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導讀》：乾隆始終被供奉在「康乾盛世」的神主牌上，在其長達64年的統治之下，清帝國的實力達到頂峰，奠定了近代中國的疆域基礎。可以說，在帝國盛世的宏觀思維下，乾隆的文武雙全形象已趨神化。然而，日常生活中的乾隆，聰明、勤奮、盡責、虛榮、衝動且易怒。他忠於家庭，更深愛他的妻子富察氏。在其晚年，乾隆將他和妻子的居所保留住原貌，似乎想藉此緬懷青春歲月。
- 皇后之死
乾隆和富察氏大婚之時，弘曆只有十六歲，富察氏只有十五歲——歲數看起來都還相當年經，但在當時這正是初婚的平均年齡。他們的婚姻生活非常美滿，直到二十三年後富察氏離世。兩人有很多相似之處，看起來簡直就是天作之合。無論弘曆前往哪裡，富察氏都會陪伴左右；弘曆生病時，她會盡心服侍直至弘曆痊癒。弘曆也曾先後秘密地立富察氏所生的兩個兒子為儲，只不過這兩個孩子早早就因病而夭折。她對待婆婆非常盡職盡責，也能夠維持乾隆後宮的和睦，這些都為她贏得了廣泛讚譽。和乾隆一樣，富察氏似乎也特別重視滿洲傳統中的簡樸觀念。她不崇尚奢侈的生活，而喜歡以通草絨花為飾，不御珠翠。發生在一七四七年的一個故事生動地描繪了她的節儉。在一次木蘭圍獵中，皇后親手為乾隆縫製了一個盛放打火石的荷包，因為乾隆曾告訴她，在祖父生活的時代，男人總是在荷包中盛放用來取火的打火石和鐵。乾隆還提到，早期的荷包（滿文稱為fadu）非常簡單，通常由鹿羔沴絨製成，而不似乾隆時期那些由錦緞製成並飾以金、銀、象牙、犀牛角等珍貴材料的荷包般奢華。皇后隨後便採用關東傳統技藝，「以鹿羔絨制為荷包」，親手繡上簡單的花紋，然後獻給乾隆。六個月後，富察氏突然離世，乾隆遂命人製作了一個特殊的盒子專門盛放皇后最後進獻的這件禮物。他解釋了這件禮物的來龍去脈（所以我們就知曉了這個故事），並以滿語賦詩一首，其中有這樣的語句：「睹舊物兮心悲慟，憶音容兮淚朦朧。」
- 皇后驟逝 乾隆悲痛欲絕
對於乾隆的統治而言，第一位皇后富察氏的去世是一個重要轉捩點，但是富察氏究竟緣何突然離世，我們則難以清楚得知。她離世時年僅三十六歲。之前，他們的第二個兒子雖然已經做了預防措施，卻還是不幸染上天花並在除夕之夜夭折，這可能給皇后造成了巨大精神打擊*。在這一不幸事件發生後，欽天監官員提醒乾隆，天空出現不祥徵兆，預示皇后的身體可能會出現不適（「客星見離宮，占屬中宮有眚」），而破解之法是讓皇后不要總是待在宮中。因此，於一七四八年二月，在適量隨從的陪伴下，乾隆帶著皇后和皇太后前往山東的孔子故里和雄偉的泰山，期望借助此行讓皇后重新煥發光彩。確實，這種變化似乎真的讓皇后的精神有所好轉，她甚至可以登山並在山上的娘娘廟祭拜。但在回程中，情形卻急轉直下。四月一日（農曆三月初四），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將皇家隊伍阻攔在山東省會濟南，皇后因此感染風寒，不得不臥床休息。皇后的病情似乎並無大礙，所以乾隆還是按原計畫在濟南舉行了祭祀儀式。一週後，皇家隊伍在德州（德州位於大運河和大路的交會處）改乘船返京，這已是回京的最後一段行程，然而，皇后的病情突然惡化。聚集在岸邊為皇家隊伍送行的幾百位官員於是下跪祈求上天，保佑皇后早日康復。然而，於當天深夜，皇后還是在皇上身邊不幸離世。
《乾隆皇后富察氏像》
郎世寧與宮廷畫師繪。一七三六年。手卷，絹本，設色畫。現藏於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Cleveland Museum of Art）。畫中的皇后時年二十四歲，她與皇帝的幸福婚姻在十二年後因其突然離世而以悲劇告終。她在畫中所佩戴的耳飾是典型的滿洲樣式。
