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六甲紀行：聖方濟各的螃蟹
去了一趟馬六甲，玩得、吃得都挺愉快。沒去之前，有個朋友告訴我：看古建築，妳非得去檳城不可，李安不是在那兒拍了《色，戒》的外景嗎？但馬六甲呢，大家多說是「馬六假」，別去好了。
二○○八年，馬六甲和檳城一起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我知道，有不少古蹟，成了世界遺產以後，太多遊客湧上來，使得原有文化遭到嚴重的破壞。儘管如此，我還是非去馬六甲不可的，因為日本史的教科書上出現的第一個西方人，耶穌會士聖方濟各‧沙勿略，就是在馬六甲認識一個叫彌次郎的日本人，才決定往遠東出發的。
沙勿略在日本的名氣，一點也不亞於他夥伴利瑪竇在中國的名氣。尤其對嚮往海外的日本人來說，他簡直是歷史性偶像。我曾經旅居香港的日子裡，常去澳門路環島，就是由於那裡有小巧可愛的聖方濟各教堂，可以啟發各種歷史想像。
這次，我們四口子從東京飛往吉隆坡，在機場換坐計程車，一路往馬六甲奔馳了。夜裡抵達的古城歷史區，到處掛著紅色燈籠，微微的光線射在河面上浮動，給人一種走進了影片裡一般不知是現實還是夢的感覺。
（日本歷史教科書上出現的第一個西方人聖方濟各。）
第二天早晨起來吃完早飯，我們就穿過花稍三輪車密集的荷蘭廣場，冒汗上階梯到位於小山上的舊聖保羅教堂遺跡。那裡有個沙勿略像，望著腳下的馬六甲海峽。我好比是看到了憧憬多年的老偶像，心中感動至極。走下坡，馬六甲河邊有聖方濟天主堂，院子裡設著沙勿略和彌次郎師弟的石像。
（在馬六甲認識了日本人彌次郎，決定去遠東傳教的。）
馬六甲是多種族城市： 有馬來人、印度人、華人、以及華人和當地人混血的峇峇娘惹等。另外，至今都有跟沙勿略同一時代過來的葡萄牙人後裔居住的社區。聽說，那裡有能坐在馬六甲海峽邊吃海鮮的餐廳，於是我們傍晚搭計程車過去。果然，用油漆塗成奶油色、天藍色的木造平房裡掛著聖母的肖像，車子到了盡頭，就有十家露天餐廳鱗次櫛比。
（馬六甲葡萄牙社區的露天餐廳供應新鮮海產，包括馬六甲海峽的螃蟹。）
我們點了胡椒螃蟹、黃油蒜頭炒中蝦、油炸魷魚、特色茄子、馬六甲炒飯。樣樣都挺不錯的，尤其那螃蟹殼大肉嫩，是可圈可點的美味（照片3）。記得沙勿略有幾則關於螃蟹的傳說，其中之一說：受他祝福後，馬六甲海峽產的螃蟹，甲殼上有了十字架花樣。那晚吃的螃蟹甲殼上沒有十字，也好啊，免得我們吃掉聖人徒弟了。
- 馬六甲雞飯粒
多元文化城市馬六甲，最著名的當地風味是華人做的雞飯粒。尤其是位於馬六甲河金聲橋下的中華茶室，和跟它只隔一條小路的和記雞飯糰，名氣特別大。兩家店都早晨開門中午關門，中間去看看，無論什麼時候都排著長長的人龍。
高中一年級的兒子幾年前在東馬砂拉越州首府古晉市吃過一次海南雞飯而著迷，後來一直念念不忘；這次到了馬六甲，他發現此地雞飯店吸引很多外來遊客，自己也不甘落後，非嘗嘗不可了。我若是一個人旅行，則不會為吃雞飯而在熱天下排隊，可是做父母的始終希望孩子能實現每一項夢想。於是早晨八點差一刻，鋪子還沒開門之前，我們就從飯店出發，抵達中華茶室的時候，果然已經有好幾十個人在門外排隊了。
這家館子門面很小，走進去也不大，外面招牌、裡面裝飾都簡單樸素到極點。然而，馬來西亞各地以及新加坡來的遊客們，人人都乖乖地排隊，為的是嘗嘗傳說中的美味。八點半，店員出來開了門，可是只有幾個人能進去。等他們吃完一頓飯出來，後面的人才能進去的。我們前後等了一個半鐘頭，終於進去在圓桌邊坐了下來。
（馬六甲風味雞飯粒，是大名鼎鼎的海南雞飯改造成飯糰的。中華茶室從早排人龍，大熱天下等一個半小時後進去，小女兒差點沒昏倒。）
雖說招牌上寫的字號是中華茶室，實際上，這是一家雞飯專門店。再說，他們賣的雞也只有一種白切雞而已。所以，坐下以後，根本不必叫菜，告訴了店員幾個人，就自動送來幾人份的雞飯了。南洋各地都有海南雞飯，馬六甲式的特點是把雞湯裡煮熟的米飯弄成乒乓球大小的球形，即雞飯粒，在每個人的盤子上放五個。翻看當地資料，雞飯粒的歷史不長也不短，好像是和記現任老闆的父母挑扁擔賣雞飯時的發明。
