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鳥專欄】從「婚前的抉擇」,聊到婚後如何對荒謬微笑

圖片來源:upsplash

【為什麼我們選擇這篇文章】

在關係裡,如何化干戈為玉帛,讓彼此靠近?

坊間討論愛情、婚姻、家庭這類型的書籍,大多從理論著手,但最會說故事的作家廖玉蕙,用一場關於相遇的故事,娓娓道來女人婚前的抉擇。

(責任編輯:謝宜臻)

文/知名作家 廖玉蕙

婚前的抉擇與婚後的經營,在婚姻是否能夠成就圓滿中既然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機率,所以我們就從婚前的抉擇開始,甚至就先從我自身的擇偶開始談起吧。

那年夏天,我二十七歲,依然小姑獨處。母親著急得不得了,四處請託親友代為留意,逢人便推銷。於是,職業的或業餘的媒公、媒婆摩肩接踵,幾乎踩平了我家的門檻,大規模的相親活動於焉展開。

相親對我這樣一個自命文明的女子而言,簡直是一種莫大的恥辱。然而,母親說:
「有本事自己找,沒本領聽我的。」

於是,每逢星期六,我便奉母命由上班的台北僕僕風麈回到台中,準備應付星期天一至兩場的相親活動。一些委屈、一些憎惡,更多的是地老天荒的絕望感。用這樣的心情上陣相親,兩軍短兵相接,自然傷亡慘重,常要殺得對方片甲不留、鎩羽而歸。

幾次下來,弄得幾乎不可收拾。母親大表不滿,我一來懾於母親的震怒,二來也反省到如此波及無辜,有傷溫柔敦厚之旨,遂稍稍收斂起一身的刺蝟,況且,凡事熟能生巧,也逐漸琢磨出以平常心來對待之道。

誰願意嫁給一個舊式男子?

一個星期日的早晨,例行的相親活動。

我坐在屋裡發呆,春陽一寸寸在落地玻璃門外移動著,直到大隊人馬逼走了地上的陽光,我才回過神來。因為經驗豐富,我很快地從人羣的肢體語言裡判斷出當事人。高瘦清秀的男子,正半彎著身子在門外脫鞋,手裡拎了個包袱。我一下子就被那個包袱所吸引,差點沒失聲大笑起來。從包袱的形狀看來,裡面似乎是盒餅乾或蛋糕之類的禮物。但是,用大手巾包裹著金雞餅乾盒的行為,不是古老的、屬於我阿嬤那個時代才有的事嗎? 男子看來也和那個包袱一樣,很有傳統的樣子。西裝筆挺,黑框的眼鏡方方正正地架在臉上,帶著一點鄉氣的斯文,然而,我飛快地在心裡把他否決了。誰願意嫁給一個屬於阿嬤年代的人?

進門之後,那個滑稽的包袱被端端正正地擺在我和他之間的茶几上。因為無聊,我便很仔細地研究了一下那條大手巾,上面是一株松樹,松樹下有隻白鶴,上面寫著「松鶴延年」四個字。鶴的腳細細的,脖子長長的,嘴巴還是紅的。我覺得可笑極了!一個穿 T 裇、牛仔褲的新派女子被介紹給一位穿西裝、打領帶,手上還拎著「松鶴延年」布包袱的舊式男子,豈不是一個大笑話。

兩邊人馬言不及義地彼此寒暄著。由天文談到地理,由地方建設談到登陸月球,大夥兒都在腦海裡極力搜索共同話題,饒是這般,談話還是屢屢形成中空狀態,這時,大家或齜牙咧嘴,相對微笑;或彼此舉杯,做認真品茗狀,幸好這類場合,總不乏能言善道之士,在短暫的空白後,馬上又可以機智地推出新話題。男子不是個多話的人,看起來很沉穩。偶爾禮貌地提出一些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應應景。譬如:

「什麼學校畢業?」
「在什麼地方上班?」
「忙不忙?」
「平常做何消遣?」

……

應對還算得體。我直覺認定此人趣味不高。然而,母親的想法顯然和我有段距離,是那種「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的表情。果然,談話接近尾聲,來人客氣地起身告辭,大隊人馬才走出落地玻璃門外,母親便迫不及待地問我的看法,我還來不及表示,母親已兀自接口:

「如果連這個你都看不上眼,以後看誰還理你! 別以為自己條件多好,都二十七歲了!……」

在母親多年來的強勢領導下,她的喜怒哀樂已權威地主宰著全家人的情緒,在她面前,我是不敢太放肆的。但是,身經百戰後,心裡亦不無怨言。打從相親開始,或許是因為嫁女心切的緣故,一向要強的母親,忽然一反常態地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姿態來擇婿。但凡來相親的男子,她幾乎沒有一個不滿意的。講話結巴是忠厚老實,言詞輕浮者乃活潑有朝氣,矮人聰明,胖子富泰,長相古怪的人命好,必欲嫁之而後快的心態,使我敢怒而不敢言。我正想頂嘴,忽然隱約聽到門外媒婆低聲問那位男子:

「要不要帶小姐出去走走,進一步認識、認識?」

那位男子用很低卻很肯定的聲音說:

