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年方十四的奧地利公主瑪麗.安東尼婭 (Maria Antonia) 爲了與波旁 (Bourbon) 王朝王位繼承人成親而來到法國那一刻起,服裝與容貌問題顯然已是她存在的核心。對未來及日後的當政王后而言,有一套嚴格的禮儀廣泛規定了她該穿什麽衣服、如何穿、何時穿,甚至由誰爲她穿上。宮廷設立這套禮儀,是爲了展示和確認波旁王朝的重要性,世世代代的法國君王也將這套禮儀强加在他們的廷臣和配偶身上。
(圖說:在一七七四年成為王后之後,瑪麗.安東妮 便迷戀上這種搖搖欲墜的高髮髻,這種風格最早是 由頗具創造力的巴黎時裝商人羅絲.貝爾坦帶進時 尚界。這款髮型很快便成為王后的招牌標記,引起 法國境內和海外無數婦女競相模仿。這幅當時的版畫具體描繪出時髦古怪的髮型,與傳統久遠的華麗 。鼬毛滾邊法國王室長袍驚人地同時出現。)
這位年輕公主甚至在一七七○年春天離開自己的故鄉維也納前往法國王宮之前,就曾接受過波旁王朝對待容貌、服裝及公衆形象的態度的密集速成培訓。她被徹徹底底重新設計一番,一位著名的法國舞蹈老師訓練她如何在腳蹬高跟鞋、身穿蓬裙或拖著笨重長裙時優雅地行走。她的長輩不斷提醒她,身為法國王室之妻,她的外在將會決定她的成敗。
然而,從她最早在凡爾賽宮的生活開始,瑪麗·安東妮就藉著將她的服裝和飾品轉變爲自由和聲望的大膽表達,對抗由來已久的宮廷禮儀。一如諸多學者指出的,雖然她並未對影響深遠的國際或國內政策的政治顯現出持久的興趣,但本書將證明,瑪麗·安東妮在爲個人聲望、權威,有時甚至只是爲了生存而進行的鬥爭中,把時尚當成了關鍵武器。 隨著日漸成年,適應了周遭變化不斷的政治氣候,她在這當中的努力也日漸多元、老練。但是,身爲一位尚不成熟的法國新移民,她爲了控制自己的服裝形象而開始引人注目的努力仍爲時過早。瑪麗.安東妮終生倡導一連串大膽的風格實驗(一位同時代的貴族將其描述為構成「一場名副其實的服裝革命」),她在法國王室配偶應當擁有的權力種類與內容上,挑戰了大眾普遍接受的智慧。
按照傳統,這種權力受到一項名為《薩利克繼承法》(Salic Law) 的原則嚴格制約,因爲該法將女性排除於王位繼承序列之外。 除了寡居的王后在其子因年幼無法自行統治、而她可作爲攝政王行使職權以外,法國國王妻子的功能原則上都被限定在她爲王室生兒育女上。但是,瑪麗.安東妮在和一七七四年登基為路易十六的路易.奧古斯特 (Louis Auguste) 結婚後的前七年裡,發現了這條路對她而言是行不通的。因爲壓抑的心理及性冷淡的雙重夾擊,她那年輕的配偶拒絕圓房,這就讓爲了加强奧法政治聯盟而遠嫁他鄉的瑪麗·安東妮置身在非常不安的處境中。 因爲就像她的母親瑪麗亞·特蕾莎女王 (Maria Theresa) 不厭其煩提醒的,除非她能為波旁王朝生出繼承人,否則法奧同盟和瑪麗·安東妮自己在凡爾賽宮的地位都不安全。屆時,諸多不贊成結盟(目的是要徹底改變兩國間長達數世紀的不和)的法國廷臣就會毫不猶豫地强烈要求,讓一個更能生育的王妃來取代她。
受到這些懷揣陰謀的派系孤立與失寵,這位來自奧地利的新移民面臨了兩種選擇:要麽承認失敗、顏面盡失地回到奧地利,要麽找到別種能在法國成功的方法。有鑑於這樁婚姻的在地緣政治上的大賭注,第一種選擇顯然是不可能的,瑪麗·安東妮於是開始利用時尚對抗她的仇敵。借助精心挑選、不依傳統的服裝與飾物,她打造了日後她稱之爲政治「信譽的容貌」的東西,甚至在她屢屢生育不成的時候亦然。 從她在王室狩獵時炫耀的男式騎裝,到她滑雪時鍾愛的白色皮草和鑽石,從她在全巴黎頂級時尚之地招搖過市的極端髮型,到她在凡爾賽宮化裝舞會上穿戴的精細扮裝,瑪麗·安東妮用令人心驚肉跳的服裝告知天下,她不只是個不合格的王后、也不只是某種奠基性外交努力的象徵而已。我將證明這些常被人貶損爲證明王后思慮欠周、態度輕浮的服裝,是如何將她定義為一個在花錢、穿衣打扮、行為舉止都能隨心所欲的女人。
