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紐約工作室坐落在切爾西區,十一樓的陽臺可一覽紐約下城風光,那個九月十一日的早晨,天空一片晴朗,空氣透明到仿佛穿透開來。我很喜歡清早來到工作室,享受獨自一人的時光。那天也一如往常,我心中充滿著迎接充實一天的預感,來到了工作室。突然間,電話響了。

是新澤西的同事,住在曼哈頓對岸。

「突然間,往世貿大樓的地鐵都不動了,從這裡望過去能看到些火花,好像是失火了,您趕緊到陽臺上看看。」

我從暗房的緊急出口快步邁出,來到工作室的頂樓。世貿大樓的兩棟建築物正噴著火焰,有時大樓的碎片灑落下來,在晨光照耀下發光般閃爍。我無法開口向電話中的同事說明什麼,只能茫然望著眼前的這片景象。更令我訝異的是,當時天空竟無比湛藍,雙塔發出炫目的銀色,銀色中又噴出朱紅的火和漆黑的煙。那一瞬間,我的判斷力停滯。我仿佛看到神話中的八岐大蛇將自己巨大的身軀棲息塔內,八顆蛇頭吐出火焰般的舌尖,靜靜舔舐著大樓。

不知不覺,屋頂擠滿了人。有人帶著收音機,我聽到華盛頓五角大廈也遭攻擊,終於回神理解事態的嚴重性。但當時,我們誰也沒想到世貿大樓竟會崩解開來,然後,就在一瞬間,緩慢而寧靜地,整座大樓崩塌了。

下一秒鐘,一陣強風席卷而來,沙塵覆蓋曼哈頓島的整個尾部,大樓崩塌時產生的氣旋又把沙塵卷騰起來,瞬間卷到空中,與一秒鐘前還存在的大樓一樣高。周圍的人發出了既非尖叫也非呻吟的哀號。

「It’s gone. It’s gone. Oh my god, oh my god, holy shit. It’s gone.」

第二棟大樓也沒躲過這場浩劫。緊接著,帝國大廈也面臨被撞擊的危險。我往帝國大廈望去,突然間意識到街道的模樣完全改變了,眼前的第十大道沒有任何車輛通行,無論人行道或靜止車陣中,人潮全竄動著往北邊奔跑,綿延不絕地奔跑著。新聞報道說,進入曼哈頓的大橋和隧道已經完全封閉。

第二棟大樓崩毀後,留下的是龐大的失落感,如同某種象征被完全抹去的感覺。我已經走到面對死亡毫不驚恐的年齡,之前一個朋友在毫無預警下驟逝,我也僅有命運造化之感。但是當非生命的建築體在包容數千人生命的同時卻又讓生命在瞬間消逝,如此無法想象的現實歷歷發生在眼前時,我想到的不再是命運,而是與文明的死亡交會。

不久之後,一股氣味席卷而來,電線短路的氣味、塑料燃燒的氣味,然後,人類被燒焦的氣味。當夜晚逼近,那股氣味愈發強烈,崩毀的大樓殘骸以藍色夜空為背景,發出紅色光芒,黑煙縈繞至高空,仿佛誇耀著自己就是散發氣味的現場。往後好幾週,這股氣味飄浮在空氣中揮散不去。

這令我想起平安末期活靈活現描寫歷史亂世的《方丈記》。

據聞大火源自樋口富之小路,或舞者之暫宿小屋。火勢隨風散布,如以扇助長。遠處煙霧彌漫,近處火焰竄燒,灰燼空中飛舞,萬物火光映照。時不堪風吹而熄,時又乘風蔓延,延燒都城一二町。其中之人,求生意識盡失,有受煙窒息者,有失明而活活焚死者。

