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馮淑華

朋友說,杏仁小蛋糕是法國甜點師傅發明的,為了讓愛吃甜食的修女們不要弄髒手和衣袖,特別將傳統的大蛋糕作成了小圓狀,用手指就可輕輕拿起放在口中。小圓蛋糕傳到瑞士,那裡的甜點師傅將蛋糕改成了像小金塊的長形狀,還把他取了個很瑞士的名字:金融家(Financier)。

————–

艾力克不是那種會讀書的料子,從小學起,留級成了家常便飯。在法國正常情況下,年輕人十八、十九歲通過高中會考(BAC),可以拿到基本學歷文憑。艾力克智力正常,就是靜不下心讀書,每次坐在教室拿起課本,老想打瞌睡。奇怪的是,下課鈴聲響起,他就像睡醒的獅子全身充滿活力,在操場上盡情玩耍。可想而知,艾力克的學業成績能有多好?

他還是拿到了高中文憑,不過已經二十二歲了,自知沒有讀書的細胞和腦袋,艾力克根本不想申請大學或進職業學校,他決定立刻去當兵。

決定當兵,不是嚮往軍人生涯,只是那個年代,每個法國男孩還有服兵役的義務。既然早晚都要當兵,不如早早盡了這個義務。至於未來,艾力克一點也不擔心,從小到大願望一直沒變,當其他同學想著當科學家、律師、教授甚至總統,那些高高在上的工作時,艾力克只想當郵差。坐不住、靜不下的個性,要他待在辦公室,簡直像坐牢一樣。只有像郵差這種騎著腳踏車,在大街小巷自由穿梭的工作才適合他。

艾力克高興地穿上軍服,盡國民義務。

榮耀的未來

艾力克運動細胞很發達,任何運動一學就會。從小學到高中參加過各式各樣俱樂部:體操、柔道、游泳、足球、籃球、乒乓球、橄欖球、冰上曲棍球。憑著俐落身段,艾力克的軍人生活如魚得水,任何操練都難不倒他,大小體能競賽永遠名列前茅。

眼看兵役生涯即將結束,艾力克傑出表現受到營區隊長注意,三番兩次被召見,詢問是否願意改當職業軍人。隊長的建議讓艾力克心動,職業軍人待遇比郵差好多了。缺點是,當了職業軍人得定期更換營區,萬一倒楣被調到太遠的地方,女朋友會不會變心呢?

艾力克的女朋友是他高中同學的妹妹,艾力克留級幾次,最後兩人反而成了同學,一起通過高中會考。畢業後,女朋友進了附近的一所商業學校,艾力克當兵的營區離家不遠,加上在軍隊裡表現傑出,幾乎每個禮拜可以休假陪女朋友,讓他逃過了兵變危機。

某天早上,休假離營前,隊長又跟他談了半個小時。艾力克只剩一個月就退伍,不願意辜負隊長的期望,他答應好好思考,重返軍營時做出決定。

騎上摩托車離開軍營,往常艾力克騎得很快,想趕快回家。那天,這段回家的路讓他騎得心不在焉:要怎麼跟女朋友談這件事呢?要是她不贊成,該怎麼辦?

到了路口,剛換上紅燈,艾力克放鬆油門,慢慢踩煞車,緩緩在斑馬線前停下來。他真的需要時間好好想想:這件事要今天晚上說?還是休假結束前再問她?

抬頭看了一下,還是紅燈,艾力克輕輕歎了一口氣,低著頭繼續想著他的未來。就在這時候,對面車道有輛疾駛而來的車子,絲毫沒有減速跡象。十字路口沒有其他車子,那輛闖紅燈的車大膽加快油門,想要闖過路口。

就在這時,左邊路上出現了一輛大卡車,他們的車道剛從綠燈變黃燈,卡車司機加快速度,想在紅燈亮起前通過路口。

闖紅燈的車子察覺狀況不對,雙方的速度和距離根本來不及踩煞車。為了閃避卡車,闖紅燈的駕駛把方向盤用力打向左邊,想要閃過卡車,往路邊空地開去。這輛車的確閃過了卡車,卻停不下來,直直地往對面車道衝過去。在那裡,沒有其他車子,只有艾力克和他的摩托車。

心思完全飛到女朋友那裡的艾力克,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被衝撞、被彈到十幾公尺外的草地,艾力克沒有任何記憶。車禍現場,扭曲不成形的摩托車、四濺的血跡、破碎的⋯⋯殘肢,他什麼都記不得了。

甦醒

當艾力克清醒過來時,只覺得好累好累,好像睡了好久好久。勉強張開眼睛,在那有點模糊泛白的視線裡,他看到了爸爸和媽媽。

艾力克整整昏迷一個禮拜,在那段心驚膽顫的時間裡,艾力克的心跳在最高和最低點來來又回回,他的生命在手術室和加護病房進進又出出。當他終於睜開眼睛清醒過來,只覺得很累、很茫然。到底出了什麼事?

