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週六午後,外頭下著滂沱大雨,天氣灰濛濛,我待在家裡。朋友寄了一個TED演講的連結網址給我,當時我並沒想太多,只是帶著好奇心,加上有點無聊,我決定點進網址聽一下。聽到某段,台上的這名年輕人說道,他開始擁有自我,了解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這兩句簡單到不行的話,瞬間打動我,我想到自己,在這段人生旅途上,我身處何方?「擁有自我」到底又代表什麼?
對我而言,「擁有自我」就是全面且誠實地擁抱自己的完整人格和全部生命。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與眾不同。不只是因為我的外表看起來不像其他朋友,還加上我會說一種在我的學校和成長環境中,不是那麼常見的語言,那就是中文。
還在就讀小學時,其他小朋友知道我出生於兩種文化的家庭時,常會要求我講幾句中文,而我總是躲得遠遠的。我很討厭遇到這種情況,因為這點出了我和其他人不一樣的事實,即便這沒有什麼不對,只是我當時還不明白。我並不認為這些小朋友是惡意,或者如其他人所說,年紀小的孩子總是比較殘忍。在我看來,他們只是好奇,因為操場上有個小女孩看起來和他們截然不同。
我從來就不喜歡受到眾人矚目,至今依然如此。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往往讓我感到侷促不安,我無法解釋為什麼,但我非常確定自己還沒有完全克服。或許是因為大部分小孩都會嘗試模仿同儕,努力得到族群的認同,我卻因為自己的不同,反而讓自己的差異更加突顯吧。
從很小開始,我就不太善於談論自己,學校老師在我成績單上的評語向來是:「不愛說話」、「不愛表達意見」,直到上大學後情況才慢慢好轉,因為班上人數從三十人大幅縮水成只有十五名學生。某種程度上,規模較小的團體比較沒那麼嚇人。我也終於開始明白,那些並不害怕說話、回答或提出問題的同學,根本就不擔心說了蠢話或是「答錯」。
或許,我體內台灣人的基因也是一部分原因吧。根據台灣的教養方式,你絕不能說太多話、太出風頭,也絕不能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提出自己的意見或想法。他們避免衝突,不喜歡正面而來的真話。
中學時,老師常說我對題目的演繹和分析過於簡短,總是因此被扣分,一直到上大學時,我想考政治學院,所以必修一門專門訓練讀許多文章,然後用簡短文字寫出重點的課。當時的教授對於我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抓到重點,然後用很精準的文字清楚表達的能力十分讚賞。如今回想起來,我從小被老師詬病的缺點,可能就因為我覺得事情就這麼簡單,幹嘛解釋那麼多呢!那兩年不僅訓練我快速分析整合的能力,更增加了對自己的信心。
我父母的年紀比一般同學的爸媽老。有次放學後,爸爸到學校接我,有個朋友看到後大聲說:「真好,你爺爺來接你了。」
年齡上的落差也影響了父親養育我的方式。無論他多麼努力設身處地想,從我的角度看事情,對我而言,他彷彿是來自於另一個時代,想法似乎也早已過時。我記得他總是告訴我,邀請朋友來家裡玩,當聚會結束後,如果對方的父母趕不及來接送,我們要負責開車送他們安全到家,再次發動車子之前,也一定要確保朋友已經安全進入屋內,這是很重要的。
不久前,一位朋友告訴我,她爸爸也跟她說過類似的話。關於約會對象,要由這個男人陪你走路回家,「好的」男人會確保你安然到家後才離開。
即使有時候,我認為爸爸對教育和生活的一些想法都有點迂腐,但隨著時日推進,我們想法上的差距卻日愈減少,或者是因為我已經長大了吧。現在我終於明白,他的某些想法並沒有那麼老舊。護送女士回家,並確保她安然抵達,比起只是用簡訊說:「你到家了嗎?」、「希望你平安到家」,就像親手寫卡片和傳貼圖,是優雅和效率之別,前者給的是時間和心,後者給的是功能。
在我的朋友中,沒有一個人可以說,他們和自己的媽媽擁有共同的朋友,或者他們和朋友喝酒聊天時,有媽媽在身邊。好吧,吃飯喝酒或許不算什麼,但是,和媽媽有共同的朋友,去同一場派對,可能嗎?我很懷疑。
這不是我預期中的事,但我很喜歡這種感覺。我和媽媽之間的關係非常特殊。當然,她還是我母親,偶爾還是會告訴我要做這件事情,或是要做那件事情。但是,我們之間不同於其他人的,就是我們都非常獨立。
父母離婚後,我與媽媽一起住在巴黎。我們的生活方式始終很自由,有時只是一起吃飯,其他時間則各做各的事,誰也不會黏著誰,但是興致來了我們會像朋友一樣,邊喝酒,邊聽喜歡的音樂,天南地北的聊到半夜三點。我們的家是我們真正的避風港,是我們的秘密基地,我們倆都很享受這樣的關係,我爸爸則永遠都不可能適應這種方式。
我記得在巴黎的那段時間,媽媽在家裡舉辦的派對比我還多,來參加的通常都是年輕的台灣朋友,她也成為他們的第二個母親。大夥在我們家聚會,飲酒,美食、音樂及閒話家常持續好幾個小時,直到天亮。
我相信,在與我的父親分道揚鑣後,媽媽才終於找到她真實的自我:隨心所欲的做自己、不需做任何辯解或任何藉口,完全不在意別人說什麼或怎麼想。在我眼裡,她決定好事情,總是堅決的走下去。一個人在五十五歲時可以有如此的轉變,實在是很震撼、很讓我感動的事。
因為我有一對老父母,所以我喜歡的東西跟同年齡的朋友不同;因為媽媽是台灣人,我長得跟別人不一樣;我喜歡的音樂、愛看的書和電影也都跟人家不一樣……,這些「和別人的不同」曾經讓我相當困擾,小時候有時也因此受到排擠,直到十五歲暑假時,第一次到倫敦參加夏令營,我結交了許多朋友,也首次發現原來我的英文比起其他法國人好很多。我算算,發現自己居然懂得四種語言呢!從此以後,我漸漸覺得自己喜歡看政治、歷史的書,不愛看好萊塢電影、欣賞的音樂不夠潮等,這些正是我與眾不同的特點,也或許就是我的價值。我開始有信心做自己,開始認為「跟別人不一樣」不一定是個劣勢。
我在成長過程中遭遇過許多挫折,異於別人的不適應、父母離婚時所遇到的糾結、長大後學法律未成……,這些失敗的經驗讓我每次都學習到一些,讓我更堅定相信失敗是必須的,也更知道自己想走的路或不想走的路。我還在繼續摸索,但我受的教育和從閱讀中所得到的知識讓我覺得:
世界這麼大,隨時都在發生許多事,個人卻這麼渺小,很多時候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其實並不重要。我期許自己能盡可能跳脫某些框架,勇敢走自己想走的路。
至今我仍對自己缺乏信心,媽媽說她年輕時也是如此,也許我就像當年的她,正在架構我的自我人生吧!
看著媽媽這幾年的轉變,我真心覺得,每一個人的價值不一定非得如世俗所定,目標也只是一個餌,如何走到終點,這段旅程中的每一刻、每一件事才是值得活的。
延伸閱讀:
給回來的旅行者,藍白拖:「過多的工作或旅行都是負擔。 人生沒有最好,只有剛剛好。」
哈佛氣質碩士變身療癒歌手!史茵茵:「聽心裡的聲音,走喜歡的路。」
(全文由時報出版《巴黎上車,台北到站》授權刊載,首圖來源:Lori Joan CC Licensed;未經允許,請勿任意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