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如願在新年假期刷完了《偽裝者》,這一齣完全因為打著《琅琊榜》原班人馬的名號才引起我注意的戲。嚴格說來,《偽裝者》與其說是國共諜報,不如說是抗日諜報;而與其說是愛國諜報片,不如說是亂世親情戲。

劇中對國共矛盾著墨不深,對愛國情操也不常宣之於言語,秉承李雪導演在《琅琊榜》中設計了絕大多數的蘇宅日常,《偽裝者》更深刻的明館日常也成為整齣戲最動人也最關鍵的基調,而恰恰,這也是最打動我的點

從劇本上來說,阿共寫的國共抗日本身不太可能有什麼太超然的格局,這就跟當代人寫當代歷史必有其盲點一樣,倒是不太需要苛求有像琅琊編劇的眼界。

諜戰的合理性部分,貫穿全劇的死間計畫稍嫌誇大,其實戰時這樣誘敵的錯誤密碼很常見,但有沒有必要為了取信敵人搞成這樣就很難說了。而日本人被樓誠耍得團團轉的部分,剛開始覺得樓誠很厲害,隨著謊言越說越大,難免讓人覺得日本人的智商大概沒帶出國門。不過眼看著大哥文質彬彬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本事,觀眾要催眠自己被說服也不會太難

特務工作卻完全沒有犧牲也不太合理,然而礙於政治正確,阿共的重要人物怎麼能死呢,所以只好死一個想入黨卻沒正式入黨的大姐了…這個部分我還是有掉眼淚的,但跟這段劇本和導演都無關,主要是前面明家日常鋪陳得太好。

可惜的是,《偽裝者》劇中的感情戲份刻畫不夠完美

感情戲是《偽裝者》最大的硬傷,好在所佔比例不高,女主抽風的段落短到我閉個眼就能忍耐過去,而且比她聖母的女主我看多了,這個程度其實還在忍受範圍內。至於女配的設計……有些對白幼稚了點,不過曼麗最後還是很可愛的,只可惜人清純背景卻不清純,明台壓根兒沒有考慮過是絕對可以理解的,劇本方面讓我覺得值得盛讚的是幾個主要人物的塑造,以及作者在描繪這個敏感時代時盡量的客觀公正

《偽裝者》沒有太多宣告立場的政治教育,也沒有太多醜化敵人(日本人/國民黨)的偏頗之論,整體來說,無論正派反派都有自己的出發點,做著他們自己認為的,合理的,對的事。

於是日本人中有著好像爭權奪位卻又秉持日本傳統武士精神的高木,有著想要自保卻又想要報效國家的藤田;國民黨中有大發國難財的軍統上層,鉤心鬥角的軍統中統,但也有王天風這樣看透上層的腐朽,卻依然鐵骨錚錚的悲劇英雄;甚至連在漢奸組的二春裡,汪曼春鬧了大半齣戲最後還是得到了明樓愧疚的眼淚,梁仲春自有一套亂世小人物的生存法則,逢迎苟且,汲汲營營,卻在最後那一刻讓人心裡一顫

人物設定恰到好處,沒有刻意洗白及醜化

劇本在整個人物塑造上的克制是讓我很欣慰的,中國人有被侵略的抗日立場,日本人也有侵略者要鎮壓的立場,國民黨高層有必須發國難財的立場,阿共也有必須在這場戰爭中壯大自己的立場。這些事情就如同汪曼春最後變成這樣,你很難去評斷黑白對錯,更難去評論過程中誰是誰非,所以不需要特別美化,也無謂去醜化

在那樣一個時代,政權更替比吃飯還快,對與錯,是與非,歷史是勝利者的語言,即使百年後回首依然無法算得清,當時身在局中的人又怎麼可能說得清。

《偽裝者》的編劇留了很大的空間去給觀眾思考,得出自己的答案,明家的答案只是其中一種,而在那個環境之下,編劇很清楚地告訴觀眾,這些事情都沒有標準答案。正如于曼麗和郭騎雲保護明台時所說,他們連自己曾經存在過的證明都只能依靠那些活著的人,那麼在這些前仆後繼的犧牲裡,你當然只能自己做選擇,然後相信自己的選擇,忠於自己的決定。

撇開劇本情感轉折的生硬,以及李雪導演某些過度浮誇的花俏分鏡運鏡,《偽裝者》最讓人讚賞的還是演員的表現與精彩的人物設定

從琅琊榜的謝玉,到偽裝者的王天風,怎麼能忘記劉奕君這位演員!