瑪麗.安東妮的這個策略在某種程度上並無新意。太陽王路易十四 (Louis XIV)——瑪麗·安東妮是他的遠親,而且在孩提時代曾學習過他的豐功偉業——他穿著威風凜凜、令人生畏的服裝,讓觀者只能承認他的地位至高無上,藉此手法在某種程度上推進了專制主義企圖。 路易十四也喜歡精心設計的化裝舞會、碩大無比的假髮、發亮的珠寶,以及意味著支配大大小小一切生物的獵裝。 後來,繼位者路易十五的情人龐巴度夫人 (Madame de Pompadour) 和杜芭麗夫人 (Madame Du Barry),更是藉由花費王室鉅款購買服裝和珠寶,顯示她們對王權無可匹敵的影響。對她們和對太陽王來說,服裝就是傳達政治權力的强效工具。
然而,由於瑪麗.安東妮既不是國王,也不是國王的情人,她在服裝上的態度顯然代表她對早已確立的宮廷習俗的背離。因爲事實上,無論是修改有關王室成員外貌的慣例,還是按自己的方式尋求關注或授權,這種法國王后過去都前所未見。但是,瑪麗·安東妮的確這麼做了,而且在她於一七七四年榮升王后之後變得更加大膽。
她的才幹並未受到其他王室情婦的競爭挑戰,因爲害羞的路易十六壓根兒就沒有情婦。年輕的王后果斷地摒棄長期以來死氣沉沉、過時土氣的王室風格——這個風格本意是要激發波旁王朝統治的生生不息,展示令人陶醉的新方向。在一群極有天賦的巴黎新興設計師——這就是今日時裝設計師的前身——的幫助之下,瑪麗·安東妮打造出各式各樣的容貌,要麽頑皮搗蛋和風情萬種,要麽曇花一現和瞬息萬變,要麽魅惑誘人和摩登時髦。
在更爲精靈古怪的一面,高聳的高髮髻 (pouf) 便是她的招牌時尚之一。這是一種撲了厚粉、搖搖欲墜的髮型,這種髮型複製出各種複雜的場景,包括當下事件(比如海軍戰勝英軍、高貴的法國公爵的誕生),以及想像中的田園生活(包括風車、吃草的牲畜、勞作的農民,以及潺潺小溪)。雖不那麽招搖、但同樣新奇的是她越來越喜歡的別緻無袖休閒襯衫,用以抗拒宮廷標準服裝僵直的圈環和鯨鬚胸衣。這種服裝是小特里亞儂宮 (Petit Trianon) 非官方的正式服裝;這幢私人鄉間別墅是路易十五和她即位後餽贈給她的禮物。這些自由自在的變換助長了明顯不符王室規矩的胡鬧之舉,例如在草地野餐、捉迷藏,以及在薰香打扮過的羊群間嬉戲。儘管保守的朝臣抗議,說這些服裝讓高貴的穿戴者無異於伺候人的村姑,但是王后和夥伴們却醉心於這些新式服裝帶來的自由與舒適中。
在貴族和富裕的資産階級中,就連那些認爲王后這般演變令人震驚的婦女,也抗拒不了追隨她的一舉一動。當時一位評論家寫道:「就像在法國比在其他地方更常見的自相矛盾之一,大眾即使批評王后服裝,卻也依然繼續發瘋似地競相模仿。每個女人都希望擁有和她穿戴過一模一樣的便裝 (déshabillé) 和帽子。」 在大眾稱爲她的「時裝大臣」的設計師們巧妙促成她聲名遠揚之後,瑪麗.安東妮讓自己成了一股不可輕視的力量——她是耀眼程度不遜於國王或情婦的王后,地位剛剛在上,完全無關能否生兒育女。
然而,她的名聲是要付出代價的。受到身邊眾人的過度監視,瑪麗.安東妮的非正統風格激起了朝臣的强烈反對,他們不遺餘力地壓制她的崛起、對她背離歷史悠久的法國王室習慣惱羞成怒。這些貴族斥責她是一個魯莽的奧地利闖入者,說她僭越了王后應有的地位,凌駕在王君之上,成爲臣民關注的焦點,而且破壞了國王的神聖權威。他們也指責她和她的「時裝大臣」耗盡法國國庫;由於當時一連串的國內與國際危機,法國國庫無力爲沒完沒了的衣帽服飾買單。
透過出言不遜的地下小册子和漫畫,有關王后衣著打扮的流言蜚語開始從王公貴族的深宮大院流傳到巴黎的市井巷間,激起了卑微子民的憤怒。在凡爾賽宮的特權世界之外,瑪麗·安東妮價值不菲的服裝漸漸代表了導致法國人民陷於悲慘境地的嚴重貧富不均現象。此外,一些批評者之所以憎恨她,是因爲他們仍期待王后應當尊重其地位的既定限度,應當保持溫和順從、不偏不倚的優雅,一如先前的王后,例如路易十四的已故妻子萊克辛斯卡 (Maria Leczinska) 就曾如此堅定地表達。 但這位新王后挑釁意味十足的服裝卻顯示她根本無意如此。
