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醫生宣告「很遺憾是癌症」】全球公衛學家漢斯.羅斯林的人生思辨:假如我只剩下幾年可活⋯⋯

圖片來源:我如何真確理解世界:漢斯.羅斯林的人生思辨 How I Learned to Understand the World

《VO》導讀:

公衛學家漢斯.羅斯林在《我如何真確理解世界》書中回顧 29 歲的他:「我育有兩個孩子,已經得了癌症。我和妻子安妮塔緊緊相擁,抱頭痛哭。我還有機會看著孩子們長大嗎?我能倖存下來嗎?我心中懷著最強烈的愛情與最陰暗的混亂。」

(責任編輯:戴相文)

文/全球公衛學家漢斯.羅斯林

「漢斯,我很遺憾。是癌症。」

拉瑟.維克斯壯是我的主治醫師兼首席外科醫師。五月的某一天,他在辦公室裡當著我的面說出這幾個字。他先前打電話給我,要我到他的辦公室坐坐。他說出這幾個字時,用凝重的表情望著我。

他拿在手上的一張黃色紙張,就是病理學的檢驗報告。他從綠色橡膠桌墊下方抽出這份報告時,我還在想:這塊綠色桌墊和亮色系的書桌,真是不協調。拉瑟.維克斯壯等著我的反應,才陳述下一步該怎麼做。

幾天前,我在洗澡時發現了這件事。當時我在身上塗抹著肥皂,突然間,我的手和想法停頓了下來。我的手指尖伸回右睪丸的外側。的確,我觸摸到一小塊凸出物;它並不在皮膚裡,而是在睪丸的表面上。我比較了兩顆睪丸。和右邊相比,左睪丸的表面完全是平坦的。這是一個迅即、令人震驚、恐怖的發現,我非常可能得了睪丸癌。

那天晚上,我單獨在家裡照顧四歲的安娜和兩歲的奧拉,安妮塔正在修習為時兩個星期的葡萄牙語課程。瑞典的工作單位已經批准我們的請假,也任命了臨時約聘雇職員;我們剛和一名房客簽訂了二手租房合約,效期兩年;我們還已經訂好八月到莫三比克的機票。這時已經五月,而我可能得了一種在數年之內會讓我喪命的疾病。

幸運的是,我發現這件事時,孩子們已經睡著了。我沒法真正描述自己是如何度過那一夜的,因為我記不起來。我所記得的下一件事,就是首席外科醫師拉瑟.維克斯壯在隔天早上對我進行檢查。

「你準備前往莫三比克,所以我必須得到精確的檢查結果。我會把你全身上下掏空,徹底檢查一次。」他說。

他打電話給護士,定下兩天後的手術時間。我保持低調,告訴安妮塔:她不需要退出葡萄牙語課程。手術當天,我一如往常地將孩子們留在幼稚園。當我在手術後睜開眼睛時,站在我身旁的拉瑟湊上前來,神色凝重。

「漢斯,你有聽到我說話嗎?」

我點點頭。

「我沒法摘除腫脹物,它有一大部分已經陷在右睪丸裡面了,所以我切除了整個右睪丸。我已經將它送到化驗中心,一得到檢查結果,就會打給你。」

手術後,我走路時會感到疼痛。不過在手術後的那幾天,我的生活一如往常。安妮塔繼續語言課程,我早上則送孩子們到幼稚園,繼續在內科部門上班。

現在,我接獲了通知。

「現在請你仔細聽好。這是精原細胞瘤,屬於良性的睪丸癌,化療能取得不錯的治療效果。所以就算癌細胞可能會擴散,你痊癒的機會還是很高的。我已經和烏普薩拉大學醫院談過,他們會妥善照顧你,下星期就會開始化療以及進一步的檢查。我已經批准了你三個月的病假。你得延遲前往莫三比克的時間。」

拉瑟.維克斯壯是個好人。他已經打給醫院,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我獨自從外科看診處走了一百三十公尺,來到藥物治療中心,走進我同事伯爾的辦公室,當時他並沒有在看診。他問我情況如何。在了解以後,他就細心地將我下午班表上的待診病患分成幾批,讓同事們幫忙看診。我想去幼稚園接孩子們回家。

在孩子面前沒有哭,卻在妻子面前潰堤

當我給孩子們煮飯的時候,我沒有哭;當我們在地板上玩積木的時候,我也沒有哭泣。我們活在當下。我一如往常地給他們讀故事書,唱歌給他們聽。直到安妮塔當天夜裡回家時,我才崩潰。她接管孩子,並且告訴他們:爸爸工作很累,得自己靜一靜。他們年紀還小,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對爸爸提早下班跟他們玩,而媽媽也提早回家,只覺得好開心。對他們來說,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就連我們也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這是死亡判決嗎?