這是鴨長明描寫安元三年(一一七七年)四月廿八日夜晚,延燒三分之一京都的那場大火。

長明是下鴨神社的社司之子,可謂名門望族,自小認定日後自己將繼承社司之職。長明同時是才華洋溢的文人,但他的才能卻成為他遭流放的原因。長明擅長彈琴,但是正如和歌有和歌的家族,蹴鞠有蹴鞠的家族,琴有琴的家族,不可踰越。一日,宮中演奏不可外傳的秘曲,作為聽眾的長明僅僅聽了一回便暗記下曲調,並在另一次友人聚會中彈奏披露。消息傳開,長明因而遭起訴,從此流放宮廷之外。 無論長明是真喜歡抑或不得不喜歡,他拋開紅塵,隱世而居。既然命運注定如此,不如欣然面對,轉而接受逆境。長明的名作《方丈記》便是由此而生。最有名的開頭部分寫道:

江河流水,潺湲不絕,後浪已不復為前浪。浮於凝滯之泡沫,忽而消失,忽而碰撞,卻無長久飄搖之例。世人與棲息之處,不過如此。

短短數句,日本文化的「物之凄美」以及佛教的超然態度絕妙濃縮於字里行間,長明以自身的不幸為能量,達到獨特的領悟。

長明的起居只需方丈(四疊半)大小的移動小屋,所謂「旅人備宿一宿,有如老蠶吐織蠶繭」。心中若有欲成之事,則疊起小屋移居他處。若有財產反遭盜竊,若得官祿反遭人嫉,只要自我存在,不需妻子朋友,否則心生羈絆,無法坦率超然。

十年前,我造訪了鴨長明的方丈跡。從京都醍醐寺再往南走,來到日野富子的出生地,那是名為日野的村落。穿過村落,老舊的公營住宅排列著,然後再往住宅後的深山走去,現代文明的痕跡逐漸自山路兩旁消逝,四周變得幽靜蒼茫。繼續沿著稱不上溪流的潺潺流水登行,映入眼簾的是一落約四疊半的平臺,一旁立著「鴨長明方丈跡」石碑。長明在《方丈記》中如此描寫。

南有懸樋,以承清水;近有林,以拾薪材,無不怡然自得。山故名音羽,落葉埋徑,茂林深谷,西向晴空,如觀西方凈土。春觀藤花,恰似天上紫云。夏聞郭公,死時引吾往生。秋聽秋蟬,道盡世間悲苦。冬眺白雪,積後消逝,如我心罪障。

首先要有足夠清水才能生活,所以倚水而居,取暖用的薪材則可在樹林撿拾,也不感不便。山谷野草茂密,掩埋了山路,當向西望向碧藍天空,不是像極了觀想西方凈土嗎?春天滿溢著藤花的香氣。夏天當我踏向另一個世界,郭公鳥鳴叫著指引我方向。秋天聆聽秋蟬,就像聽著虛無縹緲的世間悲哀。冬天的雪,如同我內心的迷惘,曾經堆積又逐漸消融。

長明隱居在此的八百年後,我環顧四周,除日後建立的石碑外,絲毫沒有改變。我,似乎來到逆浦島一般。

坐落於曼哈頓島的世貿中心,是一六二六年荷蘭西印度公司總督彼得・米努伊特以物品和印第安人換來的土地,交換的物品為布料、罐頭、玻璃珠、短刀。我懷疑當時的印第安人對土地並沒有所謂「所有」的概念。荷蘭人將這裡取名為新阿姆斯特丹,在今日華爾街的周邊建立了碉堡,以防御印第安人襲擊。當時人口約三百人。一六六四年英荷戰爭後,曼哈頓島轉由英國統治,並改稱紐約,直到現在。

曼哈頓島的巨大變化出現在二十世紀。每一平方英哩的土地所能聚集的資本,是全世界最龐大的。資本是生產商品的血液。雖然我現在是藝術家,但大學時代是經濟系的學生,我記得馬克思的《資本論》如此開始。

資本主義之下的生產方式所生的社會財富,以商品堆積的形式呈現在世人面前。」商品具有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貨幣是為了測量交換價值而生,資本主義就是從價值論開始。為何一張紙鈔擁有一萬元的價值?價值究竟是怎樣的東西?《資本論》是開啟我知識學問的書籍,但是後來,共產主義的實驗失敗,這本書也落入被批判的深淵。不過,權力在任何時代都會濫用理想,所以蘇格拉底才會發表「惡法亦法」而飲毒自殺,馬克思晚年則改口稱「我不是馬克思主義者」。無論何等高尚的理想,都擺脫不了被背叛的命運。