媽媽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輕地說,說他發生車禍了。

哦。艾力克只哼了一聲,沒什麼反應。以前在學校踢足球的時候,被同學的球踢到昏倒,同樣小事一件,不是嗎。艾力克不懂,為什麼爸爸媽媽臉色看起來那麼沉重?

算了,實在太累不想知道太多,艾力克覺得口渴,想要喝水。他舉起右手,往病床旁的小桌上伸去,想要拿起桌上的水杯。奇怪了,明明已經感覺舉起了右手,怎麼就是碰不到杯子呢?試了幾次,艾力克有點急,吃力地抬起頭想要看個清楚。爸爸媽媽不斷安撫他,想讓他靜下來。

不行,艾力克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勉強抬起頭,艾力克才看到自己的身體包滿了白色繃帶,右腳被高高地吊起來。慢慢往身上看,艾力克發現他的右肩包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下面居然什麼都沒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右手臂不見了?不可能啊,他明明清楚地感覺到右手臂的存在,為什麼就是看不到呢?艾力克焦急、吃力地轉頭看著爸爸媽媽,想要知道答案。媽媽什麼也沒說,轉過身偷偷擦眼淚。爸爸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話了,帶著顫抖的聲音,他慢慢跟艾力克解釋。

被車子撞倒的艾力克,右腳完全斷裂,經過急救勉強接上。至於右手臂,跟著昏迷的他,支離破碎的一起被送進手術室。出事地點離軍營不遠,艾力克在設備先進的軍醫院,由技術最高超的外科醫生動手搶救。可惜太遲了,艾力克的手臂再也接不回來。

聽完爸爸的話,艾力克什麼也沒說,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靜靜閉上了眼睛。

沉默的未來

接下來三個月,艾力克接受了二十一次大小手術,總算保住右腳。要想正常走路、跑跳,還得經過半年的肢體復健。艾力克什麼也沒說。

肇事駕駛找了律師,送上鮮花;軍方派了代表,附上退伍令和撫恤金;保險公司選了經紀人,帶來賠償表格和支票。他還是什麼也沒說。

艾力克的女朋友在家人陪同下,來了一次醫院,從此無聲無息。艾力克什麼也沒問,什麼也不說。

從他甦醒那天起,昔日活潑好動、凡事不在乎的艾力克再也不見了。三個月來,他一句話也不說,沒有人知道他心裡想什麼。每天躺在床上,任由護士處理傷口、清潔身體,甚至餵他吃飯。

護理人員試著把餐點放到他面前,讓他自己動手。艾力克看了看,動也不動,什麼也不吃。不管爸媽怎麼勸說,心理醫生怎麼輔導,艾力克就是不願意使用左手。

看到兒子變成這個模樣,爸爸媽媽非常痛苦。想說些鼓勵的話,他們心裡很清楚,只有高中學歷的兒子成了斷手跛腳,還能有什麼未來?

那段時間,艾力克爸爸媽媽身心疲憊到了極點。就在兒子出事前一個禮拜,七十幾歲獨居的外婆在浴室摔了一跤,把骨盆給摔裂了。在醫院休養了幾天,出院當天就傳來艾力克的意外。為了照顧一老一少,艾力克爸媽每天在軍醫院和外婆的家來回奔走。

艾力克車禍的消息,爸爸媽媽一直瞞著老人家,直到傷勢好轉才說出實情。聽到這個消息,外婆又氣又急,恨不得立刻衝到醫院,探望愛孫。只是老人家骨頭還沒癒合,身上還套著保護支架。要是不小心再碰撞一下,老人家身體

絕對撐不住。在親朋好友極力勸說、警告下,外婆總算打消了探望的念頭。她要求艾力克爸媽,每天把孫子的狀況告訴她。

很年輕就守寡的外婆,只有艾力克這個孫子。跟女兒住得近,小時候艾力克放學先到外婆家吃點心、作功課、玩遊戲,直到黃昏爸媽下班才把他接回家。等艾力克漸漸長大,開始有自己的朋友,跟外婆的關係還是很親密。不管參加任何活動,外婆永遠是最忠實的支持者,甚至交起女朋友,也是先偷偷帶到外婆家,讓外婆審核。

這麼一個寶貝孫子,突然遭遇嚴重車禍,可想而知老人家多麼心疼。打過幾次電話到醫院,想要安慰愛孫,艾力克不肯拿起話筒,不願意跟外婆說話。

杏仁小蛋糕

等啊等,好不容易老人家可以拿著拐杖走路,頭一件事就是去醫院探望愛孫。

去醫院前一天,外婆想了好久,想要帶什麼樣禮物給艾力克。她知道艾力克拒絕與人溝通,拒絕肢體復健,拒絕學著用左手生活。在這種狀況下,任何禮物都是多餘、起不了作用的,不是嗎?