王天風,劇中很早就出現的角色,亦正亦邪,忽正忽邪,不擇手段,最後卻成為最悲劇的英雄。他對明台的愛才,對明台的狠絕,同時並存;他與明樓的互鬥,有見不得人好的意氣,卻也有惺惺相惜的棋逢對手。

演員劉奕君是個眼睛暗藏千言萬語的人,從《琅琊榜》的謝玉就如是,到了《偽裝者》的王天風更加精彩絕倫。明台畢業話別的那場戲,滿滿的師徒情誼,卻也有滿滿的謀略企圖。天台訣別的一整段,從明台說我懷疑你但是我不想你死時,毒蜂眼裡的那一抹觸動,到最後聽著明台斥罵你不是我的老師,我的老師王天風是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他沒有太多激動的台詞,瞪大的眼睛裡卻有那麼多的心碎與剛毅。

毒蜂毒蛇,其實是同一類人,聰明絕頂,運籌帷幄,但不同的是毒蜂狠絕到誰都可以犧牲利用,毒蛇心裡卻始終為家人留了一塊淨土,他們心裡都苦,但明樓還有家人救贖,而毒蜂卻孤獨地斬斷了一切退路。自古以來,英雄梟雄,該如何論定?「我們誰都可以死,就你兄弟不能死嗎?」毒蜂聲嘶力竭的怒吼,泯滅人情,卻又是真理,迴盪在整部《偽裝者》,也無時無刻都扎在明樓的心中

梁仲春:《偽裝者》中最貼近生活的人物

梁仲春,亂世中的小人物,有著最平凡人類趨吉避凶的本能,或許他是這個故事中最真實的人物。想要升官想要發財想要女人,唸叨著家庭很重要但實際上小三也很重要,這個人真實得可愛,猥瑣得率真,大部分時間被明誠唬得一愣一愣,但最後一刻卻發現他所求的竟然如此簡單。

如此簡單,但在亂世中卻又那樣艱難,冷眼看透多方勢力的本質,卻安然守著自己的處世保命之道。演員岳暘將這個各方面矛盾卻鮮活的小人演得入木三分而不討厭,以至於最後當他哼著口哨拿上大衣走出辦公室時,觀眾心底響起的是一聲真切的嘆息。

關於明家四姊弟:劇中最扣人心弦的感情

明家四姐弟性格迥異,大姐明鏡張揚霸道,大哥明樓穩重深沉,二少爺明誠聰明忠實,小少爺明台飛揚跳脫。

真正的偽裝者是樓誠,三重身分,多方斡旋,游刃有餘,整個上海複雜的政局就是兄弟倆手中的一盤棋,兩人在外叱吒風雲,對內卻有太多心酸難言,明樓心中的苦,只有明誠知道。

四人不是親姐弟卻更勝親姐弟,無論是明台在家人面前的撒嬌耍萌,或是明樓最後忍不住對大姐哀嘆自己才是街上撿來的,那些在點點滴滴之間最真切的親情,是亂世裡最動人的篇章。

《偽裝者》最大的成功之一就是這四位演員選得太好,這四個人都是在《琅琊榜》就見過的主角,在他們身上卻看不出前個角色的半點痕跡。

藺晨 VS 明樓:靳東輕浮與穩重收放自如

靳東演技到底是舞台劇磨出來的,沉穩內斂,收放自如,那一股不怒自威,那一份狡猾靈巧,在姐姐面前的尊重、收斂、操心、哀傷,在弟弟面前的長兄如父,在舊情人面前的亦真亦假,在整個死間計畫進行裡,明樓的掙扎痛苦,躍然在靳東的每一次垂眸,每一個孤獨卻挺拔的背影中。

自古英雄皆寂寞,多重間諜更如是,明樓與王天風交鋒的那場戲,當他悠悠地說著希望自己被出賣才好讓身分見光時,那一瞬間,觀眾終於瞥見這個足智多謀應對自如的特務心中有多少悲涼。

靳東的功力,單單坐在那裏,眼神悠悠一轉,就能讓人被那穩如泰山的氣質震懾住,你知道他可靠無比,卻又完全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或許也只有靳東這樣的演技才能說服觀眾,他的敵人為什麼一次次死在他的話術之下。

