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說：遲暮的武則天，此圖出自南宋學者聶崇義纂輯的《三禮圖集注》，約一一七六年）
十四世紀時，羅貫中首次將武則天寫於小說之中，相較於《三國演義》和《水滸演義》的聞名於世，《隋唐演義》較不為人所知，不過卻啟發了二十世紀的日本作家田中芳樹以此為基礎發表了一系列的同名小說。武則天向來是日本文學界流行的主題，其中以原百代的多章節小說最為暢銷，甚至紅回中國。
狄仁傑在六八○年代中後期深受武則天的信任和尊重，其在明代以後成為一系列中國推理小說的主題，其中部分由荷蘭漢學家高羅佩（Robert van Gulik）翻譯為英文版本的《大唐狄公案》（Judge Dee mysteries）。此書以武則天一朝為時代背景，最後幾章描述酷吏、武氏一族與李唐皇室之間的權力鬥爭，雖然高羅佩刻意保留了原本中的時代錯置，例如辮子和煙草。高羅佩逝世的幾十年後，狄仁傑再次出現於法國作家勒諾芒（Frédéric Lenormand）的小說以及艾蓮諾．庫妮（Eleanor Cooney）和丹尼爾．阿爾堤瑞（Daniel Altieri）的著作《鐵皇后》（Iron Empress, 1991）和《欺騙：古代中國謀殺和瘋狂的傳奇》（Deception: A Novel of Mystery and Madness in Ancient China, 1994）中。
一九三八年，方沛霖執導的電影《武則天》以王皇后決定讓武媚娘從感業寺回宮為開頭，劇中的高宗如同腦滿腸肥的小丑，既心繫武則天卻又易受王皇后操縱。那個時代的歷史電影不可能呈現出武則天的閨房醜聞，而是將她塑造為無辜、楚楚可憐、受制於旁人陰謀的單純宮中女子；她在自己孩子的命名儀式上被高宗遺棄，初生女兒的搖籃邊成為她人生的轉捩點。
她的手臂舉起彷彿掐住了女兒——雖然電影並沒有實際演出這起謀殺，只將畫面帶到風起雲湧、雷電交加的天空。不久之後，高宗就受疾病所擾，而武氏也一躍成為正宮皇后。電影接下來快速地跳到其晚年，似乎暗示了武則天掌權背後的重重陰謀，狄仁傑、薛懷義和張氏兄弟這些人都不過是短暫出現的配角，電影的尾端描述武則天在明堂燃燒的火焰之中見到鬼魂。政變之後她怏怏不樂地退位於病榻之上，宮女為她拉上了簾幕如同劇院的閉幕。
凱斯．韋斯特（Keith West/ Kenneth Westmacott Lane）的小說《她是皇帝》（She Was the Emperor, 1951）則是個大膽的嘗試，簡化了武則天生活周遭中的人物以更利於小說行文，儘管犧牲了一些歷史事實——比如說將她的繼兄弟改成了一位。韋斯特的作品並沒有太多資料來源，他選擇了一名粵語人士翻譯的材料中的人名。這個出版品並未在香港市場中引起太大的波瀾，即使書中出現了一些別出心裁的有趣橋段，比如說他認為武則天並沒有僭越「封禪」大典，而是回復到遠古時代——周武王將女性排除於「封禪」之外前的時代——的男女分治。
韋斯特的著作大量引用詩歌，將當時上流階級的談話都化為押韻的打油詩。但他卻放棄了高宗和武媚娘之間的浪漫邂逅，而從太宗駕崩後武氏的流放開始，並指出傳統的「三年」（二十五個月）哀期在武氏回宮前就已失效；由於希望能打擊她的情敵蕭淑妃，王皇后將武媚娘捆綁回宮，即便高宗因為王皇后的工於心計而龍顏大怒，但卻仍下令讓武媚娘輕解羅裳以侍寢。
林語堂在一九五七年以英文寫成的《武則天傳》準確描述了武則天的一生。此書的成書過程適逢冷戰期間——林語堂將武則天比喻為史達林——書中架構如同回憶錄的行文形式，由遭陷害而死的章懷太子之子邠王寫成。這樣的設計讓林語堂得以加重武則天的暴行，而並沒有像其他的著作般，將少女武氏描寫成清純、富有同情心的角色，林語堂大筆一揮寫出對武則天的一連串指責，並用種種圖表和表格加以證明。
