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洲的日子轉眼間來到尾聲了，腦中千頭萬緒，真的得好好沈澱整理一下，才能轉換成文字記錄下來。
這篇，我想先談談旅行。
倫敦跨年
記得 2015 的跨年，我跟一群台灣的同學去了倫敦，那是我第一次出荷蘭境內的旅行。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在歐洲待半年了，所以很多朋友聽到這是我第一次旅行都很驚訝，說那你來歐洲都在幹麻？他們已經去了巴黎、羅馬、冰島、希臘……霹哩啪拉列出長長一串歐洲城市，說接下來他計畫去哪裡、課表怎麼排、飛機怎麼銜接、可以最大化他到訪的國家。
其實我很能理解他們的邏輯：「我只有這麼短的時間在歐洲，當然要利用這個機會，盡可能多出去走、出去看、和朋友便宜玩歐洲啊！這輩子大概不會有那麼好的機會了。」
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這個邏輯沒辦法說服我。盡可能地多出國、多旅行，能夠帶給我我想要的東西嗎？旅行的目的是什麼？我來交換的目的是什麼？
來交換的目的我想很簡單：我想見識這個世界，我希望我的眼界能在異國得到成長，能獲得不一樣的經歷，去改變我看事情的方式；我希望回來時，我的眼神裡有多了一些更深更豐富的東西。
而說真的，也許是 Facebook 上看到的、或是聽別人分享的，我想像中的旅行，好像就是去各大知名城市跑景點、吃美食，你會看到很多自然美景、有名的建築，也許會和當地人有幾段小聊天，你會一條一條把 “人生必親眼看過” 清單上的項目劃掉：大笨鐘、羅浮宮、極光、冰河、柏林、巴賽隆納…… 每到一個地方你就拍美美的照片 Po 上社群媒體說：我到這裡了喔！好酷好美好好吃 OOXX…（表示自己過得很爽），然後看大家的回應說好羨慕好漂亮，你心裡也覺得開心，覺得自己看到這麼多、去到那麼多地方，這次交換真是值了。
但是然後呢？
我總覺得還是少了什麼，如果豐富的人生那麼簡單就能達成，那真的蠻令人失望的。
我試著問自己：嚐到再美味的佳餚，也不過是停留在舌尖上幾秒鐘的感受，它會留下什麼？看到再美麗、再令人屏息的奇景，也不過是眼睛接收到的光線，跟看 Discovery Channel、看國家地理雜誌有什麼差別？我承認上網更新近況、分享喜悅確實是人們社交活動的一部份，我也會做這些事，但如果旅行的目的就是「累積去過的國家和城市、享受短暫的感官體驗、Po Facebook Instagram」那我能確定，旅行沒辦法給我我想要的東西。
交換的前半年我就是卡在這個問題上，又找不到解答，就倔強地死待在荷蘭，想來還蠻好笑的，糊裡糊塗拖了那麼長的時間。現在經過沈澱之後，我才逐漸釐清那時隱約想說的到底是什麼——
羅馬街道
我先問了自己一個問題：什麼樣的東西，能讓你的眼界得到成長？
我知道，能改變我的眼神的東西，不存在於外在的感官體驗，而是更內在的地方。人類看到東西不單單只是「看到」，我們會有想法、有想像，而一些被外在體驗激發的想法和想像，經過時間和思考被慢慢內化，最後會轉換成你的世界觀、你的待人處事、你的性格、你的創作靈感，變成你一輩子的養分——而這些才是我所追求的。
前陣子聽到旅行家 Pico Iyer’s TED Talk：The Art of Stillness（推薦大家去聽！）他說了一段話正點中我想表達的：
Traveling gives you amazing sights, but it’s only in stillness that allows you to turn it into lasting insights.