第二天外婆一大早就起床了,拄著拐杖站在廚房,準備艾力克最喜歡的杏仁小蛋糕。長方形的小蛋糕是家常點心,一般麵包店或超級市場可以買到現成的,不過艾力克不喜歡,從小只吃外婆親手做的杏仁小蛋糕。

小蛋糕做法簡單,唯一麻煩的,是把調好的麵糊分裝在一個個小模子裡。老人家傷勢痊癒,手腳仍然虛弱僵硬。為了把麵糊倒進小模子裡,外婆用兩個胳臂撐著拐杖,身體靠在料理台旁邊,再用兩隻手吃力地完成最後的步驟。

弄了好久,二十四個金黃漂亮的杏仁小蛋糕終於完成。老人家挑了一個漂亮的餅乾盒,小心翼翼地把金黃小蛋糕裝進去。她抱著餅乾盒坐在客廳,等候家人接她去醫院。

從家裡到醫院半小時的車程,外婆一句話也不說,焦急的表情完全顯露在臉上。明白老人家的心情,艾力克爸媽只能替外婆擔心。現在的艾力克拒絕與外界溝通,他們擔心老人家受不了這樣的打擊。三個上了年紀的人,帶著兩樣心情,想著同樣一個人,半個小時的路程好長好久。

終於到了面對現實的時候,艾力克爸媽扶著外婆走到病房門口,老人家迫不及待地敲了敲門。門裡面,沒有任何的回音;門外面,氣氛緊繃。外婆想了一下,比了個手勢,要艾力克爸媽留在病房外,老人家想要單獨面對愛孫。

她打開門,一手提著裝著餅乾盒的袋子,一手撐著拐杖慢慢走進病房。在彌漫藥水味的房間裡,艾力克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躺在床上。遠遠的,外婆輕輕地喊了一聲愛孫的名字。艾力克張開眼睛,看了外婆一眼,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反應,又閉上了眼睛。

孫子冷淡的反應,外婆一點也不生氣。從看到艾力克第一眼起,她簡直傷心到極點。從前那個生龍活虎、身強力壯的艾力克,整整瘦了一大圈。那張圓圓的、紅潤的臉頰,如今蒼白得讓人心疼。老人家早就聽說艾力克的狀況,親眼看到後,那種難過又加深了好多好多。

老人家一句話也沒說,慢慢走向病床,走向沉默的艾力克,最後吃力地在病床旁椅子坐了下來。稍稍喘了一口氣,老人家拿出餅乾盒,輕輕地打開蓋子,再把餅乾盒放在病床旁的小桌上。接著又從袋子裡拿出準備好的餐巾,是她親手縫製的,上面還繡著艾力克的名字,從小用到大的專屬餐巾。

艾力克緊閉雙眼,一動也不動。

小蛋糕、餐巾,再加上一杯水,這個吃點心的小小儀式,是外婆和愛孫之間的默契。仔細擺放好,外婆又看了看艾力克。真的很想抱抱愛孫,摸摸那張削瘦的臉頰,只是,會不會吵醒他?

老人家用微微顫抖的手,重新拿起拐杖,什麼也沒說,紅著眼睛一步一步往外走。

童年的味道

艾力克知道外婆來了,知道外婆要走了,就是不願意張開眼睛,面對現實。只有閉上雙眼,他才能忘掉那個車禍惡夢,忘掉殘廢的事實。

聽到外婆緩慢的腳步聲,艾力克覺得好歉疚。他不是故意要讓外婆、讓爸爸媽媽傷心,他真的很害怕,害怕張開眼睛後的真相。

在那種令人難熬的氣氛中,突然間,艾力克聞到一股甜甜暖暖的香味。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個甜美、單純的味道,一下子喚醒了艾力克久違的記憶:幼稚園的他,在一個暖暖午後,讓外婆扶著,一扭一拐地學會了騎腳踏車;數學永遠零分的他,在外婆耐心教導下,終於背會了九九乘法表;開始變聲轉大人的他,交不出家政作品,是外婆拉著他的手,一針一針織出一條長長的圍巾。

太多太多了,每次當他失去耐心、想要放棄的時候,外婆總是陪在旁邊鼓勵著。每一次,當他好不容易完成一件事,杏仁小蛋糕就是獎品。靠著數不清的小小蛋糕,艾力克學會了好多好多事。

想到這些美好回憶,又聞到那個令人懷念的香味,艾力克不由自主地張開了眼睛。他看到外婆蒼老的背影、遲緩的步伐,他看到桌上那個餅乾盒,還有記憶中金黃甜美的小蛋糕。有了這些,還有什麼事做不到呢?