這樣的設計並非毫無來由——林語堂是一名專業的歷史學家，幾乎在書中的每一個場景都引用了史料佐證，讓他的書讀來不像小說，反而更像是歷史紀錄片。書中還引用了一些不具史料支持但有趣的想法，比如說他提到薛懷義將武則天視為轉世彌勒的想法，是來自於在面對其裸體時，調笑說她的肚腩如同彌勒佛。然而，由於林語堂積極地引經據典，故也承繼了那些史家對於武則天的負面評價，在其書出版十年後，才有對武則天首次的翻案著作呈現在大眾眼前。
一九七三年由華裔美國作家春靜熙（Jinsie Chun，音譯）寫成的《我是天》（I Am Heaven）將武則天定位為中國的灰姑娘，被心懷鬼胎的繼兄推舉入宮，歷經了深宮後院中的種種危險，被逼迫和一名有相同遭遇的朋友共享如監獄般破舊的院落，等待著白馬王子注意到她的那一刻。春靜熙筆下的長安充滿諷刺的對比，宮女辛勤排練著奢華的宮廷娛樂，但太宗對此卻絲毫不感興趣；在其筆下的武則天無辜無害，很少有緣見到太宗，也沒有與高宗於床第之間的幽會和密謀。她只是聽說了太宗的死訊，然後被打發到了尼姑庵中，因與高宗的浪漫邂逅而得以回宮，其中沒有參雜任何陰謀詭計。王皇后如同灰姑娘故事中醜陋的姐姐，不斷殘害武媚娘。
武氏在孕育了一名男孩後狠心殺害了王皇后和蕭淑妃——由於武氏的形象在分娩前近乎完美，故此時的性格轉變顯得匪夷所思。作者甚至加入了新的醜聞，聲稱她的姪子賀蘭敏之和自己祖母有不倫之事，而武則天自己則和御醫有一段私情，以消她對從軍的薛懷義的相思之苦。薛懷義回宮後，一怒之下燒毀了明堂，因為在他強暴了一位蒙古女子並回到洛陽後，日子缺乏樂趣。書中無意識地將武則天描繪成雙面的形象，就像英國出版社「米爾斯與布恩」（Mills and Boon）羅曼史系列中的主角般總會莫名其妙忽然暴怒，或許這樣的小說筆法不失為解決歷史上武氏性格衝突的良方，然而作者筆下的武則天卻絲毫不引人入勝，反而只令讀者忍俊不禁。
（圖說：一九六○年代香港邵氏兄弟有限公司投資拍攝的電影《武則天》海報上飾演武則天的李麗華不合時宜地露出長腿。《武則天》電影海報，二○○六年天映娛樂授權。）
李翰祥在一九六三年拍攝的電影《武則天》，由影星李麗華主演。電影開始於王皇后巡幸感業寺並計劃將武媚娘帶回宮殿，以分散高宗對蕭淑妃的寵愛。即使電影中武則天的生平已經混亂不堪，導演仍加入了各式新元素：戲中描述高宗和武媚娘在太宗還在世時就有了兩個男孩，為了挽救聲譽而不得不讓男孩冒充為武順的兒子，片中武則天的名字來自法號明空，取「日月當空、普照天下」之意而成了「武曌」，並以此為靈感在她的晚年創造了一個新角色。導演對史實的畫蛇添足，卻讓劇情走向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例如像是王皇后的厭勝之術便是讓高宗得到「風眩症」的罪魁禍首，而武順則在武后發現她和高宗的私情後自殺。
其中一名皇子在高宗駕崩前透露出他在兒時曾幫助武后在王皇后的寢宮內放置偽證，但他當時並不知道這樣一個簡單的「玩笑」會害王皇后死於非命，高宗臨死之前才明白了自己當年的錯誤。影片中還插入了一首流傳於民間的歌謠隱射裴炎注定要繼承大統，暗示他參與了李敬業的叛亂。電影中快速地交代了武則天前四十年的生活，直到上官婉兒的出現才將節奏放緩——這樣的手法可能多少反映了當時的時代氛圍，因為一九五九年郭沫若的舞臺劇也採用了類似呈現方式。