天天排人龍的著名店賣的白切雞，蘸點蒜頭辣椒醬吃，果然很嫩很可口，兒子吃得滿高興。可是，他妹妹呢，卻在漫長的排隊時間裡鬧了腦貧血，坐下來都恢復不過來沒胃口。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定為世界文化遺產的馬六甲歷史區，以金聲橋西側的唐人街為主。我們有天早晨去打金街清真寺對面的榮茂茶室喝早茶。這家店供應粵式點心，種類不少，味道亦佳。跟幾位當地華人先生共用同一桌，人家照顧我們加熱水，叫店員買單等。雖說一樣是門庭若市的名店，但是這家的氣氛輕鬆很多。這回哥哥妹妹都嘗飽了叉燒包、蝦餃、燒賣、鮮竹卷、排骨、粉果等等，不亦樂乎。
- 鄭和套房
愛爾蘭詩人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一八六五—一九三九）有一首詩題為〈航向拜占庭〉，我浸泡在馬六甲河畔之家飯店屋頂上的游泳池裡，不禁想起那首詩來，嘴裡自言道：因此，我游向馬六甲海峽。
旅館位於貫穿古城的馬六甲河河口，本來就能從屋頂上瞭望馬六甲海峽的。建了所謂的無邊游泳池以後，更讓人產生裡面的水直接延續到大海和天空的幻覺。雖然房價不俗，我還是覺得住這一家飯店是不錯的選擇，何況我們訂的是鄭和套房。
小城馬六甲的魅力在於它擁有多層的歷史，各路英雄輩出，充滿令人興奮的故事。馬六甲的英雄中，馬來人的代表有漢都亞等王國時代的著名劍客，西方人的代表則有耶穌會士聖方濟各‧沙勿略等，至於華人代表，就非三寶太監鄭和莫屬了。是他帶領幾萬海員下西洋七次，開通了從東亞往印度、阿拉伯、非洲的航路，並在馬六甲建立貿易基地，使此地成為東南亞地區最繁榮的港口城市。
（馬六甲鄭和文化館展覽的模型，彷彿「清明上河圖」，表達出當年國際城市的活力。）
近年，舊市區裡開設了鄭和文化館，擺出鄭和時代馬六甲街頭的小模型：各色皮膚，著各樣衣服的人們，在繁華的街頭上做買賣、享受生活。那場面不無像北宋畫家張擇端畫的〈清明上河圖〉。另外，文化館也展出三寶太監從非洲帶回來的長頸鹿實物一樣大的模型。從文化館走出來，在通往荷蘭廣場的金聲橋下十字路口，能看到鄭和寶船的大模型，以及陶甕等當年的貴重物品。
沒到馬六甲之前，我看了日本廣播協會（NHK）電視台逢鄭和第一次下海六百週年，於二○○六年播放的節目《偉大旅人：鄭和》。祖先來自中亞的回族人，奉明永樂皇帝之命，率領既豪華又巨大的艦隊航行大海。多浪漫！
（馬六甲河畔之家飯店的鄭和套房，房間號果然是豪氣的1888。）
於是除了沙勿略之外，鄭和也成了我的偶像，雖然嚴格說來，他們屬於互相敵對的勢力。網路上查詢適當住宿的時候，我發現了新蓋的河畔之家飯店有兩房一廳加上陽台的單位，就叫做鄭和套房的，怎能抗拒呢？結果，這回我們破例住進了觀光地中心的奢侈飯店。誰料到，走到房間，又有個驚喜：位於一○九房間的隔壁，這套房的號碼居然是一八八八！
高品質的旅遊地，跟高品質的藝術作品或者美食一樣，讓人有回味無窮的樂趣。回日本後，我津津有味地看著在馬六甲買的幾本書，也訂購了以第二次世界大戰前馬六甲為背景的新加坡製電視劇《小娘惹》之DVD一套，等不及耽溺於共一千五百三十分鐘的南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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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大田出版授權刊載，摘錄自《旅行，是為了找到回家的路》，禁止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