皇后的突然離世讓乾隆極為悲痛，甚至有點失去理智，最終導致了一場嚴重的政治危機。他的第一道旨意是下令皇后的遺體連同整艘船必須立刻運回京城。將船通過大運河運回北京當然沒有問題，問題是如何把船拖出水面並穿越狹窄的城門。乾隆曾想把城門樓拆掉，後來禮部尚書海望想出一個方法，他命人搭起木架從城牆垛口通過，上設木軌，木軌上以鮮菜葉鋪墊，使之潤滑，經千餘名人工推扶拉拽，終於將船運進城內。這艘船一直被運到紫禁城的東門，隨後，已經裝棺入殮的皇后被安放在了她的寢宮長春宮中，停放了一個多星期。皇后的棺槨用稀有且堅韌的梓木製成，此後，她的棺槨被移置到了宮中一處專門的建築內停放。一七五二年冬，皇后的陵墓建成，其棺槨方得以下葬。
- 皇后之死成政治諂媚之由
同時，乾隆宣佈為皇后舉行盛況空前的國恤，此時她已被封為孝賢皇后。乾隆宣佈罷朝九日，在京王公百官皆著素服齋戒二十七日。同時，乾隆下令京城一律不得嫁娶，各省雖不禁嫁娶，然而不得作樂。各省文武官員從奉到諭旨之日始，摘除冠上紅纓，齊集公所，哭臨三日。此外，乾隆還頒布了嚴格的剃髮規定。皇室男性必須截髮辮，他們的太太則需要剪頭。所有滿、漢男性，依據滿洲祖制，百日內不得剃頭。滿洲女性則不得盤頭，要把頭髮放開或是剪斷若干。另外，滿洲女性有一耳戴三鉗的習俗，此時則要摘去一個耳鉗。乾隆不斷為此頒布諭旨，只不過其批示並非常見的朱批，而改用表示哀悼的藍筆。
多數官員對此都予以了適當的回應，並謹遵諭旨行事，其中一些機敏的官員還立即上奏乾隆，表達了他們對皇后去世的悼念和悲痛之情。乾隆當然知道其中一些奏摺只是形式，而非真情實意，但他仍然對那些沒有上奏的官員尤其是滿洲官員深為不滿。他認為，這些滿洲官員所受皇恩較漢人官員尤為深重，「義當號痛奔赴」。所以乾隆迅速懲戒了五十三位沒有上奏悼念的忘恩負義之人，每人各降兩級。皇后去世一個月後，他進一步公開指責兩位皇子哀悼之心不誠，譴責他們身犯不孝之重罪，因而剝奪了他們的皇位繼承資格。此後不久，乾隆又發現負責皇后葬禮的官員犯了許多細微錯誤，比如在皇后冊文的滿文翻譯中出現錯誤，譯者因而遭判斬監候。*
不過，在乾隆發現大量官員藐視其百日內不得剃頭的規定時，上述錯誤就不值一提了。隨後，皇帝的怒氣、怨恨和痛楚徹底爆發了出來。這些官員不僅藐視他所深愛的皇后，而且還辱沒皇帝，漠視滿洲祖制。那些本應對此更為了解的滿洲官員再一次成為了乾隆遷怒的對象。漢人官員只要向皇帝承認錯誤便可得到赦免，八旗官員則無此運氣。一七四八年夏，許多官員因此而被革職、罰俸和褫奪爵位，有人還因此丟了性命，朝廷氣氛變得格外緊繃。誰應該告發誰？後果又會如何？乾隆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酷，甚至那些和皇帝頗為親近的官員也感到困惑，不得不格外謹慎行事。這種無可預料的報復行為，雖然並非乾隆的典型特徵，但卻與他的父親雍正頗為相似，而這種行為在乾隆此後四十年的統治中也將反覆出現。
* 【譯註】：正如世界上很多地區一樣，天花在中國也非常流行，其死亡率之高一直為人所擔心。為了保證皇家成員的健康，一六八〇年代，出痘後得以倖存的康熙皇帝命令對皇子實行強制隔離，他們都被刻意種痘防疫。在乾隆統治時期，這一做法擴展到了京城大部分的滿洲兒童，使得嬰幼兒的死亡率急劇下降。但是，依然有一些兒童甚至包括皇帝之子在內無法倖免。
* 【譯註】：孝賢皇后的冊文中有「皇妣」字樣，在滿語中被誤譯為「先太后」。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阿克敦亦因此而被革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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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八旗《皇帝亦凡人：乾隆．世界史中的滿洲皇帝》授權，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