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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摘內容出自《人生半熟:30 歲後,我逐漸明白的一些事》,由 遠流 授權轉載,並同意 Vida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VO》導讀:

到了年末,回頭檢視過去一年的生活模式,總感覺有些地方不甚滿意、有些念頭放不下執意⋯⋯

或許,當你離開現有的生活狀態一段時間,也許是工作、也許是城市,人生的「其他可能」便在不遠處等你。

(責任編輯:鄧羽辰)

文/ 寬寬

十年前,舒國治在京中短暫居停,同事跟他約到一次採訪,我正好順路開車載她過去。

到了一個巷口,同事下車,忽然指著不遠處一個男人,丟下一句:「瞧,那就是舒國治,臺北一奇人。」便匆匆奔去。

我透過車窗看去,那人身材頎長,負手而立,正看著一截矮牆上探出的幾枝海棠。粉色的花影,飄飄晃晃映在那片白牆上。

巷口車來車往,有司機不耐煩地衝我按喇叭,急急開走前,我回頭張望了一眼,他仍然背手孑然而立,與面前的忙碌世界劃清界限。

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到舒國治。只覺樣貌樸實,不知何以能被稱「奇人」?

倒是他臉上安頓著一股寧逸之氣,讓人過目難忘,跟十年前周遭的男人們截然相異。

後來,看到他書中寫及賴床的段落,才有些明白。他寫道:

「端詳有的臉,可以猜想此人已有長時間沒賴床了。也有的臉,像是一輩子不曾賴過床。賴過床的臉,比較有一番怡然自得之態。」

恍然大悟之餘,看看人群中更多的臉,總有一種用幾杯咖啡吊起精神的蕭肅。

* * *

那面之後,開始看舒國治的書,從此迷上,一迷迷了十年。

其實,他那般散漫成性,幾十年寫出的書,來來回回不過六七本,長久地佔據在床頭睡前書目裡。這十年,住處換了三次,他的書總是放在書架上最易取的一角。

一次朋友來家,在書架前巡走,最後提出要借舒國治,我用上全部涵養,硬是沒痛快地擠出個「好」字。

朋友臉上略顯尷尬,作罷。我心有不忍起來,想著怎麼這麼小氣,又十年來這幾本書怎麼總也翻不厭?

想來因為,世間太多苦心孤詣經營名利的人,難得他的散淡和無用。

世人行文,太多教誨他人如何為人處事(自己也難例外,常覺羞愧),如何職場晉升,月入五萬。

他寫的,只是睡覺,流浪,喝茶,晃蕩,以及遍及臺北街頭的小吃,並且絕不在末尾扯出些點醒世人的大道理。

世人多不快樂,而他總是快樂著。有人問他,不開心時怎麼辦?

他答:「去他的!」

舒國治被稱「奇人」,主要是因為如他這般,將一生任性揮霍而過,當今世上似乎是沒幾人的。

二十幾歲憑藉一篇〈村人遇難記〉揚名臺灣文壇,卻沒有趁熱開疆闢土,轉身去了美國流浪。

七年裡開著一輛破舊的雪佛蘭二手車,遊遍美國四十四個州。以零星稿費為生,花光了,就在旅途中某個小鎮打些零工,存些路費,繼續漫無目的地晃蕩。

後來回到臺北,四十多歲開始有了一個「專欄作家」的身分,卻規定自己,每周撰文不得超過兩篇,每篇字數不超過兩千。

住在臺北濕熱的公寓樓裡,他堅持不裝冷氣,家裡也沒有電視機電話網路這樣多餘的東西。

朋友有事找不著他,心急火燎,好不容易見面後,舒國治覺得抱歉,差點就覺得裝答錄機很有必要,但過後再想,又覺根本沒什麼了不得的重要事。

舒國治的整場人生,是極簡的內涵。

陳文茜曾用這麼一段文字描述他:

「一個下午,我們一長桌十人坐在一塊兒品茶。十人當中,有人身價百億,有人負債千萬,也有人每月靠幾千元稿費過日子。一桌子人裡,最快樂的就屬這個人,他無家、無產、無債、無子、無物欲,只是如今難得地有了一個女友。

「衣服只有幾套,人生卻晃遊閱歷無數。他的財富以千元台幣計算,每次戶頭見底,才提起筆,給自己增加一些零頭小錢。」

舒國治曾在〈十全老人〉中,寫過他心中的理想生活:

「容身於瓦頂牆房舍中,一樓二樓不礙,不乘電梯,不求在家中登高望景,顧盼縱目。

「穿衣惟布,夏著單衫,冬則棉袍,件數稀少,常換常滌,不佔家中箱櫃,正令居室空淨,心不寄事也。

「家中未必備唱器唱片,一如不甚備書籍同義,使暗合家徒四壁之至理也。」

他理想的是「家徒四壁」,還說「今日若有人能過得這般日子,必定是神仙聖賢之流了」。

* * *

十年前,迷上舒國治的書後,被他的文字煽動:

我賭,只下一注——不上不愛上的班,不賺不能或不樂意賺的錢——看看可不可以勉強活得下來。

於是,我也跟著鬼迷心竅地辭了工作。

像是忽然認識了某個顯赫的朋友,便可以賴著他安心荒廢一段人生。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世上竟還有這樣過日子的人,沒有計畫,守不住規矩,他說:「世道再難,也要暢快呼吸。」

那時我悶在城中最繁華的辦公大樓、半平方米的格子間裡,整日地吹著空調,夏天需要披肩,冬天只著單裙,任外面寒來暑往,辦公室永遠吹不進一絲不合標準溫度的風。

這般舒適,我卻覺得透不過氣了。

常常看著二十幾層樓的窗外,陽光被玻璃牆阻斷,透進來稀稀拉拉一點,還要拉下遮光簾再阻斷,然後我們全天開著燈。

目所及,皆是高樓,除了桌上一盆綠蘿,再看不到一點綠色。

四周專注盯著電腦的同事們,好像少有我這樣心猿意馬的。休息時聊聊明星八卦、時裝趨勢,下樓去吃頓好吃的,一日日也過得挺好的。

為什麼人家就能適應還能享受?那時,我真心羨慕能安住在格子間裡的每一個人。

心裡始終籠罩著一個疑問:我在這裡總待不住,是我有問題?還是環境有問題?

好在那時看到了舒國治,文字清簡,卻輕易就觸動人心:

當你什麼工作皆不想做,或人生每一樁事皆有極大的不情願,在這時刻,你毋寧去流浪。

去千山萬水的熬時度日,耗空你的身心,粗糲你的知覺,直到你能自發地甘願地回抵原先的枯燥崗位做你身前之事。

人之不快樂或人之不健康,便常在於對先前狀況之無法改變。

而改變它,何難也,不如就離開。但離開,說來容易,又有幾人能做到?

事實上,最容易之事,最是少人做到。

於是,我「甘心放棄,放棄那一種生活」。

這許多年後,我仍慶幸是在十年前看到這些煽動人心的文字,二十幾歲的心,無以抵抗,便真的去率性而行了一段,開啟了此後永不朝九晚五的人生。

如若換至今日,人至中年,又拖家帶口,恐怕難有那樣的決斷了。

想來,人生若是一場自助餐,那麼一入場時就要挑自己最愛的吃,若是等著留到最後,怕是已失了胃口。

如果你以為舒國治是在教唆人都去辭工流浪,那是對他的誤解了。

他還說過:「如果心裡沒有一種穩定的能量,在外面瞎晃的時間越多,心裡越空虛。」

實在是只有瞎晃過的人,才能感同身受,而在空虛中長出的志氣,更顯厚重。

舒國治的難得在於,他超越了「有錢才能如何」的普世邏輯。

他是在窮中談吃,在清簡中散淡寧逸,世人以貧為恥,他安貧樂道,甚至有時我猜想,他大概是以窮為追求。否則不會說:「純粹的流浪,即使有能花的錢,也不花。」

如《浮生六記》中的沈復芸娘,享受人生中的清歡,而非富貴後的閒趣。因為「清風明月,時在襟懷,常得遭逢,不必一次全收也」。

他的人與文,站在整個時代的反面,清簡度日,自得其樂。

我們大多數,所求太多,往往失望,不能讓自己滿意。所求太少,往往焦慮,因不能讓別人滿意。

而舒國治,活出一個與大多數人完全不同的人生版本,讓這個世界多一種可能,並且,以他習慣的無心插柳的姿態,捎帶著照亮過他人的人生。

然後,盡情而過,盡興而活。

人生半熟:30 歲後,我逐漸明白的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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