二十九歲的我育有兩個孩子,已經得了癌症。我和安妮塔緊緊相擁,抱頭痛哭。我還有機會看著孩子們長大嗎?我能倖存下來嗎?我心中懷著最強烈的愛情與最陰暗的混亂。

當你的人生出現這樣的變化,你需要制定一個計畫。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呢?這就讓安妮塔來處理。她將一切都打理好,陪伴我度過每一天、每個星期、每個月。她在一小時內,就辦妥了自己工作單位接下來幾個月的無薪假。她和愛達嬸嬸談好,我們一家人可以住在她位於烏普薩拉外圍的農莊,而不是胡迪克斯瓦爾。安妮塔向孩子們說明,他們會先住在愛達嬸嬸家裡,而不是前往非洲(我們往年通常在愛達嬸嬸家裡過聖誕節)。我們將東西打包好,送上車。我被分派到的任務是和孩子們收拾玩具。當時的安妮塔剛考取駕照,不怎麼喜歡開車,但是她仍然開車載我們前往。

當天是星期天。就在我們駛入烏普薩拉,望見城堡和大教堂的時候,我的心情相當激動。這是我成長的地方。突然間,我覺得好難過。安妮塔停車,讓我下車到外面靜一靜。

人生會就此戛然而止?

化療和驗血在接下來的一星期內陸續展開。這真是一場煉獄。肝功能檢測發現異常的結果以後,院方懷疑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肝臟和淋巴管。淋巴管的異狀可以用化療治癒,但出現在肝臟的轉移瘤,意謂著我只剩下一年可活。我的人生戛然而止。莫三比克是去不成了,我只能苟延殘喘下去。

我一連哭了好幾天。安妮塔照顧孩子們,並安慰我。罹患疾病讓我對自己周遭的人事物產生怨恨的心理。他們過著優哉、快樂的生活,而我只能承受傷痛與苦難。我只能躺在庭院的吊床上,把麥格雷 8 探長的所有探案一冊接一冊讀完。我媽承受不了這種打擊。她太過悲痛,無法為我提供任何支援。

安妮塔的嬸嬸愛達和她的丈夫波爾對我患病的事絲毫不加掩飾,這讓我感到很自在。他們不會問我「感覺怎麼樣」,而是用具體行動幫助我們。波爾是西格圖納 9 小艇專用港的駐埠副船長,他替我們弄來一條小帆船。我可以直接從農莊動身,前往烏普薩拉的腫瘤學中心接受治療。我的目標是盡可能撐久一點,直到親眼見到孩子們上學。

幾天後,我坐在農莊三樓的床鋪上,望著院子裡的蘋果樹。這時,有一件事猛然掠過我的腦海。另一位醫師曾經在十年前叮囑過我,我的肝功能指數偏高,我應該盡可能地節制飲酒量。但是我根本就滴酒不沾,因此這種說法非常奇怪。我們本該繼續追蹤肝功能指數,但之後卻不了了之。

這份病歷表想必還保存在我曾經任職過的傳染病門診部。門診部裡一位相當能幹的護士也是我的熟人。一分鐘內,我便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找出這份病歷,看看當時化驗中心的檢查報告顯示了哪些資訊。

我一旦決定要弄清楚某件事情,就會鍥而不捨,因此對許多人來說,和我相處是很難受的。當我開始在歐洲各地搭便車旅遊時,這種特質就逐漸顯現出來。當時的我坐在馬賽的青年旅館外,在所有搭便車旅行的遊客裡,我的年紀最小。我手上總是拿著全國機車騎士協會的歐洲地圖手冊,因此其他人稱我是「拿著藍色書的小男孩」。那本書有一大部分的內容,包括歐洲各大城的資訊,使我能夠確認周邊人們閒聊內容的真實性,然後三不五時插入一句類似這樣的評論:「不對,你弄錯了。布拉格的歷史比你說的要長得多。」我終其一生進行研究和教學的基礎,就是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我開車來到醫院。過了整整一小時,護士才發給我許可,允許我到地下室的檔案庫找出那份手寫的病歷表。我們將那份病歷表放在檔案庫的小桌子上。一束光線透過地窖的窗口,映照在我們身上。

沒錯,早在十年前,我的肝功能指數就已經偏高。總之,癌症並非原因。

現在,我能夠在感情不受影響的前提下意識到,也許我還有救。當時的我仍然深陷在黑暗中,但重要的是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星期以後,我被確診患有慢性肝炎,而不是肝癌。這樣一來,情況就好得多了。

院方在兩個星期後重新檢查了我的淋巴腺,結果顯示,我的淋巴結內並未出現轉移的癌細胞。第二輪的化療可以中止了。這真是翻天覆地的變化。現在,我的人生是否可以重新運轉?難道癌細胞沒有發生轉移?我們搬回胡迪克斯瓦爾的公寓。我每個月檢查一次,然後降為每兩個月一次。隨著時間流逝,癌細胞也不再復發。

該去,還是不去呢?

