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鳥專欄】法國大文豪維克多.雨果注輸後世的文化血液:從歌劇、芭蕾到迪士尼的《鐘樓怪人》

圖片來源:《鐘樓怪人》迪士尼動畫電影劇照。

【為什麼我們要閱讀這篇文章】

每一個故事,其實都乘載了每個世代的記憶,就連建築的過往模樣也能留存於文字中——就像是法國大文豪維克多.雨果筆下的《鐘樓怪人》,在經歷近 200 年的歲月中不斷蛻變,從歌劇、芭蕾到迪士尼,讓每一個樣貌的卡席莫多都得以成為另一個文化的巨人。

(責任編輯:黃懷容)

文 / 內科執業醫師、散文作家與資深愛樂友 莊裕安

一九九七年迪士尼動畫電影《鐘樓怪人》在台灣首映,這僅是司空見慣每年例行的卡通盛宴。但對一個四歲小男孩來說,宛如《百年孤寂》開章明義,父親牽著小邦迪亞去找他從沒看過的冰塊,會發展成家族七代恩怨情仇的開端。幾年以後,男孩幾乎完全遺忘當初進入戲院的場景。但父母總是重複敘述,那天他穿著怎樣的衣褲,如何沒有翻倒可樂,沒有灑落爆米花,還能夠在適當情節反應妥貼的驚恐與喜悅。

小男孩稍大後很懷疑,這事會不會像掉進陰溝蓋裡的玩具零件,永遠找不回來了。但組合父母一再的片段回憶,終於重新構築一套完整畫面,並且說服自己,這是事實的全部。當然,後來他也從有線電視迪士尼頻道反覆看過幾回卡通電影,牢牢記住這部啟蒙電影的每一處細節,讓整個拼貼更加完美合理。他還讀過注音版的改寫童書,並記住一個外國名字,維克多‧雨果。以上是我兒子的故事,正好可以套用在卡爾維諾的雋語(編按:卡爾維諾為《看不見的城市》一書的作者)。

經典就是談論得多,閱讀得少的書

卡爾維諾為「經典」下了好幾個俏皮的定義,有一個這麼說,「經典就是談論得多,閱讀得少的書」。對我兒子與他的「創世紀經典」來說,真是一語中的。經過不斷的懷舊聊天與組裝拼貼,他以為再沒有別人比他更瞭解已藏為私有的《鐘樓怪人》,天曉得他其實從沒閱讀過雨果的原典。我不願強迫兒子閱讀任何書籍,但我考慮引誘他從蒐藏中,培養對這部經典的漫長情誼。

兒子的第一個戰利品,當然是反覆看過多遍的迪士尼影碟。我知道有人討厭迪士尼就像討厭麥當勞,但我不能,因為我們虧欠它,中文化的頻道曾是我們最佳免費托嬰保母。雨果原著並不是童話,但迪士尼將它改編成《美女與野獸》的姊妹版,這點我不喜歡。幸好沒有遵循迪士尼一向的溫馨團圓式結局,還維持雨果的悲劇精神。 但此戲值得一再回顧,讓我感興趣的部分不是人物,而是巴黎聖母院的細部繪圖。 經過考證般的勘景,繪圖師精細畫出吐火獸廊台、飛扶壁、玫瑰窗、翼廊、聖母門、國王廊台。即使親臨巴黎聖母院,一米七的小男人還是無法看清九十米高的龐然大物。 迪士尼讓我看到聖母院的微血管、毛囊、汗孔與皮脂腺,讓我看見介乎有與無之間的信仰。

圖片來源:《鐘樓怪人》迪士尼動畫電影劇照。

《鐘樓怪人》卡席莫多的多重樣貌

追根究柢也許該從一九一一年法國默片找起,但亨利‧克勞斯老掉牙的骨董膠捲不知保存如何。隆‧錢尼一九二三年的版本,機會可能較大。錢尼是第一個影壇千面亞當,後來他的傳記電影便以《千面人》為名。錢尼身世頗傳奇,他的雙親既聾且啞,因此造就兒子特殊的肢體語言表達能力。從小在跑江湖戲班子當學徒,是個十八般武藝都在行的萬能表演者,一人飾演多角是家常便飯。由於出身社會邊緣底層,日後對孤苦伶仃角色拿捏尤其成功。