靖王 VS 明誠:從固執不知變通到奸險狡詐的多面貌

凱凱的精采演技在《偽裝者》裡得到了更大的發揮,明誠這個角色面向很多,對內忠誠,對外圓滑,在大哥面前是聰明的乖寶寶一枚,在對手面前卻奸險狡詐。

無論是在桂姨身前裝悲憤、在南田面前裝巧賣乖、在梁仲春面前軟硬兼施,都輕鬆自如,回到明家姐弟身邊卻又撒嬌賣萌一樣不缺。凱凱下一部戲真的可以考慮挑戰反派,他渾身上下氣質的變換太過自如,挑眉之間,陰狠立現,實在太適合演漢奸了(幫大哥報仇 ing)

驕縱小少爺 VS 機關算盡的梅長蘇

胡歌在這齣戲的人設沒那麼吃香,女主太廢,各種情感轉變的 bug 太多,33 歲演 20 出頭的驕縱小少爺也真是難為了他。

不過前半段他在軍人鐵血、戰場穿梭和富家子弟間的身分轉換還是相當亮眼,完全看不出宗主或小殊的影子,一個演員在那麼短時間內與同一個團隊拍了兩部片卻還能夠讓自己的表演沒有固定套路,實在讓人驚艷。

可惜的是最後幾場情感爆發戲似乎有些使不上力,包含父子相認和得知死間真相,都可以再進入狀態一點。

靜妃 VS 明鏡:從溫婉文靜到潑辣跋扈

劉敏濤也絕對是一個令人佩服的演員,雖然明鏡大姐情感率真,大開大闔,難度不高,但劉敏濤的演技真是動靜自如,一場大鬧能一人壓住數十人的氣勢,完全看不出還是《琅琊榜》中那靜靜落淚就能將整個戲劇張力發揮到極致的靜妃。

劉敏濤把寵溺幼弟,威嚴霸氣的長姐如母詮釋得絲絲入扣,以至於雖然最後火車站那場戲邏輯上有不通之處,但想到明家過去在這位姐姐操持下的溫馨還是很難讓我不動容,明鏡一輩子擔驚受怕著失去任何一個弟弟,到頭來卻是弟弟們失去了她。

作為一齣諜戰劇,或許《偽裝者》真的有太多不必要的花俏和邏輯上的缺陷。不過想想好萊塢的諜戰如 007 之流,耍帥和邏輯不通也不是一兩天的事,相較之下我並不認為《偽裝者》有比較嚴重。相對公正的敘事角度,精采的人物設定和演員實在太強大的演技,依然造就了一齣讓我能跟著角色的喜怒哀樂走,並且會想重刷回味的好戲

從前談到特務,想到的就是老蔣和 KMT 的不擇手段,想到的就是白色恐怖的血腥,想到的就是江南案的剷除異己。然而《偽裝者》用了一個我沒想過的角度去描述特務,不只冷血,不只委屈,更不是鷹犬,而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主動選擇。殺人如麻的殺手背後,有他們的信仰,也有他們的犧牲,明家四姐弟都不是浪跡天涯無牽無掛之人,所以他們選擇付上的代價也更加沉重。亂世之中,情義廉價,卻也讓親情更加無價。

嘗試從那樣烽火連天的時代背景去看特務,會有一些不一樣的感受,早在高中歷史老師要我們看《鴻》這本書時我就深深明白,其實每一段歷史都應該從那時的角度去看,否則永遠無法理解那些選擇背後的可能意義,也永遠無法跳脫官方勝利者的角度去看問題。其實我們都明白,《偽裝者》的結局不可能是圓滿的,先不說亂世中兄弟離散,送走明台簡直形同訣別,單是樓誠兩位就算撐到抗戰勝利,撐過國共內戰,緊接而來的文革也必定是頭號肅清對象。

這就是那個時代最殘酷的結局,再如何聰敏機智勇敢而有理想的英雄,最終也會幻滅著倒在一波又一波的鬥爭下,從這個角度來說,或許死在理想中的明鏡和王天風都還算幸福的了。《偽裝者》的結局或許稍嫌突兀,但這也是作者所能給出的最好結果了,就讓我們都心知肚明的殘酷留給現實,影視作品中還是保住那一份理想正氣吧。

感謝山影和正午陽光給了我這樣一個機會,去碰一段我從前不會想碰的近代史,去思考那一段亂世所能給我們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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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Angela Tung 授權刊載,原文刊載於此,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