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子壹
上週末，許多學校剛開完一年一度的親師會。新北市一所國中的國三導師蘇老師，很感慨地跟我分享班上兩個學生的故事。
涵涵跟恩恩家裡都是低收戶，她們的媽媽也都很重視她們的教育，但兩個學生在國三後卻有截然不同的表現。
涵涵成長在單親家庭，涵涵的媽媽十九歲就結婚生下她，幾年後離婚，含辛茹苦地跟外婆一起把涵涵養大。她曾經有過很多工作，但，直到她在學術機構兼職擔任助理後，才找到自己真正的興趣所在。於是她決定繼續升學，補完大學學歷後繼續攻讀研究所，也期待自己未來能進入學術界。平時涵涵跟外婆一起住在新店老家，涵涵的媽媽自己在南港租屋，一邊擔任助理工作，一邊求學，一邊也要匯錢回家支付涵涵的生活費，過得很辛苦。
涵涵國一國二的時候，玩心很重，下課後沒有補習，卻常常玩到很晚回家。涵涵媽媽平時雖然不跟涵涵一起住，仍每天關心涵涵的生活，還常常用通訊軟體跟蘇老師交流涵涵的學習狀況。如果她知道涵涵在學校貪玩沒有交作業，或者在校外遊盪沒有立刻回家，週末回家的時候，常常會跟涵涵花很長的時間懇談。蘇老師本來以為，以涵涵貪玩的個性，到國三肯定讀得吃力，沒想到，涵涵經過一個暑假進入國三後，竟一反常態，相當地用功，逼近「苦讀」的程度，並且在第一次模擬考拿到全校前五名的好成績。
恩恩家境也不是很好，她的媽媽從小就一直告訴她，未來她要能出頭，一定得靠教育。恩恩的爸爸是計程車司機，開車賺的錢雖不夠全家吃香喝辣，生活也還算過得去，恩恩的媽媽沒有到外面上班，待在家裡全心全力教養恩恩，她常常要恩恩用功讀書，別讓她們失望。
恩恩沒有去安親班，也沒有補習，在媽媽全時段伴讀下，恩恩國小成績相當優秀，都有班上前三名的表現。上國中以後，恩恩很乖，很得老師們的疼愛，一路當選班上的幹部，成績也還維持地不錯。但，國二下學期以後，恩恩在課業上感到越來越吃力，班級排名一落再落，聯絡簿上常常寫著苦悶的抱怨：「為什麼我已經這麼努力了成績還是不會進步？我真的讀書讀得好累好辛苦。」蘇老師也很心疼恩恩，卻很難幫她。
我問蘇老師：「為什麼兩個在國一的時候起點差不多的小朋友，到了國三，卻有這麼截然不同的表現呢？」蘇老師高深莫測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說：「在我們老師的眼中看來，其實恩恩沒有真的像她說的一樣那麼用功。她可能覺得自己已經讀得很努力了，但跟其他認真的學生比起來，跟涵涵比起來，恩恩花在課業上的時間還有心力，真的不多。」我呆了一下，又問：「可是她不是覺得自己已經讀得很累很辛苦了嗎？」蘇老師說：「升上國三以後，有心要升學的學生，他們對自己的要求都提高很多，像涵涵，她能進步這麼多，是把自己逼得很緊，有不會的問題一定會搞懂，覺得自己這次考不錯，下次會想再進步一點點。恩恩不是這樣，雖然她一直說自己很努力，她心裡想的卻不是要不斷地超越自己，而是我做到這樣就夠了，我夠努力了，為什麼成績還是沒有大幅的進步。她的努力的能讓她維持在一個水準，可是很多同學已經往前衝了，她自然就落後了。」
我想了一下，又問蘇老師說：「你有跟恩恩溝通過嗎？」蘇老師答：「當然，常常在溝通，可是她還是壓力很大，很苦悶，我覺得她沒辦法再承受更多了。」我很難過，問他：「怎麼會？」蘇老師這才把他之前一直有點難以說出口的，他觀察到的原因說出來：「因為她的心結在她媽媽的身上。」
我楞住，這麼一個從小在孩子身上花了這麼多時間，這麼多心力的媽媽，竟是孩子的心結嗎？蘇老師這麼說：「恩恩從小就聰明，媽媽對她的期望很高，沒有出去工作，每天陪她讀書，恩恩國小的學業表現當然很好。可是這樣的期望跟壓力，其實早就已經壓垮恩恩了。」我好像有點懂了，回蘇老師：「她不知道自己是為了誰在努力。」蘇老師說：「對，恩恩真的不知道自己是為了誰讀書。涵涵的媽媽雖然沒有跟涵涵住在一起，可是她教養涵涵的態度是做給她看。涵涵的媽媽自己也有夢想，自己也很努力，家裡資源雖然不多，如果想要讀書，我們會盡量供應你，如果涵涵不要，也不會逼她。但涵涵會知道，如果她想要讀得好，得靠自己的努力，就像涵涵的媽媽自己現在也是為了自己的夢想很努力。涵涵看到媽媽這麼拼命，會學媽媽去拼命。可是，恩恩的媽媽每天一直盯恩恩讀書，跟恩恩說讀書才是她出頭的機會，其實私心裡，是把全家出頭的機會都賭在恩恩的身上。恩恩嘴巴上面不說，心裡很清楚，她的肩上揹著的，不只她自己的未來，還有她全家人的未來，她的負擔太重了，所以她走不動了。我知道她的想法，但我沒辦法再要她更努力，也沒辦法跟她媽媽說這些。這個孩子已經太累了，再要求她，她根本受不了。」我聽了蘇老師的話，久久說不出話來，心裡一直很難過。
台灣有多少的家長，把自己未完成的夢想跟期望，全部放在小孩的身上，希望小孩幫他們完成。很多小孩很懂事，會很自覺得把這些期望揹在身上，希望自己可以滿足父母的缺憾。可是小孩終究是小孩，用小孩的力量，要去解決大人的問題，只是強求。可是小孩根本不知道，他們不會分辨自己該做到什麼樣的程度，他們會以為，爸爸媽媽不開心，是自己做錯了，或者是自己做得不夠好。像恩恩這樣，得要揹著家長飛的孩子，真的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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