隆‧錢尼演藝生涯的最大建樹,就是同時塑造鐘樓怪人、歌劇魅影、科學怪人。這三個角色面貌醜陋,心地未必如表相。他們同樣被社會遺棄或孤立,但各自發展的命運別有千秋,也都是影壇一再重拍的重要類型。 卡斯頓‧勒胡的魅影尤其明顯師承雨果,他把巴黎聖母院改成巴黎歌劇院,頗能自創新局。錢尼飾演卡席莫多,先是套上三十磅重的馬軛當駝背外型,裡面再塞四十磅的填充物做肉墊。此外,他還用蛋殼內層薄膜附住眼角膜,假扮出卡席莫多先天眼翳,儼然有隱形眼鏡概念。此外還穿上古早五花大綁式的緊身囚衣,好讓自己的身子縮成一團,更像雨果筆下的造型。後來他演魅影,半邊骷髏樣臉龐,破相化妝術更上一層樓。

圖片來源:《鐘樓怪人》迪士尼動畫電影劇照。

我一直以為迪士尼的卡席莫多造型太溫馴,像小孩的玩偶伴侶,造型師大概怕嚇壞兒童。等到看了查里‧勞頓一九三九年的電影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按照勞頓的扮相繪圖。一九三九年這個版本是公認最佳改編,迪士尼幾乎依它的人物與分場發展。勞頓是英國硬底子莎劇演員,曾以扮演亨利八世奪得奧斯卡影帝。 勞頓的卡席莫多跟錢尼大相逕庭,他的臉雖然變形醜陋,但格外有善良與好奇的眼神,相處久了會越加發現他的美。 勞頓晚年不拍戲了,為小孩灌錄不少有聲書,是非常體貼的說書人。 從卡席莫多這個角色,我們似乎往前看到錢尼的童年,往後看到勞頓的晚年,偉大演員是這樣為角色灌注自己的生命。

演愛斯美娜達的瑪琳‧奧哈拉才十九歲,是她第一次登上銀幕,拍完之後與勞頓一起被希區考克選為《牙買加客棧》主角。演副主教弗羅洛的哈德維克不遑多讓,卡席莫多與愛斯美娜達是在善那一著眼點的美醜對比,弗羅洛則是善惡兼有的複雜角色。哈德維克擅長反派,演納粹軍官尤其一絕,因為演技受英王封為爵士。 我在哈德維克的弗羅洛一角,似乎感覺到雨果《悲慘世界》裡苦苦要追捕尚萬強,個性十分偏執的沙威。 我以為哈德維克會是很好的沙威詮釋者,沒想到在公認最佳《悲慘世界》一九三五年版,哈德維克飾演好心款待男主角的主教,演沙威的竟是《鐘樓怪人》這個查里‧勞頓,這些老牌演員的彈性可真神奇!

左邊為安東尼・昆飾演的卡席莫多,圖片來源:《巴黎聖母院》1956 年電影版本劇照。

安東尼‧昆一九五七年版,是我這輩影迷較熟悉的版本。他剛從扮演《梵谷傳》裡的高更,獲得奧斯卡最佳男配角。安東尼‧昆詮釋卡席莫多與兩位前輩大有區隔, 他比較像一頭沈默的動物,沒有經過人類的馴化教養。 這點其實接近卡席莫多的成長方式,也對比出查里‧勞頓 過於善解人意的特質,理所當然動物便欠缺高貴的人性光輝。 珍娜‧露露布里姬妲的愛斯美娜達因此 比較成熟,帶有啟蒙小畜牲的母性況味。 卡席莫多的戲份相對前兩個版本略少,巴黎聖母院與圍在它四周討生活的攤販、乞丐、扒手、江湖術士、吉普賽人,更像領銜這部電影的主角。這也是最接近雨果原著結局的版本,別忘了作者本來就取名《巴黎聖母院》。