艾力克吃力地從病床坐起來,外婆聽到了,轉過身,帶著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艾力克。他從被單裡伸出左手,拿起了桌上的杏仁小蛋糕,慢慢放進口中。第一次,車禍後的第一次啊,艾力克用他的左手吃蛋糕。

這麼多年來,小蛋糕的味道完全沒變,還是那麼溫暖、那麼香甜。看著外婆,艾力克流著淚說了一句:

「謝謝妳,外婆。」

現在的艾力克

從那天起,艾力克用一跛一跛的右腳,重新學著走路;用僅剩的左手,學著拿筆寫字、拿刀吃飯。在醫院待了整整一年,出院後,艾力克回到學校重新拿起書本。出乎意料,當年那個不會念書、老是留級的孩子,居然完成了大學、完成了研究所課業,拿到博士學位。

現在的艾力克剛過完四十歲生日,在大學教書,認識了一個心愛的女人,生了三個活潑健康的孩子。這一路走來,外婆開心地看著他。直到最小的曾孫過完週歲生日,老人家才閉上雙眼,離開這個世界。

【故事外帶】外婆的魔法蛋糕

全世界的外婆都是一樣的。

當我認識艾力克的外婆時,她老人家已經九十高夀。原本自己一個人住,自己料理三餐。一場流行感冒後,身體變得很差,好幾次在家跌得鼻青臉腫。經過仔細思考,外婆決定搬進離家不遠的養老院。

自己下的決定,但搬家前夕看著滿屋子的家具、一輩子的回憶,外婆難過得說不出話。養老院房間不大,除了衣服、照片和幾件小紀念品外,實在容不下其他東西。關上家門離開前,外婆又急忙走進廚房,從櫃子裡拿出了那個古董餅乾盒,硬是塞進滿滿的行李箱裡面。

搬到養老院後,外婆身體恢復了,心情卻很低落。艾力克明白,於是每個週末帶著老婆孩子,甚至召集朋友們,一起去養老院探望外婆。

我跟幾個朋友陪艾力克去看過外婆兩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場景:親熱的擁抱、殷勤的招呼後,外婆笑咪咪地打開床頭櫃,拿出那個古董餅乾盒。舊舊的鐵盒裡,裝著滿滿的糖果、巧克力。

大家年紀都不小了,還被外婆當小孩子來寵愛,全世界的外婆都是一樣的。打開那個古董餅乾盒,老人家帶著歉意說:「要是我手腳還有點力氣,絕不會用這樣的東西招待你們。艾力克可以做證,對不對?」

艾力克親熱地摟著外婆:「是啊,小時候我常跟同學說,說外婆是魔術師。每次下課回外婆家時,餅乾盒明明是空的。等做完功課,小鐵盒裡神奇地裝滿了杏仁小蛋糕。到現在我都想不通,外婆是如何做出那些小蛋糕?是她手藝好、動作快,還是我太笨,功課寫太久?」

聽到甜蜜的往事,聽出孫子拐彎抹角的讚美,外婆不好意思地笑著解釋:

「杏仁小蛋糕一點也不難,我習慣先把蛋糕裡的奶油,用小鍋子煮一下,煮到顏色金黃、有堅果的香味後,立刻關火。七、八個蛋白加上糖打到起泡,再輕輕拌入麵粉和杏仁粉,動作一定要輕柔,可別把起泡的蛋白給破壞掉。最後再加上那個香味四散的奶油,麵糊就完成了。倒進小模子裡,一百八十度烤十分鐘,就這麼簡單。」

外婆認真解釋時,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餅乾盒,那個裝滿關愛的小鐵盒。艾力克微笑看著外婆,心裡很清楚,沒有餅乾盒,就沒有現在的艾力克。

 

延伸閱讀:

在家庭中所受的傷痛需要被重視,別讓傷痕代代相傳

殺了情人的律師父親,在獄中寄不出的一封信:孩子你失戀過嗎?

怎樣才是真正愛孩子?十種父母不該對孩子做的事

 

立體書

(本文由日初出版社《旅行中的餐桌》授權刊載,首圖來源:Thomas Leuthard CC Licensed,未經授權,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