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教室，雲方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阿叉跟孝和在聊天，正常；商商和她的瀏海都在專心看國文課本，正常；欣妤沒拿手機，異常。雲方遲疑了一秒，還是發問：「欣妤怎麼沒在玩手機呢？」
「心情不好。」
「今天嗎？應該還要再一週吧。」
「低級。」
「這叫做細心的新好男人。」
欣妤賞了阿叉一個白眼。下巴往前方努了努：「積木心情不好。只要他心情不好，我就會跟著不好。」
「竟然不經意間說出這麼強大的浪漫台詞，趕快學起來。」阿叉用手掩住嘴對孝和悄悄說，孝和認真地點頭。
「積木為什麼心情不好呢？」
難得可以幫學生解決問題，但這一聊又不用上課了，雲方的心情相當複雜。他想起大學時，追求的女生身體不舒服，雲方既擔心她生病，又暗自期盼她病得重點，自己才有表現的機會。最後，果真因為這場感冒促成了兩人的戀情。牽著女友時，雲方心裡第一個感謝的對象，是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感冒病毒。
「我自己說好了。」欣妤正要開口，積木站起來發言。
「昨天我跟父親去我們家百貨公司裡的餐廳用餐，」
我們家？雲方有種在聽偶像劇台詞的感覺。
「餐費 1000 元，父親給我一張千元鈔票和九折的折價券去結帳。結帳後，父親向我要找的錢，我告訴他有一成服務費，服務生說九折跟服務費抵掉，剛好是 1000 元整。」
「錯了，應該要找 10 元。」孝和說。
積木沉默盯著孝和好一會兒，點點頭：「對，父親教訓了我一頓。他說打九折跟加一成服務費是乘法，1000×0.9×1.1=990 ，不能用加減法抵銷。
『你數學差成這樣，將來怎麼經營公司。不要以為少 10 元沒差，消費 1000 元少了 10 元，虧損高達 1% 。集團營業額上億，少 1% 會讓我們少賺幾百萬你知道嗎？！』」
教室裡一片靜默，積木模仿父親的聲音依然平穩，卻可以真實傳達當時積木父親的憤怒。積木繼續說：「父親問我懂不懂，我點頭。他又考我百貨公司的九折和買千送百的差異，我回答不出來，他更生氣了。」
雲方感受到積木很沮喪。不想辜負父親期望的他，是整間教室中最認真念書的人。平常反應敏銳，其他科表現也不錯。但每次上數學課，從講台看下去，積木永遠像剛接受訓練的小狗，為了食物認真學習，卻總是分不清楚哪裡能上廁所，哪個口令是握手。
他的數學程度，恐怕比一直玩手機的欣妤還差。
欣妤說：「老師解釋一下嘛，九折跟買千送百到底差在哪裡？」
孝和一聽就知道差別在哪裡，他回答：
「買千送百是 1000，大約是九一折，但因為數字上看起來跟九折很像，所以很多店家會用來迷惑消費者，多獲取1% 的利潤。」
雲方點頭補充：「不只這樣，買千送百不僅僅讓折扣變低，還因為『折扣門檻』，讓消費者得買到超過一定的金額才能享受折扣，店家得以獲取更多利潤。舉例來說，客人消費1999 元，卻只能送一百塊禮券，折扣便只剩九五折。」「多買一點，超過 2000 元就可以再拿到 100 元禮券啦。」阿叉說。
積木以專業經營者的口吻回答：「不，通常消費者對第一筆開銷顧慮最多。第二筆、第三筆會逐漸麻木。只要為了禮券而多購物，便會一直買下去，店家獲利將更可觀。」他接著自言自語起來：「原來是這樣啊……所以買三千送三百，甚至買五千送五百，看起來跟買千送百相同，但其實折扣門檻更高，店家利潤更高囉？」