大概是雨果的原著太豐富,改編電影失手的並不多,大致都有獨特的觀點。一九九七年的最現代的版本,彩色影像與高科技錄音當然讓人耳目一新。不過若提到雨果原著的 「歌德風格」,黑白片反而更能表現文藝復興教堂的龐然與神祕。曼迪‧帕丁肯的演技無法與諸前輩媲美,弗羅洛的選角也嫌老,但特點是營造出父子情誼。演愛斯美娜達的是墨西哥女星莎瑪‧海耶克,她剛以畫家卡蘿的傳記電影《揮灑烈愛》更上演藝事業一層樓,她的野性美也極適合扮演卡門。安東尼‧霍普金斯一九八二年曾演過卡席莫多,據說也是偉大詮釋,不過當年尚未受奧斯卡賞識,連帶此片被忽略。

從歌劇到芭蕾,再到卡席莫多症候群

《鐘樓怪人》一共有十七齣歌劇改編,其中十六齣發表於十九世紀後半葉,是法國大歌劇最輝煌的年代。 不過這十七齣如今已無一列為標準劇碼,只在歌劇史上聊備一格。卡席莫多注定要分配給 音色瘖啞的男中音 ,只有威爾第有此本領。威爾第替男中音譜寫弄臣與法斯塔夫兩個男中音難角,兩人都要在身軀充填衣物,各自表現佝僂與肥胖。需要靠丹田發出宏大音量的歌劇演員,必須彎腰駝背唱高難度詠歎調,可想像是何等考驗。一九九八年巴黎推出音樂劇新戲時,失敗十七次之後再出發,格外引人注目。歌手巧妙安排大駝塊在右肩,身體向左傾跛,這樣就不會影響共鳴腔。

這齣戲錯落有致安排群舞、獨唱、重唱,以愛斯美娜達的未婚夫當串場說書人,場面調度很靈活。舞台設計並不複雜,活動景片及巧妙燈光,看得出馭繁於簡的匠心,既求現代又要文藝復興風格,燈光投射的玫瑰窗與火把都是神來之筆。設計高空舞蹈與體操,讓人想起皮爾‧卡登製作的《崔斯坦與伊索笛》,甚至找來中國的少林武功小和尚。 故事情境不再拘泥於十五世紀哥倫布大航海時代,現代軟搖滾適合搭配紅燈區的櫥窗秀,或是森冷的鐵柵欄監牢。伴奏配器包括小型古典管弦樂團、電吉他、安達魯西亞民俗風的打擊樂器,多元融合。 難怪此劇繼《悲慘世界》,成為叫好叫座的票房大戲。

1844 年《愛斯美娜達》芭蕾舞劇中的 Fanny Cerrito,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駝子唱歌不稀奇,跳起芭蕾更是破天荒。 一八四四年羅馬尼亞編舞家特吉亞魯曾在倫敦推出以《愛斯美娜達》為名的舞碼 ,當年巡迴整個歐洲,連俄國頂尖舞伶帕弗洛娃都列為常備舞碼。不過近來提到小說改編的芭蕾,鋒頭已被羅蘭‧貝提掩蓋。一九六五年貝提找來盛名的電影配樂作曲家莫里斯‧賈爾,賈爾當時已譜出《阿拉伯勞倫斯》、《齊瓦哥醫生》傳世名作。芭蕾是比歌劇更抽象與反寫實的表現方式,飾演卡席莫多的舞星一副好身材,只是聳起右肩與上臂,象徵性地表示殘障。看過貝提的舞碼,可以瞭解為何特吉亞魯會取名《愛斯美娜達》,因為抽象概念化以後,變成三星拱月、三男追一女的故事。電影裡討人厭的反派弗羅洛,芭蕾裡卻變成體態英挺面貌俊秀的「黑天鵝王子」,這也是古典芭蕾有趣的地方。