「不用了,不用了!」

我向母親聳了聳肩膀,做出「你看! 可不是我說不要的,人家也不滿意我呀!」的表情,母親的臉色明顯地難看了起來。

同是天涯淪落人

雖然兩造皆無意,然而,有經驗的人都知道,在這種兵荒馬亂的狀況下,當事人的意見終將變為最微弱的聲音。不由分說的,兩個心不甘、情不願的人還是被送上了一部親友的車子,車主到台中公園附近把我們倒了出來。兩人就站在馬路邊兒,面面相覷。

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好歹都得繼續演下去。既然兩人都沒有心理負擔,事情倒又變得簡單起來了。攪和了一個早上,這時候才真有些「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共識。我想起不遠處的圖書館似乎正展出南張、北溥及黃君璧先生的畫,於是,提議前往。

沒想到很快獲得附議,兩人邊看邊聊。我當時年輕氣盛,仗著在雜誌社做了幾年事,世面見得不少,自認對畫的了解還不差,便在他跟前大放厥辭;這人倒絕,一路上悶不吭聲,只是適時地點頭微笑。我只當他研究自然科學的人對文學、藝術一竅不通,乾脆藏拙;哪裡知道,他是真人不露相,不但浸淫甚久,而且可以畫上幾筆,我那天算是班門弄斧,這是後來才曉得的。

在西餐廳用過簡單的午飯後,兩人都無心戀棧,便分道揚鑣。分手前,他說:

「可不可以留給我台北的電話?有空去找你?」

我心裡竊喜,女人家虛榮的毛病又充分暴露出來。我可以不喜歡他,卻希望天下人都愛我。

日子一天天過去,整個夏天都快溜走了,這個人再無任何消息。開始時一點點不足為外人道的期盼,也在忙碌的生活中很快地被淡忘。我仍然和以前一樣,一邊舔著舊創,一邊行屍走肉般地相著親。

自從一見桃花後

一個沒有安排任何相親節目的星期天早晨,我在台北租來的小閣樓裡,正和一大堆髒衣服做殊死戰,電話鈴響了。居然是那位「松鶴延年」的男子。他期期艾艾地邀請我和他共進午餐,我猶豫了一會兒,隨即很快地在兩盆髒衣服和一位沉默的男子間做了抉擇。

那天,我穿著一件寬鬆的鵝黃色洋裝赴會。進了餐廳,我看到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說:

「喂!你今天跟相親那天看起來很不一樣,我喜歡這件黃洋裝!」

我愣了一下,啼笑皆非,這樣的話算讚美還是諷刺? 我笑著回答:

「原來你喜歡這件黃洋裝,早知道包了教別人拿來就好了。」

很多事都是後來才知道的,如果早知道了,恐怕事情都將改觀。這位貌似忠厚的男子原來並不像外表那般老實。當時,他正同時和其他三位也是相親來的女士周旋著。那天,他原是約了另一位教書的女士,誰知限時信給耽誤了,伊人沒有及時收到,竟回南部去了;其他兩位女士正好也都出門去。從桃園專程北上,就這樣孤伶伶的,心有未甘,於是,電話本翻呀翻的,突然看到我的電話,就這麼陰錯陽差的,兩人的命運都改變了。

為什麼要了電話號碼卻許久不來約我呢? 我一直納悶著。很久以後,他才輕描淡寫地解釋:

「哦!要電話號碼只是一種禮貌罷了,給女士的虛榮心一些滿足呀!當時,憑良心說,我是沒想到再去約你的。你太瘦了,而且,也不是我喜數的那型,我喜歡溫柔一些的,文文靜靜,不要有太多意見的,而你,太囂張了。」

我氣得哇哇叫,可惜為時已晚,在相親那年的冬天,那位男子, 第一次見面時拎著布包袱的那位,已糊里糊塗地成了我的丈夫

丈夫的日記中,我積分最低

多年後,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看到了那位男子三十歲時的日記,正是我二十七歲那年的夏天。日記上工工整整地畫了張圖表,表上列著他同時交往的四位女子的芳名,名字下是品行、個性、家世、學歷、生活情趣、習慣…… 等頂目,逐項計分,很科學的;而我名下的積分居然是四人中最低的。我聯想到那年夏天的種種委屈,不禁悲從中來。這張表對我的意義是,那位男子在其他三處被判出局,才輪到我接收。

「我才不要別人挑剩的。」我恨恨地說。

男子依舊用他慢條斯理的聲音安慰我:

「不是這樣說的。應該說,這種科學的東西看似科學,其實最不科學。有時候人們並不真正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這番似是而非的說詞聽起來頗富哲理,何況也扳回了面子,我於是回嗔作喜。雖然沒有王子和公主那般羅曼蒂克的過程,兩人卻也從此過著快快樂樂的日子。

(以上引用自《家人相互靠近的練習》第一章 〈婚前的抉擇〉)

VO 活動推薦

家,是圍城?還是圍成?廖玉蕙 ╳ 平 路
《家人相互靠近的練習》新書座談會

■ 時間|2019/09/07(六)14:00-15:30

■ 地點|和平青鳥(台北市大安區臥龍街 289 號)

■ 講者|主講人 廖玉蕙、與談人 平 路

■ 報名方式|點我至 ACCUPASS 報名

(本文摘錄經青鳥書店授權於 VidaOrange 刊載,並同意 Vida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探索更多「我想這樣活活看」的生活方式→加入 VidaOrange 生活報橘粉專

點關鍵字看更多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