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ex and the city
只做愛不要愛──《慾望城市》的性權力/利
打開甘蒂斯.布希奈爾(Candace Bushnell)的第一篇專欄,她諷刺傳統童話故事,打碎你僅有的那點純淨想像,開宗明義地告訴你,在曼哈頓這個「殘酷星球」中有許多性愛正在發生,但這些性愛並不總是終於羅曼史。
原本互不相干的曼哈頓女孩,在製作人達倫.史塔(Darren Star)的巧手之下,化為四名個性迥異的女子:浪漫主義中心的夏綠蒂.約克,女性主義代表的米蘭達.霍布斯,性愛享樂至上的莎曼珊.瓊斯,以及那個同時作為三名女子綜合體與女性觀眾投射的九○年代都會女性象徵,凱莉.布蕾蕭。
從此,女性形象再現史有了一個新的歷史指標:《慾望城市》之前,以及《慾望城市》之後。
究竟《慾望城市》的傳奇從何誕生?有人說,這要從HBO與美國「電視的第三世紀」(The Third Era of American TV History)談起。
訂閱戶的崛起削弱廣告商對電視節目的掌控,帶來消費者中心時代。少了廣告商的束縛,消費者終於在九○年代末召喚出一座他們長期渴望卻不可得的潛意識之城。有人說,《慾望城市》是後女性主義的文化產物。九○年代,女性慾望主體崛起。正是這一個個慾女觀眾,千呼萬喚出銀幕上的四名慾女。電視的第三世紀也好,後女性主義也罷,一整座城市就這樣被慾女從沙漠中給召喚出來了。
《慾望城市》雖不是電視史上第一部談性的影集,卻是第一部讓女人在公眾空間中能夠大方訴說性愛的作品。整部影集的中心就是凱莉、夏綠蒂、米蘭達、莎曼珊這四名女子的「桌邊談性」。不管她們如何各自進行情慾冒險,性愛漫遊,最後總會重新相聚,將姐妹淘的冒險與漫遊化為一段又一段的傳奇與神話。她們遊走於都會中不同餐廳酒吧夜店派對,一坐下就是談性,一談就是幾小時。就這樣談出了一部陰性情慾口述史,一部城市少女情慾學,一部九○年代慾女版《一千零一夜》。
不只她們談,她們也要你一起談。
《慾望城市》創造了全新的敘事模式:每一集都是凱莉的一篇專欄,每一集都是她與你的對話。凱莉的旁白無所不在,甚至隨時隨地都可以一轉頭就看向觀眾,打破那電視的「第四道牆」,硬是把你拉進慾女的對話之中。布雷希特式的疏離效果讓你再也不能安心地躲在第四道牆之後。觀看《慾望城市》就像活生生的前衛劇場藝術體驗,一打開電視即瞬間加入城市慾女聊天室。凱莉的每周一問要你快速思考現代女性的身體、性與感情,你就是她專欄的一部分。
「女人可以只做愛不要愛嗎?」這是《慾望城市》第一季第一集的第一道問題。石破天驚,開天闢地,卻也名正言順,天經地義。凱莉以這個問題,啟蒙了銀幕前的慾望少女,也召喚出後女性主義一整個世代的城市慾女。
凱莉不只提問,更進行性愛實驗,和前男友做完愛後旋即離開。走在曼哈頓人群中的凱莉,因此覺得自己掌握了整座城市。
《慾望城市》一開始即開宗明義告訴你,女人是慾望的主體。亨蕊(Astrid Henry)更要說,《慾望城市》中的女人不但不會因為情慾高漲而被懲罰,甚至還被讚賞。
事實上,性,就是女人的第三波權利/力。
在這部影集中,男人大多被凱莉與姐妹淘化為情慾客體,不是「鮑魚先生」(Mr. Pussy),就是「大屌男」(Mr. Cocky)。當然,還有那令人又愛又恨,令人痴迷又令人心碎的「大人物」(Mr. Big)。《慾望城市》翻轉了女人只能作為被慾望客體的既有性別權力關係。現在,男人不只是客體,更化為女人口中一連串的文字與符碼。
凱莉讓你知道,男人最多只是女人情慾史的一部分,女人才是訴說與慾望的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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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城市》不只吸引了潛伏於城市中的慾望熟女,更召喚出一批不符合典型中產階級家庭理想的不馴女子。這些城市女子欲求不滿,純真不再,早已溢出了典型家庭的束縛與框架。於是,遊蕩於家庭之外的單身夜行女子,成為城市中的俗世惡魔。無法被馴化,無法被收編。不是她們走不進家庭,而是根本不想走入家庭。