瑪麗.安東妮的公衆人物生涯結果的矛盾之處,就是儘管她憑直覺抓住了服裝表達地位與影響的潛力,但卻對自己的服裝會在臣民中引發的反應屢屢判斷失誤。她在爲貴族和平民這雙重觀眾演出,這必然意味她不可能隨時都讓所有人滿意。但是,通常情况下,她在服裝上的反叛之舉會在這兩個團體間或催生、或惡化種種怨恨,直到貴族與平民這兩個原本在諸多政治問題上意見歧異的世界,迅速在對這位王后的仇恨上達成爆炸性的一致。就像克勞狄歐斯 (Claudius),非法即位的「破衣爛衫之王」被莎士比亞筆下的哈姆雷特 (Hamlet) 視爲腐朽丹麥的代表,這位以高髮髻與羽毛著稱的王后,也漸漸代表了法國王室特權中最糟糕的那一面,以及革命的絕佳理由。
在革命者疾風驟雨地改革法國社會和文化之際,推翻路易十六政權的他們成功消滅的不僅是奠基於惡名昭彰、根深柢固的社會階級區隔的政治制度,還包括讓這些區隔擁有物質形式的種種標誌——宮殿和監獄、盾徽和王冠。 若就本研究的目的來看,遺憾的是造反者的破壞瘋狂已將瑪麗·安東妮華麗的個人服裝收藏全數化為破布碎片。
在一七八九年十月造反力量攻進凡爾賽宮之前,她的收藏品塞滿城堡內整整三間屋子:這些房間當時是向公衆開放的,參觀者可親眼目睹王后無數的飾品和衣物。 十月起義之後,王室成員被迫從凡爾賽宮遷居到皇室巴黎宅邸的杜勒麗宮 (Tuileries)。瑪麗.安東妮在襲擊中沒有遭到毀損的諸多服裝也被送往該處。但無論是這些服裝、還是她在巴黎期間委託訂製的服飾,都沒能在革命後期的騷亂中逃過一劫。
一七九一年六月,在王室企圖逃離首都失敗之際,據報導有一群掠奪者闖進杜勒麗宮,洗劫了逃亡中的王后的物品庫。她的收藏在大革命其間依舊宣傳著她並未减弱的君主特權意識,因此持續激起民眾的憤怒。 十四個月後,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騷亂人群再次包圍杜勒麗宮,這一次,國王和王后被送進監獄,直到他們在一七九三年被斬首。除了她從宮中逃走時掉落的微型飾帶拖鞋,以及被擁護君主制的忠臣當成紀念物而保留下來的服裝碎片之外,瑪麗·安東妮衣橱裡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完好地逃過這場劫難。
可悲的是,散落一地、污痕遍布、慘不忍睹的殘存碎片無法勝任復原王后氣勢恢宏的時裝的任務。然而,從正式的肖像畫到諷刺漫畫、從時裝期刊到色情小册子、從她的同代人的收藏品到她的服裝供應商與衣橱管理人的帳本,後世依舊能從諸多十八世紀素材中收集到關於瑪麗·安東妮服裝偏好的歷史記錄。另外,傳記作家的研究中也能重構出此時片段零星的歷史,雖然他們主要聚焦的並非瑪麗·安東妮對時尚的迷戀,但仍非常關注她奇特的服裝。
就此而言,安東尼婭.弗雷澤 (Antonia Fraser) 的著名傳記對我特別有幫助,因爲它提供了有關王后時裝風格的美妙細節。弗雷澤與我都獲准查閱保存在法國國家檔案館 (Achives Nationales) 的幾本時裝公報 (gazettes des atours),那是美妙的十八世紀「look books」,內有樣布和簡短的服裝描述,瑪麗.安東妮正是依據這些公報選擇每天早上要穿的衣服。
(圖說:在這幅一七七五年由畫師高堤耶-達戈蒂繪製的肖像中,瑪麗.安東妮莊嚴堂皇的藍色 禮服炫耀著寬大的撐裙,以及儀典場合所穿的大禮服的緊身胸衣,衣服上還綴有明顯的皇家裝 飾:鼬毛滾邊拖地長袍,袍上繡有金色百合。插在禮服摺皺間的百合花,為這身華服注入了出乎意料的清新感。(Réunion des Musées Nationaux/Art Resource, NY)