到目前為止，對武則天最有趣的改編是一九八四年香港亞洲電視（ATV）的電視劇《武則天》，由影星馮寶寶主演。劇中故事開始於武氏入宮成為才人之前，原先為一單純樸實的鄉下姑娘，在農村中享受進宮前最後一次的聚會。在這個版本中太宗深知武氏將會傾覆唐朝，為了避免預言成真，於是派了一名刺客在她進宮途中追殺她，但武氏被兩名瀟灑的劍客明崇儼和宇文俊所救，兩人發誓將對她永保忠誠，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影緩緩消失在逐漸掩閉的宮門之內。在
四十集的電視劇中，武則天從未缺席功夫博鬥的場景——有斷袖之癖的「突厥」太子正在一場武術大會上與情人稱心幽會，正好被倒霉的武氏在追逐寵物兔子時撞見，她因此遭到太子追殺，同時太宗決心要將她驅逐出宮，下令她須為已故的文德皇后誦經而出家三年，而明崇儼和宇文俊則繼續保護她不受其他陰謀所傷。除了感業寺的一段插曲外，遵照史實從來不是這部電視劇的強項，劇中的唐宮從不曾有過片刻沉寂，朝堂上經常充斥著舞蹈、雜技、武術和雲集的刺客，高宗和他的親信、甚至是上官婉兒都如同江湖俠士般武藝超群，上官婉兒最終還和守護武氏一生的宇文俊秘密成婚。儘管如此，英國廣播公司之後也在英國播出了這個版本。
艾夫琳．麥寇恩（Evelyn McCune）的《武后：一部小說》（Empress: A Novel, 1994）賦予了武則天一種獨特的詮釋。身為一名寡婦，麥寇恩特別將焦點集中在武氏與太宗之間的情感糾葛。與武媚娘相戀後，萬念俱灰的太宗皇帝發現了生命中的新希望。麥寇恩絲毫未提武媚娘和高宗間的不倫戀，雖然仍保留了那場聲名狼藉的「承恩雨露」，但卻將之描述成一場呈現在太宗眼前的笑鬧之事。太宗駕崩後，武媚娘在感業寺中虔誠修道，只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住持，對於王皇后召其回宮的命令極不情願。
她與高宗是在發展成柏拉圖式的友誼後才暗生情愫。麥寇恩的作品提出了一些獨樹一格的有趣想法，雖然仍沿著歷史的軌跡行文，但卻加以美化；她也指出武昭儀早夭的寶貝女兒是殤於小產，這有助於解釋兩個懸案：武昭儀在後宮中的舉步維艱和她可能同年產下兩個孩子。麥寇恩向來喜歡讓她筆下的主角更加具備人文關懷——武則天所有備受指責的暴行都不過是迫於情勢。
一九九五年由中國中央電視台（CCTV）製作的電視劇《武則天》也極為重視史實，由影星劉曉慶主演。第一集開始於武才人初次享受宮人為她梳妝沐浴的歡暢，接著顫抖地被帶往太宗寢宮，只能對太宗的「寵幸」逆來順受，但在下一次太宗見到武氏時，甚至想不起來她是誰。
生活於競爭激烈的後宮，這些嬪妃往往更像是清潔工和苦役。劇中無疑地需要安排一些懸疑的氣氛，之前的影視作品多半開始於她二十幾歲時，這個版本卻將她的初登場設定為十幾歲，且十分清純善良（或許是因為沒有觀眾想要連續三十集都看到一個工於心計的壞女人？）武才人因為太宗的不屑一顧而傷心欲絕，但她很快就靠著魅力和機智贏得其他宮女的友情。這齣電視劇的後宮情節如同現代生活的職場劇，穿著相同服飾的宮女日復一日地清潔和打掃，每個晚上都盼望著能被召喚至皇帝寢宮侍寢。
這時俊俏的皇太子李治身著白衣登場，很快就對武媚娘產生情意，雖然她仍恪遵婦道，盡可能打消李治的念頭。隨著太宗駕崩、武媚娘被放逐到感業寺，這樣的遭遇如同當頭棒喝，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應該和命運奮戰；當高宗占有了父皇的宮殿時，她和其餘低位份的嬪妃被強迫剃度，並囚禁於感業寺中。相較於有時間長短限制的電影，電視劇得以更深入描繪武則天的生活細節。她在寺中的生活如同浴火鳳凰，頻頻忍受著可恨尼姑和其黨羽的折磨和迫害（劇中甚至還加入了一個襲擊武氏的女同性戀角色）。這些都讓她意識到，她要想辦法吸引高宗的注意以求回宮，才能解救她的一生。