這樣的曼哈頓累積來自世界各地的資本,建築不斷往空中發展,出現了二十世紀特有的都市景觀。這個景觀雖源自紐約,但二十世紀後半期,世界各地紛紛仿效,最後席卷東京、中國以及東南亞城市。

二十世紀初,各式各樣前衛藝術的實驗花朵在歐洲綻放,達達、未來派、風格派、構成主義……這些藝術也影響建築風格。在十九世紀以前,人類居住的建築基本上是以宗教信仰為中心建立的,發達的建築裝飾也都是為了表達神的莊嚴。但是到了二十世紀,宗教的影響力急轉直下,追求前衛表現的建築家不得不找出當神不再存在時人類的居住形態。

這樣的背景下,現代主義建築誕生了,以沒有裝飾作為建築的裝飾,以不宜居住作為居住的享受……柯比意、格羅皮烏斯、密斯、特拉尼等,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短暫和平,新的思想、新的表現、新的才能,都在此刻交會競爭。同時,世界迎來了福特主義式大量生產的時代。對於新誕生的泰勒主義,柯比意在他一九七九年的信中如此描述:「那恐怕是未來無法逃避的生活。」

現代主義誕生並擴散開來,當時的人類生活也起了前所未有的劇烈變化,對此,我決定進行一番檢證,方式是回溯到當時所實際建造、如同紀念碑般的建築物。盡管我使用的是大型相機,拍攝出來的影像卻是全然模糊的,因為我將相機焦點設在比無限大還要遠的地方,透過相機的設定勉強使影像模糊。這樣說吧,我想要窺視這世界不應存在、比無限還要遙遠好幾倍的場所,卻被模糊給吞噬了。

建築師著手設計新建築時,腦中首先浮現建築應有的理想姿態,然後逐步形成計劃、繪制設計圖。但一旦開始施工,便如同日本的政治基金規制法般,逐漸遠離最初的理想。最後成形的建築物,便是理想和現實妥協的產物。建築師可以抵抗現實到何種程度,就能證明自己是何等一流的建築師。換言之,建築物是建築的墳墓,而我,面對這些建築的墳墓,將攝影焦點對在無限遠,拍下陰魂不散的建築魂魄。之後,我在芝加哥現代美術館,替這些建築冤魂舉辦了攝影展。

回到原本的話題。我想起另一篇印第安人購買土地的故事,是在國中國文教科書上讀到的,題目是「人究竟需要多少土地」。

一名男子向印第安人購買土地。男子和酋長站在土丘上,放眼望去是無際的大地。酋長說:「你在太陽升起時出發,日落時回來,用你自己的雙腳,在你所到之處打下三根木樁作為記號,四邊圍下的土地就是你的。但如果日落前你沒回來,我會沒收所有金錢。」

次日清晨,男子在酋長的目送下,和太陽一起從地平線出發。正午前,男子打下第一根木樁,然後拐了直角,繼續向前。當打下第二根木樁時,他擁有了最適合耕作的濕地。男子繼續加大步伐,往濕地的另一頭走去,最後精疲力盡地打下第三根木樁,如此一來,他擁有了最棒的放牧草原。男子不斷不斷加速,要從草原繞回土丘,這時夕陽已西斜,男子焦急奔跑起來,在到達土丘之前看到夕陽已沉入一半,不過土丘上的酋長卻用寬大的手召喚著他——對了,土丘上還可以看到整個太陽呢,男子興奮地用盡最後力氣,爬上土丘。「終於趕上了,」男子心想,「終於獲得土地了。」男子沉浸在擁有土地的幸福中,疲憊而死。憐憫男子的酋長,親手將男子埋葬在他所得到的土地上。

最終,男子需要的,不過就是埋葬自己身軀的土地罷了。

鴨長明只需要方丈。世界的資本只需要一平方英哩的曼哈頓島。向印第安人購買土地的男子,最後只要一塊適合自己的墓地。

究竟,我們需要多大的土地呢?

art1(本文由大家出版授權刊載,摘錄自杉本博司著作《直到長出青苔》;首圖來源:TheMachineStops,CC Licensed;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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