「沒錯，門檻越高，業者能賺更多錢。我們可以量化折扣和折扣門檻的關聯性。方便量化，假設顧客不湊整數，只買想買的商品。再來，假設所有客人的消費金額符合『班佛定律（Benford’s law ）』，消費金額落在 1000 到9999 元。」
「班佛定律？」孝和不解地問，他此刻沒想到，之後自己會跟這條定律非常有緣。甚至，還靠它來拯救陷入困境的雲方。
「這有點複雜。我直接講結果好了。運用班佛定律，買 1000 元到 1999 元的人占全部客人的 30.1%，2000 到 2999 元的人占全部客人的……」
雲方停下來，在黑板上計算起來「x=2 帶入—」雲方轉頭看孝和，等他說出計算結果。「17.6%，x=3 時……x=9 時，買9000 ～9999 元的人占全部的
4.6% 。」孝和彷彿背好似地，講出所有答案。或許是覺得這種程度的計算很沒勁，他臉上甚至露出了被耍的表情。
「很好。買 1000 元到 1999 元的人在買千送百時可以拿到 100 元禮券，但在買三千送三百或買五千送五百時卻拿不到。只有買超過 3000 元，例如 3000 ～ 3999 的12.5% 人口，他們才能從三千送三百的活動中拿到三百塊禮券。這樣一來，『買千送百』，『買三千送三百』，以及『買五千送五百』實際上各僅付出了 8.0% 、
5.7% 、3.7% 的折扣。除了買千送百，其他兩種連 95 折都不需要，效果卻媲美 9 折。」雲方露出得意的表情看著孝和。
阿叉驚訝地問：「老師怎麼算得比孝和快？」
「我剛疏忽了，老師再出一題，我不會輸的。」
其實是因為以前和那位生病的女孩交往時，為了在對方面前表現，雲方做過一模一樣的分析。伴隨著對方聽完後的崇拜眼神，這三組數字，也從那時起就一直記在心裡。
雲方看到積木又在低頭猛抄筆記，他有點不忍地說：「積木，你應該要先想一想有沒有哪裡不懂。這比抄算式重要。算式我改天整理給你也可以。」
「謝謝老師。」積木站起來敬禮道謝。聽到這句話，雲方有些感動，雖然遲了些，但這是他教書生涯中，第一次收到學生的感謝。欣妤發問：「積木他爸還提到什麼折扣跟買千送百混在一起用，效果會更好。老師那又是什麼？」
「既打折，又可以買千送百吧。」
「這有甚麼了不起？」
雲方思考了會兒回答：「我猜可能是先後順序。這兩種活動的先後順序很重要。要是先打八折，再買五千送五百。這樣一來想要 5000 兩項優惠都使用到，消費者得消費總定價超過 0.8 = 6250 元以上的商品。但要是反過來，先買五千送五百，之後再打八折，消費者只需買到總定價 5000 元的商品即可享受到雙重優惠。一來一往門檻差了 1250 元。」
「原來買東西裡面有這麼多數學，我要背起來，以後陪女生逛街拿出來用。」阿叉不經意的一番話剛好命中自己以前的作為，雲方臉上熱熱的。
「就像積木爸爸說的，百貨公司、賣場的營業額都破億，只要能夠多賺 1% ，利潤就差了上百萬。一方面要讓消費者感覺起來跟九折一樣，一方面又要設法多賺一點。這時候，數字遊戲就非常重要了。」
積木大力點頭，他總算稍微了解父親話裡的意義。他低頭整理筆記，後方的欣妤拿起手機把玩，教室回到原來的模樣。
鬆了一口氣就不上課，那到底鬆了一口氣是好還是不好呢？
雲方搖搖頭，打開講義準備上課。他沒注意到，放在包包裡的手機正響起 LINE 訊息提示音，同一天裡，他收到兩次學生的謝謝了。
（本文：臉譜出版《超展開數學教室：數學宅X5個問題學生，揪出日常生活裡的數學BUG》授權，不得轉載；圖片來源：twicepix，CC Licens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