斯

像是你的胸口在偏頭痛。

像是你氣管裡有個黃蜂巢。

像是所有人都束手無策,因為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好心的陌生人或許會幫你鬆開圍巾,或是握著你的手,幫你拉張椅子,但這可能只是代表你會坐著死掉而已。

他們會幫你叫救護車,因為當你的雙手緊緊抓著胸口的時候,大家都會以為你心臟病發。

辭掉工作後的每分每秒,我不是因為憂鬱症而發生緊張性精神分裂,就是到處討工作賺錢。有些工作還不錯,我最喜歡的是幫劇場公司籌劃寫作創作營(尤其是在我簽了合約後,有半數的活動都取消了,但他們還是得付我全薪)。我其實最需要的是擁有足夠的休息時間,但當時的我並不明白;而且即使我明白了,我也沒有積蓄可以讓我不用工作。

後來,我接到了一個案子——替位於鄧斯特布爾的藝術團體工作,幫一個新的藝術季主持社區交流工作坊。這類工作能滿足我發揮創意的部分,又不怎麼累,幾週內平均安排少量的工作天數,因此我從未受到太大的壓力導致我無法承受。其餘的時間,我就做些行銷宣傳工作,例如在超市裡穿著印有品牌的T恤和超醜黑色褲裝,試著說服路人辦張會員卡。

鄧斯特布爾的工作因為一大早就要開工,所以前一個晚上,主辦的藝術團體幫我訂了在鄧斯特布爾修道院對面的小旅館,這間修道院就是亨利八世跟亞拉岡的凱瑟琳註廢除婚約的地點。櫃台接待人員很雀躍地告訴我,修道院跟旅館之間有個祕密的地下通道,方便好色且欲求不滿的亨利國王在簽訂執行命令的空檔,能跟酒館裡的鄉下少女們「打情罵俏」(她的用詞當然不是這樣)。

對於這工作我很焦慮,雖然,你知道的,基本上我會對所有事感到焦慮。想到要獨自在據說曾經鬧鬼的旅館裡過夜,還要一邊擔心有可能會被惡名昭彰的皇室渣男硬上,這些實在都無法減輕我的恐懼。我用枕頭墊在背後坐著睡,將天花板的燈開到最亮,還戴著我的眼鏡睡。幸好害怕被硬上的惡夢沒有成真,但那天晚上我還是輾轉難眠。我的大腦就是不想閉嘴,另一個關於「焦慮」的特徵,就是沒有人告訴過你它有多冗長乏味。我真的很想請我的腦袋在我對面好好坐下,然後說,「你說的對,這一切都糟透了,我們做過的每個努力都於事無補,災難般的事件就快要降臨在我們身上了。但能不能拜託現在先讓我們睡覺,明天一早再繼續幻想恐怖的事情好嗎?」

隔天馬不停蹄的行程開始了——寫稿和企劃,到青少年社團和老年人照護之家舉辦工作坊,跟經過的路人閒聊關於活動的目的並試著說服他們積極參與,在鏡頭前錄製影片。我連午餐都沒有吃,因為我不覺得我可以提出休息的請求,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其實要是我開口說出,「我要去坐下來休息半小時順便吃點東西」,根本也無傷大雅,但事實上是我自己停不下來,因為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直到老闆宣布全部的人都收工了,我才肯下班。

下午五點,我坐上尖峰時段回倫敦聖潘克拉斯站的火車,車廂裡擠滿了人又很熱,我肚子餓,前晚睡眠不足又在新的環境下跟新的人群一起工作忙碌了一整天。

我開始出現一種新的異乎尋常感,像是……在我腦海裡的顫慄。我對於我周遭的感知過度敏銳,我無法不去注意旁人的對話。一個我看不見的男子正在談論如何幫一隻死掉的雉雞去除內臟和拔毛,而我卻不能阻止自己不去聽,之後我焦慮的大腦自動擷取了內臟跟暴力,接著描繪出令人作嘔的有血有肉畫面,大肆炫耀著血淋淋的骨頭、雞內臟和羽毛。

所有的聲音、視覺和對周圍的感覺全部被無限放大,像是看IMAX巨幕電影放映的聲光效果片頭,一切事物都變得比我還要龐大又大聲,讓我感到渺小也彷彿離自己千里之外。

當火車終於駛進了車站,我將自己丟出車外,蹣跚地走向地下鐵。

聖潘克拉斯站是英國首都最大、最繁忙的火車站之一,直接與國王十字地鐵站相通。我知道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建築工程,但對我來說,這裡只是個可恨的地獄景觀,一個錯綜複雜的地下怪物車站。站裡總是被塞滿了搞不清楚方向的遊客跟懶得理你的上班族,而且這個車站的出口數量可是比莎士比亞全集還要多。

我急著避開那些一日遊旅客、背包客和宰殺雉雞的麻煩人物,我心裡感到害怕無助極了。接著我看見兩名站在圍欄旁的警察,腦中閃過我是否應該告訴他們我不舒服的念頭,但他們卻嚇到我(他們有槍嗎?這是他們讓我感到不自在的緣故嗎?或許吧)。我只想要回家,所以我決定大步從他們旁邊走過——我低著頭,手肘擺出準備好在人潮中推擠前進的姿勢。

但這一切都太遲了。

我意識到我前一晚所預測的壞事此刻就要發生,就在聖潘克拉斯站,而且已經不是我所能夠控制的情況。

恐慌症發作之所以被這樣命名,就是因為這是一種突然性的發作。看似風平浪靜,但下一刻所有一切就同時間一起發生,你的身體心靈以光速從「有什麼不對勁」,直接跳到「我覺得我現在就要死了」。