一九九八年拍攝的電視劇《大明宮詞》（台灣劇名為《太平公主》）的劇情重點和以往戲劇不同，場景主要圍繞武則天的晚年生活和她最寵愛的孩子——太平公主——之間的恩恩怨怨，由歸亞蕾飾演武則天，周迅飾演太平公主少女時，中年之後則由陳紅擔綱演出。首集開始於武后不自然地懷胎超過十四個月，在她子宮中憤怒悸動的是早年被她掐死的女兒怨靈。當唐朝大勝突厥的喜訊到來，武后終於平安產下太平公主。這個版本主要呈現以太平公主為中心的宮廷鬥爭——她是母后忠心的女兒，為母后平定了多次反叛，直到武則天駕崩，而自己卻只能一次次地忍受兄長的背叛。
二○○三年由台灣八大電視製作的《武媚娘傳奇》電視劇由影星賈靜雯主演。這個版本將武氏一族描寫成地位尷尬的貴族，太宗意識到武媚娘可能就是預言中的武王，將會傾覆唐朝並禍及皇室，因此打算將她處死，但最終卻下不了手，認為她在自己駕崩後將會被送往尼姑庵自生自滅，同時他也拒絕相信一個女人能夠獲掌天下之權。
這齣戲劇雖然部分沿用了史實，但卻強調她在平民百姓中享有崇高地位，那些因忌妒而反對她的李氏一族拒絕承認武則天的才幹遠勝李唐皇室中的其他人。同年，中國中央電視台春節晚會上演了吳汝俊的京劇《武則天》。如同許多以往的影視作品，這部京劇將武媚娘描繪成受人欺壓的無辜弱女子，而女嬰再次成為關鍵的一幕——武昭儀掙扎在母愛與對王皇后的仇恨之中，徒留下台上窒息的女嬰。
華裔作家山颯在法國寫下的長篇小說《女皇》（Impératrice, 2003），是近來一本關於武則天的小說，故事開始於武氏在母親子宮中的胎動，而父親對於她女兒身的失望，讓她的童年鬱鬱寡歡。父親死後，繼兄對繼母和三姐妹既無情又無禮。山颯的文字最引人注目的是加入了女同性戀的元素，描述武氏早年在太宗宮殿時曾與另一位嬪妃墜入情網。山颯筆下的女皇是喜愛感官享受的生物，喜出望外地得到張氏兄弟的愛戀後，出現了生長新牙的「奇蹟」；她也是個工作狂，不甘於政事之無涯遠超過生命之有涯，因此醉心於求取長生不老之藥。
《女皇》的開頭落筆於武氏出生之前，結局亦擱筆在她駕崩之後；武媚娘甫進宮便看盡了奪嫡的爾虞我詐，多少美好青春深埋於深宮，到頭來僅能將生命寄託於挾勢弄權之中。山颯最後總結道：「隨著時光流逝，真相益發模糊，謊言則生出了根。」（With passing time, the truth became unclear, and the lies took root）二○○六年，山颯的《女皇》落幕，另一部關於武則天的電視劇上映，五十五歲的劉曉慶再次粉墨登場，回歸演出這個久違的角色。
據說中國女星徐靜蕾將拍攝《宮裡的日子》，講述武則天的宮中生活，這是出自於一個她先前放棄了的靈感，但如今或許能得到好萊塢的支持而開拍；中國名導張藝謀也委託了五名中國作家分別寫出不同的武則天小說，最後選擇一篇作為電影劇本拍攝，他同時也宣稱將由鞏俐和周潤發擔綱演出；山颯日前在韓國接受採訪時，表示曾有日資和她接洽，會將《女皇》改編成電影後上映，同時，一家倫敦的電視公司也開始籌備拍攝關於武則天的電視劇，不過卻是以「寓教育樂」的角度拍攝。我們必須銘記，所有在這個時代、這個時間點靈光乍現的想法，有的可能如願上映，有些則可能永遠不會問世，無論武則天的真實面貌為何，在她魂歸黃土的一千三百年後，她的傳奇一生依舊在各地傳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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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八旗文化《朕乃女人：武則天．中國史上唯一女帝的傳奇一生》授權，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