原著中的「當都會女子遇上郊區女孩」一章,在影集中化為「寶寶洗禮」。除了對婚姻與家庭仍有憧憬的夏綠蒂之外,凱莉、米蘭達與莎曼珊在一群郊區媽媽與寶寶的幸福光暈中顯得格格不入,像是誤闖伊甸園的蛇蠍美人。郊區女孩滿口的媽媽經,在不馴的都會女子耳中像是天方夜譚。在郊區女孩心中如同天使一般的寶寶,在都會女子眼中是恐怖的惡魔。
藍妮是「壞女孩」被父權家庭收編的最大悲劇。婚前的藍妮是派對女王,裸露天后,在轟趴中解放身體,享受情慾,是絕對不馴的俗世惡魔。婚後的藍妮卻不再參與派對,不再解放身體。褪去高跟鞋與皮褲,換上平底鞋與圍裙。藍妮不只成為賢妻良母,更成為史坦佛社區的超完美嬌妻(The Stepford Wives)。
走入郊區伊甸園中的城市壞女孩,勾起藍妮叛逆解放的渴望。於是她跟隨凱莉、米蘭達與莎曼珊,偷偷回到曼哈頓,試圖在派對中再次解放身體,問大家:「有誰要看孕婦的裸體?」這一次,藍妮卻猶豫了。她悲傷地發現,回不去了。那個壞女孩已經死去了。四名城市女孩於是離開郊區伊甸園,重回城市失樂園。凱莉問自己:「我會不會成為她們其中之一?」什麼都不怕,就怕自己成為下一個史坦佛妻子,超完美嬌妻。
凱莉曾因為「大人物」選擇和另一個文靜典雅的女孩結婚而崩潰,而後卻又在與眾姐妹聊天的過程中體悟她是「凱蒂女孩」。誰是凱蒂女孩?不看浪漫電影的莎曼珊連聽都沒聽過,另外三個姐妹卻齊聲緬懷芭芭拉.史翠珊在《往日情懷》(The Way We Were)中所扮演的凱蒂.摩洛斯基。凱莉在芭芭拉.史翠珊狂野的波浪捲髮中看到了自己,這個擁有一頭狂野亂髮的女孩,是無法被理想家庭所容納的不羈女子,是無法被馴化被收編的夜行動物。凱莉就是「凱蒂女孩」。
凱莉在第二季結尾離開「大人物」時,在曼哈頓街頭任風吹亂自己一頭捲髮,瀟灑離去。她說:「也許有些女孩就是不會被馴服。也許有些女孩就是要狂奔於曠野中,直到找到一個同樣狂野的靈魂一起共舞。」凱莉用這段話,為九○年代末的城市少女,寫下一個最自由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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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城市》的情慾口述史單單只是「異性戀」的嗎?班蕭夫(Harry M. Benshoff)曾在自己的同志電影研究經典《衣櫃中的怪物》(Monsters in the Closet)中,提出酷兒情慾如何以各種方法潛伏於主流文化中。其中,若導演、編劇或製作人本身是同志,很容易在看似異性戀的文本中,加入酷異感知(queer sensibility)。 這樣的酷異感知未必會以身分政治的方式出櫃現身,卻會以「不自然情慾」的形象在暗櫃中伏湧。
一手創造出《慾望城市》的達倫.史塔,也以自己的男同志感知(gay sensibility),打造出一座九○年代末的酷異慾望之城。於是在曼哈頓這座慾望城市中,四個都會女子也有溢出「異性戀」框架之外的酷兒情慾,酷兒實踐,酷兒的性愛冒險。在這部影集中,曼哈頓成了上帝眼中墮落失控的失樂園,卻是都會女子口中的情慾遊樂園。
都會女子可以肛交。這個原先只屬於男同志的愉悅,在慾望城市中也不再只是男同志的性愛特權,而是姐姐妹妹驕傲擁抱的情慾實踐。夏綠蒂即將面臨肛交大冒險,立刻召喚姐妹坐上計程車召開臨時「肛交會議」。
要肛還是不要肛?姐妹紛紛遞上戰略,米蘭達認為控制是關鍵,莎曼珊安閒淡定,輕描淡寫地替這次會議寫下結論:「前門與後門有何差別?只不過是身體的表達與體驗。P.S. 感覺真的很好。」原來肛交早已是莎曼珊大方享受的情慾實踐,不是秘密。
都會女子可以三P。四名都會女子在餐桌上討論若要進行三P將挑選哪個姐妹。夏綠蒂選擇凱莉,因為她在床上渴望尋求熟悉感;凱莉選擇莎曼珊,因為她希望能與有經驗的床伴共度一晚;莎曼珊選擇夏綠蒂,因為她覺得青澀的女子更刺激,米蘭達呢?米蘭達被三姐妹遺忘。不被姐妹欲求的米蘭達心生不平,卻沒有意識到姐姐妹妹潛在的蕾絲邊情慾。