人群之中,我看到了一件螢光色背心,而我知道那代表著安全,於是我踉蹌上前,直接對著背心說——

「請救救我,我……」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彎下腰,緊抓著我的胸口。我的肺破裂,我的喉嚨緊鎖,就是,根本,沒有氣了。感覺像是我吞下了整顆氣球,我的喉嚨完全被封住,任何東西都無法進或出。我抓著我的喉嚨,用拳頭打著我的胸口,然後看著背心下的腳倉皇跑走。有個人扶我到一張椅子坐下,並將我還緊緊抓在手裡的行李鬆開,我馬上就將自己自腰間對折成兩半緊縮著。

我記得當我窒息不能呼吸時,看到從我嘴裡滴落懸掛著口水絲。

「她心臟病發了!」我聽見有人這樣說。我知道我被很多人圍著,但我的視線變成一片黑影,只能看清楚我自己的腳跟腿。

我堅定地搖搖頭。不是的!那人講錯了!但我仍舊緊抓著胸口,因此我也能理解自己正在發送十分混亂的信號。

現在空氣進來了,但又太多,滿滿的,完全不在我的控制下,在我的身體裡飛快又猛烈的吸氣吐氣,我感覺我的肺就要如紙袋一般爆裂開來。

我好不容易吐出兩個字:「恐慌」。

口水隨著我張開嘴唇噴射出來,灑在我腳邊的地上,一個好心的男子拉起我的手並握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關係的,」他說,「慢慢來。」

我還是一樣彎著身子,我的頭靠近膝蓋放著,他則是站著,握著我的手高舉在他的胸前,當時的畫面看起來一定很像是他在為我禱告。

我的呼吸現在像海浪一樣浮動,仍然急促,但是和緩許多,也更有規律,不再像是被襲擊一般。

我的周邊視覺恢復了,看見我的行李手提包都還在身邊。圍觀的些許人群已經散去,只剩下好心握著我的手的男子、站務經理、和困惑的波蘭籍清潔工,因為穿著螢光背心而在這場風暴中被我視作安全避難的指明燈。我流著眼淚向他們道謝,經理還幫我拿著行李走到附近的咖啡店才返回他的辦公室。在店裡我打給我的男友,請他來帶我回家。我因為過於飢餓而發抖,還因此花了6英鎊買了一個吃起來像是在嚼花崗岩的全麥司康餅。

我巴不得我自己死掉算了。

「恐慌症發作的時候就像是那樣。」我告訴莉莉,眼淚一邊流下。

最討厭聽到,這世上還有很多比你更不幸的人

重述或重新回想那段故事很傷人;哭著都快喘不過氣了還要繼續把話說完,也很傷人。這輩子做過的所有爛事加起來都沒有比現在更讓我覺得孤單且絕望,但這一定就是為了康復所必經的過程吧?

我的新治療師睿智地點頭,「這個嘛,」她果斷地下了結論。「如果下次再發生的話,妳需要⋯⋯」

雖然我的絕望正如濃霧般籠罩,我很專心聽她要說的話,這就是我來看診的目的,這就是解藥了,莉莉會指引我走出這惡夢,然後給予我急迫需要的援助。

「……喝杯茶。」

好的……

「然後妳需要想點別的事。」她說完了。

等等,什麼鬼?

接著她說了一句話,我發誓這是有人對我說過最具毀滅性,最沒有禮貌的一句話,比任何分手理由、任何口角、任何我最摯愛的親友或我最痛恨的敵人對我說過的話都還爛。

「因為,妳知道的,這世界上還有很多比妳更不幸的人。」

呆滯中我點點頭,她剛剛說的話像是一塊裹屍布緩緩落下覆蓋住我的頭。真是多麼慘痛又苦不堪言的失望診療經驗。

下次妳快要恐慌症發作的時候,就⋯⋯不要發作。妳試過沒有?

妳是認真的嗎?不會吧!如果在我辭掉工作、毀掉我的事業、嚇死我的爸媽跟變成我男友的負擔之前,我有想到這個方法就好了!

我跟她道謝並用現金付了費用,但幾天後我就打去診所取消我下次的諮商療程。我跟莉莉分享了我最深層的苦痛,在我人生中那段讓我感覺自己像是不斷地接收全世界所有傷痛的時期,當時我每天都在學習如何適應更多更多的傷痛,好像在玩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苦難版俄羅斯方塊。(「快看,那裡還有一小格空位可以再擠進去一點絕望惆悵!」)她卻完全不加掩飾地、不屑一顧地整個殲滅我。

眾人的智慧告訴我們,走上康復之路的第一件事就是承認自己需要幫助,而這是一個非常、非常艱困的第一步,因此我們通常會在那個一起踏出第一步的人身上挖心掏肺地付出。我們灌輸醫生、治療師和諮商師能擁有超人般直覺的能力,我們以為他們全部都具有卓越且鉅細靡遺的臨床訓練,以應付我們爛透的大腦拋給他們各種可能的情境。我們太想要相信他們的資源沒有極限,相信他們從不犯錯,相信他們可以把我們治好。

所以當他們不能符合這些神人等級的高標準時,輕者會讓你身心俱疲;嚴重的話,就是徹底帶你走進危險境界。雖然能說出來是好事,但「跟誰說」才是最重要的關鍵,因為處於一個那樣脆弱的狀態下,聽信一個錯的人給你的建議,絕對只會帶來不好的影響。

我的心理治療師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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