《鐘樓怪人》當然是無庸置疑的經典,連醫界都有「卡席莫多症候群」這樣的名詞。 罹患此症的人,主要表現出脊柱後側隆凸,躺下來睡覺常會壓迫呼吸肌肉,因此會伴隨失眠。除此之外,脊柱後側隆凸的人常有臉部的缺陷瘤,通常是淋巴管瘤或神經纖維瘤。雨果描述的右眼被瘤蓋去,硬化的嘴唇暴出如象牙的門齒,叉開的下顎,加上典型的怨恨、慌張、憂鬱人格特質,逼近真實病案原型。一九八0年大衛‧林區拍攝的《象人》,約翰‧赫特主演的畸形患者梅瑞克,便是根據真實醫案研究改編,也算「卡席莫多症候群」一例。也曾有人懷疑印度濕婆的象頭人身兒子,有可能是同類患者,但印度人絕不會同意。

一千零一個導演重說一遍《鐘樓怪人》,就有一千零一種不同的卡席莫多故事。 許多父母都擔心小孩不喜歡讀大部頭課外書,來勢洶洶的《哈利波特》讓人鬆一口氣。我小孩生平第一次讀完沒有注音的天書,竟然是整整三百頁《神祕的魔法石》。怕甚麼呢,《鐘樓怪人》只不過還比《火盃的考驗》厚一點,比《鳳凰會的密令》薄一點。又想起卡爾維諾的雋語,「經典就是我正在重讀,而不是我正在讀的書」。趕快把一本經典讀完,才能享受重讀的樂趣。就像聽歌劇,第一遍照著劇本聽完之後,以後只需要選聽一些精華的詠歎調。那種重讀真會讀出銷魂的快感,信不信由你。

(本文摘自 《鐘樓怪人》三版 ,推薦序:一千零一個鐘樓怪人,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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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文豪雨果(Victor Hugo)曾預言文字將取代建築。《鐘樓怪人》小說中夾雜了一篇擲地有聲的論文《這個殺死那個》,宣稱建築終將傾頹倒下,而文字則會強大茁壯。隨著網路媒體起,文字也將步入建築後塵的說法亦喧囂而上。艾可不以為然, 說建築僅管失去某些過去的功能,「但並不因此折損其美,在人類文明中扮演的中堅地位仍屹立不搖。」書籍——艾可極為詩意的稱之為「植物的記憶」——也是如此。

「神遊物外:建築、雜誌與網路」 一講檢視網路、書籍、建築並存的時代裡建築與媒體的關係。現代建築的崛起,脫不了雜誌媒體的運用。柯比意 Le Corbusier 的《新精神》、魯斯 Adolf Loos 的《他者》、密斯 Mies van der Rohe 的《G》,莫不如此。透過今昔流傳的建築與設計媒體,該講呈現建築與時代與地域、宣傳與評論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

「新手上路:入門建築的練功秘笈」「大師經典:親炙大師的經典愛藏」 兩講回歸建築專書;前者意在為有志了解建築、賞析設計的領域入門者或藝術愛好者提供學習地圖,後者則是以建築大師作品集與當代名家專輯為「使用手冊」,檢視經典與名作之精義與神韻。正如前述,建築的門派紛雜,藉著「新手」一講意在提供各家的多元觀與個別的切入點;而透過「經典」一講希望呈現大師名家的預示或啟迪,也提點經典名作的意義與傳承。

如果文字對雨果而言是巍峨高大的第二座巴別塔,書本對艾可則是座禁錮著知識的藏經閣。 為了不重蹈覆徹塔樓倒塌的後果,透過閱讀、對話與分享是唯一的方法。「神遊物外」與「新手上路」分別邀請謝宗哲老師與漆志剛老師參與講座。謝宗哲老師將評析建築設計與生活風格媒體最興盛的日本媒體與當代影響力最大的電子平台。漆志剛老師則分享他學習的心路歷程與學習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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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經青鳥書店授權於 VidaOrange 刊載,並同意 Vida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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