這是姐妹凝視姐妹,姐妹慾望姐妹,姐妹幻想姐妹的過程。這是女同志詩人芮曲(Adrienne Rich)所提出的「女同志連續體」(lesbian continuum) 。女同志連續體並不只發生於女同志之間,更存在於母女、姐妹,以及任何女人認同女人的過程中。慾望城市中,姐妹進行情慾大冒險,別忘了帶上彼此。
都會女子的床上可以多一人,當然也可以少一人。米蘭達大方使用按摩棒毫不羞澀,夏綠蒂也忍不住帶了「兔子先生」回家。從此兔子先生成了她離不開的最佳情人。兔子先生帶給她男人所無法給予的情慾愉悅,兔子先生甚至讓夏綠蒂開始戀床、戀物、戀己,怎樣就是不想走出閨房戀男人。從此都會女子再也不怕沒有男人,以商品取代情人,以自戀情慾取代異性戀關係。這是都會女子戀物癖與自戀情慾交會的怪胎羅曼史,也是都會女子自慾自愛、不求男人的新女性宣言。
都會女子不只親自進行酷異情慾實驗,更訴說各式各樣的男性怪胎情慾。誰能料想到四名少女遇到的男人會豐富如博物館館藏:私藏S/M色情片的男人,擁有肛門慾望的男人,做愛時眼睛離不開螢幕上色情片的男人,熱愛雕塑女人陰毛的男人,以及高跟鞋店中,那個戀腳癖的男人。
葛瑞芬(David Greven)因此說,曼哈頓是一座不自然情慾博物館(museum of unnatural history)。
這座博物館收藏了各式各樣的情慾幻想與實踐,包容了多元多樣的性偏差與性小眾,展示的不只是女人的酷異情慾,更有男人的怪胎慾望。這座博物館什麼都收,就是不收正常自然扁平呆板的慾望。觀眾打開銀幕,就是走入這座不自然情慾博物館中,隨著四個都會女子一窺城市地下情慾生態。
歡迎光臨慾望城市中的不自然情慾博物館,展品持續增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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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希奈爾的專欄中,四名曼哈頓女子並非好友,當她們走入家家戶戶的電視中,卻成為再也不可分開的姐妹。有人說,時尚是這部影集的第五個角色。我說,姐妹情誼才是這部影集真正的隱藏人物。
在她們的生命中,男人來來去去,沒有太大關係。對這四個都會女子來說,男人是口中的論述,是床上的實驗,是不自然情慾博物館的展品。姐妹才是生命的最中心,陪伴彼此度過愛戀失戀暗戀,也跟隨彼此走過結婚離婚分居。
姐妹情誼因此取代了異性戀關係的重要性,擾亂了父權社會的體制性。葛哈德(Jane Gerhard)因此說,姐妹家庭是《慾望城市》中的「酷兒家庭」,是後女性主義與酷兒文化的甜蜜相逢,也是跳脫父權異性戀社會之外最溫柔的童話仙境。
一次,當凱莉短暫交往的男作家之母親,試圖以家庭的幸福論束縛她,她倉皇逃離。她無所不在的旁白這麼說:「家人的確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也是你永恆的歸宿。」接著,凱莉旋即走入餐廳,與三名姐妹重聚。
啊,姐妹,才是凱莉的家人,凱莉永恆的歸宿。凱莉自幸福家庭中逃逸,又在姐妹之家中回歸。在這個城市中浮沉的單身女子,也許無法避免心碎神傷,但至少永遠可以回到姐妹之家。
男人是流動,姐妹是永恆。《慾望城市》不只開創九○年代末最驚世駭俗的慾女傳奇,也寫下了後女性主義時代最永垂不朽的姐妹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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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惡女力:後女性主義的流行電影解剖學》授權;圖片來源:慾望城市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