他解釋上面說的 Stillness（靜觀）：「The way to shift through the slideshows of your experiences and make sense of the future and the past.」 其實， Stillness、反思、靜觀、內化、回顧…… 這些詞講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對自己的經歷賦予意義；把獲得的感官經驗，轉換為長存的思想。而所謂長存的思想，就是我前面所說的：你的眼神裡多了一些更深更豐富的東西。
但是很多我看到的旅行，不論是學生自助、跟旅行團、家人出遊、甚至我自己的旅行，都只停留在感官體驗的層次。他們搭飛機來到一個城市、踏過它的街道，他們跑遍名勝拍照、去好餐廳吃飯，他們呼吸這座城市的空氣，他們買了紀念品，但是，他們對這個城市的文化仍然一無所知、一無所感。他們看到的只是千千萬萬遊客都看過的東西，他們相簿裡的照片，也只是千千萬萬遊客都拍過的照片。回家後，他們還是一樣的自己，沒什麼感觸、沒什麼成長、沒什麼不同。
先說，我並不覺得這樣的旅行有什麼不好，我自己也常常如此，這都取決於你旅行的目的：有時候我只是想出國放假享受，有時候我只是想和親朋好友出去玩——但是這次，在寶貴的交換時光裡，我想要更多。
這就是為什麼我出國旅行的次數遠遠少於其他交換生，一年以來，算一算，不過四次。
出國旅行有辦法帶給我我想要的東西的嗎？答案是可以，因為旅行的所見所聞，都能是啟發想像的體驗。那如果不出國旅行，我還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嗎？答案是也可以，甚至可能更好！
我會說，留在荷蘭深耕在地的生活，跟當地的同學交流，完全融入新的文化，也是一種旅行。
每個人有自己適合的旅行方式，端看哪一種方式能給你最深刻的體驗，我能想像如果是攝影師，可能適合不斷移動去找尋最美的畫面；而我，一個沒來過歐洲、沒什麼預算、想要深度體會不同文化的交換學生，我想，待在荷蘭像個當地人一樣深耕生活，是適合我的。
Pico Iyer’s TED Talk 裡講到一句話：「No where is magical unless you can bring the right eyes to it.」我覺得很對，如果只是走馬看花，沒有把體驗內化，那去再多地方旅行、看再多風景，對你來說都跟看電視沒兩樣；相反的，如果帶上正確的眼睛，即便只是留在一個地方上課、生活，也能帶給你最美妙的經驗。
舉個我在荷蘭超棒的一段經歷：
有一次我上完課沒事，朋友告訴我海牙一所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 of Art）好像有個校園展覽日（像台大的杜鵑花節），我就一個人跑去看了。還記得我進去一走，眼花撩亂，裡面各式各樣的藝術部門：攝影、雕塑、木工、建築設計、時尚織品設計、油畫…… 每個部門空間都經過精心佈置，滿滿地陳列每個學生（藝術家）的系列作品。我心裡充滿的震撼，不停吸收裡面的美感、文化、設計思維，逛了一整天。
到了傍晚我拿著滿手的簡介和型錄，滿足地正要走出大門時，突然一個女生叫住我：「Hey you！」，我猛一回頭還以為我做錯了什麼，結果她一臉正經對我說：「Do you wanna be a model？You have a good face.」「Wait… what did you say？」………
聊一聊才知道，她是時尚織品設計系的學生，來自瑞典，這裡的時裝設計學生常需要找 Model 幫他們穿衣服，我覺得很有趣，又可以多進到他們學院到處觀摩，就答應了（btw 這是不給錢的）。
後來就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旅程：常常我要一早爬起來跑去穿她的作品，設計教授們會在我身上指指點點的，然後轉頭跟她說這裡加個扣子比較好、那裡怪怪的改短一點，我還跑去鄉下的廢工廠幫她拍作品概念照，漸漸地和她成為很好的朋友，和她聊藝術，認識更多藝術學院的學生，也體驗了那裡全然不同的學生文化，吸收各式各樣的藝術素材。一路到最後，我在學院的年度時裝秀擔任她的 Model 走伸展台，後來她的系列作品獲得很大的成功，我甚至沾她的光，被刊上義大利的 Vogue 雜誌，還有時尚品牌主動聯絡她邀請實習，真的很為她高興。
除了這個例子，還有好多好多，我在荷蘭的生活裡獲得想都沒想過的體驗，有時候讓我瞪大眼驚呼連連、有時候啟發我的深思、有時候只讓我沈靜地覺得這一刻如此完美。很難想像如果我每個假期都往國外跑，我會錯過多少深刻的經歷，只換來幾張漂亮卻空洞的旅遊照。
作家 John Steinbeck 說：「We don’t take a trip. A trip takes us.」以前只覺得這句話頗具詩意，沒什麼感觸，現在我才能更深地詮釋它的意思：真正改變你、影響你的旅行，都不是規劃出來的。當你用心感受當下，放手不去控制旅途的時候，最深刻的旅行就會自己來引導你。
其實我會想稍微修飾這句話：「Don’t take a trip. Let a trip take you.」不用去 follow 什麼 10 大必去景點、歐洲必去城市，然後規劃行程想要把它們都跑過；不用去跟什麼號稱 10 日玩遍法國的無聊旅行團；不用去列一張 “人生必親眼看過” 清單然後以為全部去過之後你就完整了，因為你不會。
試著張開眼睛看看周遭的風景，敞開心胸，接受來訪的機會，然後讓旅行引導你。我想就算在台灣，深耕在地的生活，也能是一種旅行。
水都威尼斯
最後，我想分享的是，經過幾次出國，我覺得旅行最重要的意義，不是什麼有名的地標或美景，而是和人相處的時間和空間：無論是和當地認識的新朋友交流；或是跟一起上路的旅伴創造回憶；或是和自己獨處，和自己對話；這些在不同國度和別人、和自己相處的時光，對我來說，往往比硬梆梆的知名景點來的有份量的多。
倫敦地鐵上的喇賽
鹿特丹的 Couch Surfing
謝謝你把它看完，如果你喜歡，歡迎把這個idea分享出去！
責任編輯：吳玲瑄
（本文經原作者紀翔授權翻譯轉載，並同意 Vida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歐洲生活隨筆：關於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