無可否認,由於看似最爲中立的歷史記載也會有混亂和遺漏之處,要準確判定瑪麗·安東妮穿了什麽、服裝在何時製作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一個主題就像這位充滿爭議的王后的服裝,始終會引發多樣、且嚴肅的反應時,傳記事實與文化虛構之間的界限就可能特別難以界定(這同樣適用於瑪麗·安東妮一般的行爲;因此,我在描繪她服裝記錄中最突出的傳記元素時,有賴歷代傳記作家的嚴謹考究,因此在本書中將感激地大量援引他們的著作。)我無意聲稱要在解决這些有關瑪麗·安東妮服裝的難題,對於這些難處,我的處理方式是努力藉由盡可能仔細地證明資料來源,並凸顯觀察者——無論這個觀察者是否反奧地利、反女權主義、是親君主主義者或者贊成革命派——最主要的政治動機,並對他/她的主張提出最尖銳的懷疑。 。
同時,我也刻意决定讓本研究不排斥那些出現在她裹覆於衣物之下的人格周圍的種種混亂和錯覺,因爲這些也能提供我們一些有關她的人格如何被表徵、被感知的重要內容。 一如琳恩.亨特 (Lynn Hunt) 在其關於革命色情文學 (revolutionary pornography) 的著作中所證明的,關於瑪麗.安東妮的慕男狂 (nymphomania)、同性戀及其他性「變態」行爲的故事,這些經常純屬杜撰的瘋狂故事不僅與共和政治根深柢固的厭女症 (misogyny) 不符,而且王后的仇敵當初也伸手其中,以便於法有據地將她處決。 亨特已然證明,這樣的虛構之談可能具有千真萬確的政治重要性和歷史意義。它們有能力改變生命,甚至終結生命。
(圖說: 騎裝外套有時會被形容為是一種「日耳曼式」的美學,而這種服裝風格又被人拿來強化瑪麗.安東妮的女同性戀傾向,也就是「日耳曼惡習」的謠言。在這 幅出自於《時尚廊》的插圖中,一位女子身著日耳曼騎裝,衣服上的大型金扣、顯 眼的摺袖口以及大翻領,同樣凸顯了那個 時代男裝時尚的特色。(The Picture Gallery at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我以大致相同的方式接受了如下觀點,對瑪麗·安東妮的服裝選擇的叙述要麽看似中立,要麽顯然誇張,這二者意在凸顯這些選擇大張旗鼓地引發議論、催生動亂的能力。一如麥可.翁達杰 (Michael Ondaatje) 以比利小子 (Billy the Kid) 這個在歷史上同樣難以捉摸的反英雄的聲音所寫的:「就讓血肉成爲我的項鍊伴我一生吧。」 瑪麗·安東妮一次又一次地因爲她對時裝的罪而受指責,她很可能也會以大致相同的方式描述自己。
事實上,根據傳記作家卡羅麗.艾里克森 (Carrolly Erickson) 所述,在斷頭台將王后的喉嚨切出一串血腥的項鍊之後不久,出身高貴的巴黎女人就開始將「細細的紅絲帶繫在脖子上,以提醒自己可能不久後將會遭受的一切」。 因此,即便到死,瑪麗.安東妮依然矢志維護時尚與政治之間那條强而有力的連結。但是,這種連結,這個全法國最引人注目、最具爭議的時尚形象,是她窮盡一生形塑出來的。始終富於想像,倘若時而純屬幻想,瑪麗.安東妮的衣橱既是夢想之源,也是夢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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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VidaOrange on Tuesday, 21 July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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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八旗文化《斷頭台上的時尚女王:瑪麗.安東妮,一場時尚與政治的血腥角力》授權,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