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V 太太

老實說,有時候我挺害怕遇到人問我關於德國與德國人的問題的。尤其是一些全稱式的發言,例如,德國好玩嗎?德國人是不是都很愛喝啤酒?德國人對難民的態度如何呢?這個害怕大概來自兩個方面:一是雖然已經旅居德國六年多,我卻覺得我對德國的了解還是很淺薄,二是這樣的「代言」,總讓我感到不安。

在一個地方「生存」,和在一個地方「生活」,其實是兩件事情;在異國居住的經驗,也不盡然就會發展成對當地的知識。假如我們把這看作是一種學習,那麼如同所有的學習一般,除了個人的意願以外,我們還需要資訊的來源、接觸資訊的管道、個人取得與消化資訊的工具,以及將資訊轉譯成個人能夠理解、表達,並且和自身結合的符號的能力。身為一個移民,資訊的來源自然是確定的,同時也因為學習了當地的語言而獲得理解這些資訊的工具,不過資訊接觸的機會和管道卻可能受到個人社經處境與階級的影響,轉譯的過程中也可能需要面臨和自身文化之間的衝突。

比如說,如果我今天是以一個藍領移工的身分來到德國,而不是一個中產階級的「人妻」,那麼我可能就沒有機會與時間「體驗」或參與各式各樣的文化活動與日常展演,或是我的資訊來源也可能受到限制。又比如說,習慣台北的快速節奏的我,經常對德國的各種「等候」(例如接網路要一個月),而要把這樣的等候定義成不便還是從容,其實涉及很多我自己對生活的想像。

融合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個人的融合程度也經常有所差異。許多人相信移民有融合的義務,而個人的「意願」是唯一的關鍵。但如前所述,一個人的「在地經驗」其實受到這麼多因素的影響,而融合的程度很多時候,其實不過就是在種種內外在的衝突之後,一個人找到的,最舒服的生活方式。例如對很多留學生來說,最大的安慰往往是在網路上觀看台灣的綜藝節目;對於許多移民西方的台灣家庭來說,聖誕節的重要性遠遠比不上農曆新年;而我則總是透過臉書看著台灣的社會運動,把鍵盤聲援變成一種鄉愁。事實上,每個人都不停地透過「現在」與「過去」之間的不斷協商來打造、形塑自己的身分,而移民也不例外。

(編按:照片應在法國,因為德國的照片幾乎充滿了憤怒與歧視的言語,甚至是納粹的標誌,因此更換為比較合適的照片)歐洲關於「反伊斯蘭」與「反-反伊斯蘭」的遊行。這或許是國最近幾年最大的一次集體社會運動,反映關於伊斯蘭移民的議題,也同時帶出對整體移民政策的大辯論。 
Photo Credit: Konrad Lembcke, CC Licensed

太陽花運動,可能是這十年來台灣最大規模的一次與政治有關的社會運動。這場運動反映了台灣社會對未來的集體焦慮。 
Photo Credit: V太太

簡而言之,縱使住在德國,很多時候我對於德國的了解仍然受限於許多個人與結構的因素,正如在台灣長大的我,卻也是這幾年來才漸漸對台灣的歷史累積更多了解。住在德國,並沒有也不會讓我自動地變成德國通,甚至這些衝突與和解的過程,以及對於這種掙扎的認知,反而讓我對於「介紹」、「展演」德國總是有些抗拒與不確定。

有一種融合的方法,是透過書寫自已的生活經驗,透過對他人的呈現,來界定、標記自己的位置,並且在訴說的過程中,有機會可以和自身文化做對照。然而有些時候,這樣的「分享」卻可能成為一種略為危險的代言身分。如果不夠小心謹慎,有些時候我們可能會不經意地傳達或複製了自已的刻板印象;有時候我們可能會粗糙地把自己的經驗視為一種全貌,忽略群體之間的異質性,以及單一事件被不同地詮釋的可能;有時候我們甚至可能忘了回溯自己的歷程,而一昧的認同、追逐,甚至取悅特定的主流想像。

像我這樣的 CCR,透過中產階級的婚姻遷徙,彷彿取得了一張「真正深入探索異國」的入場券,進而經常會被賦予更高一點代言資格,彷彿我們的書寫傳遞的是「真正的異國生活」。我對這樣的資格總是戒慎恐懼。儘管我同意,在柴米油鹽樣醋茶的環繞以及長遠的居留打算下,我們確實可能有著比較多的資源和動機去進行這樣的探索。然而,與此同時,我們看出去的視野又何嘗不是這個世界的單單一角而已?我們的詮釋,又何嘗不是經常性地受到我們的想像力與階級經驗的侷限?縱使是立志要打破他人對異國的「粉紅泡泡想像」而傳達一個「真實的見聞與感受」,這樣的「真實」又如何不是自身背景、環境和資源的總和?

我絕無意輕視或是貶低這樣的書寫,我這麼說也不是認為這樣的書寫沒有意義,畢竟也是唯有透過這樣的分享,我們才有可能看見世界更多的風貌——縱使只是微微一角。只是我總希望提醒自己,我所能傳達的,只是我自己的經驗,而當我想要向他人詮釋這些經驗時,我必須一方面對自己的文化背景、社經資源和階級位置坦誠,理解這些因素對我的影響。另一方面,我也得謹記,我的事件與經驗,很可能是他人生命的總和。正如同我作為一個移民,總希望自己在他人眼中不僅僅是一個 CCR、主婦、奇異的外來者,而是更複雜的一個客體,我筆下的他人,也應該是被賦予脈絡、有生命力、結合了生物性和社會性元素的組成。

對我來說,如果生活在他方的經驗有可能帶來任何的「國際觀」,那絕不是對於任何事實能夠朗朗上口而已,而是能夠理解,我們每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承擔了複雜的生命歷程,值得彼此更溫柔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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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由 inCULTURE 品味生活網 授權刊載,Facebook 粉絲專頁,原文標題〈如果有種東西叫國際觀〉;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