我返回工作崗位時的心情無比沉重,許多人甚至不知道我之前生過病。我在電梯裡遇見一位同事,他脫口而出:「你回來啦!你在非洲過得怎麼樣?」不得不將這段過程描述給大家聽,或是選擇不這樣做,是很痛苦的事。

但是我們的生活仍將繼續下去,前往莫三比克的動力再度浮現。一年過去了,問題是我接受化療後是否夠健康?對我慢性肝炎的新診斷,是否會影響我前往非洲,以及在當地工作的能力?

好幾個晚上,我和安妮塔都在促膝長談這些問題。我們是該去,還是不去呢?我們想怎樣過生活呢?我們很想去。我們覺得自己就是為了這件事而生的。我們在亞洲旅行、接受醫學教育、參與非洲事務小組招募組織的運作,就是讓我們的人生為此做好準備。

假如我只剩下幾年可活,把最後這幾年花在我們真正想做的事情上,不就是最理想的嗎?還是,我們也許應該在家裡花時間陪孩子?

周遭的親友努力阻止我們成行。然而,我們最終做出了決定。我們完全憑自身的意願做了決定,就這樣出發了。

保險是很關鍵的問題。腫瘤學中心不願意簽署能讓我得到必要保險的證明。

他們讓我去找傳染病防治部門的主任佛克.諾柏林。過去我曾是他的下屬。我已經就此事寫信給他,描述了現在的情況。

一踏進他的辦公室,我意識到,他的裁決將影響我的職業生涯。但我非常信任佛克.諾柏林,由他對這件事情做出裁決,這種感覺其實蠻好的。

「請坐,請坐。不需要做健康檢查,我們只需要好好談談。我已經看過你的病歷了。」他一面說,一面將手擱在自己面前的那堆文件上。

他問我:我準備在莫三比克從事什麼樣的工作?這份工作是否可能透過食物、飲水、瘧疾、蚊蟲等途徑,讓我罹患傳染性疾病?他繼續提問,而我對他的所有問題都回答「是」。要是我生病了,當地是否有良好的醫療照護?是否有醫師能為我提供治療?是否有化驗中心?對這些問題,我的答案則是「否」。他沉靜地點點頭,聽我陳述。

當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時,我心想:這樣肯定行不通。

他繼續問我:我為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想到當地工作?我回答:莫三比克是個剛獨立的國家,該國亟需醫師。我還說明:我為這件事已經準備多年,而我太太也將會擔任助產士。他注視著我,沉默不語。

「我看不出任何讓你無法成行的理由。我會簽署所有必要的文件。」

多年以後,我在一場於越南舉辦的抗生素學術會議上見到了佛克。當我走上前,準備為他當年的那個重要決定好好致謝的時候,他脫口而出:

「哇,你還活著耶。」

我驚訝地回答:

「當然囉。當初你保證我在接受化療以後已經完全恢復健康,我想好好謝謝你。當時,這讓我能夠前往莫三比克工作,而那讓我能夠從事現在這份國際性的工作。」

「是的,漢斯,我對你的健康做了擔保,但事實上,我是很猶豫的。我覺得你的癌症很快就會復發,而且你會死於癌症。但我從你的眼神裡看到,你真的很想出發,進行這份你已經和太太一起準備好的任務。當時我心想:『如果他就只剩下幾年可活,為什麼不讓他做自己最想要做的事呢?』所以我就簽署了那份假的證明,讓你得以前往莫三比克。」

佛克.諾柏林勇於承擔責任。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三日,我、安妮塔、安娜與奧拉搭上飛往莫三比克首都馬普托的班機。

學會在生命最艱難的時刻做出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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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思辨】全球公衛學家漢斯.羅斯林:當面對 100 倍的醫療需求又只能使用 1%的資源,該怎麼辦?

(本文書摘內容出自《我如何真確理解世界:漢斯.羅斯林的人生思辨》,由先覺出版授權轉載,並同意 Vida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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