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時代的女性)
◎不受敬重的「職業婦女」
日俄戰爭至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產業蒸蒸日上,基於需要,出現了「職業婦女」這個新名詞。在此之前雖然也有紡織女工、女梳髮、產婆、女教師、家務勞動者等女性職業,但這些人不屬於「職業婦女」範疇。
此外,從事接待男子的行業的女性和女藝人也非「職業婦女」。也就是說,女演員、教授音樂或插花等技藝的老師、藝妓、陪客人喝酒的咖啡廳女服務員、妓女,以及從事農漁業的女性(例如海女)均非「職業婦女」。
日本沒有「職業男子」這種稱呼。除了特殊例子,否則,生為男子,只要成年,必定從事某種職業。所有男子從小便接受如此教育,因而「職業男子」不存在。女子剛好相反,從小即接受必須仰賴父親、丈夫、兒子的「三從」教育,在這種性別意識差距中,「職業婦女」反倒成為特殊例子。而且,「職業婦女」這個名詞,含有輕視之意,毫無任何敬意。
世間人以侮蔑眼光看待「職業婦女」,比起在高等學校接受新娘教育的良家女兒,那些在師範學校或職業訓練班接受教員、護士、電話接線員、乘務員等專業教育的女子,通常會自覺臉上無光,矮人一截。
(1914年商店光景。photo :A. Davey)
成年男子接受成年女子撫養,是一種恥辱;而成年女子接受男子撫養,即便該男子是未成年的兒子,也不會受世間人嘲笑。直至平成時代的現代日本,這種性別觀念似乎也沒有顯著變化。
平成時代的現代日本,女子依舊可以堂皇正大地公開說「婚後要讓丈夫撫養」;健康男子若沒有職業,在家啃老,或讓妻子出去賺錢,自己在家當家庭主夫,便一律給貼上「無能」標籤。甚至連學校的教師,家長也會因對方是男性教師或女性教師而有不同反應。就這點來說,明治時代的性別差異觀念和現代似乎沒什麼區別,只是「職業婦女」這個稱呼已經成為廢詞,世間人看待職業婦女的眼光也不再懷著蔑視而已。
明治四十四年(一九一一),雜誌《青鞜》創刊,平塚雷鳥以「元始,女性是太陽」當作女權宣言。那一年,正是大正時代即將來臨的前夕。《青鞜》剛好和「職業婦女」的抬頭前後呼應。
少數女性確實有傲人的成就,然而,在一般庶民女子之間,女權宣言到底滲透至何種程度呢?
大正年間(一九一二~一九二六年),女性的新行業接二連三出現,但是,這些女性大部分都是為了糊口而選擇新職業,並非真的想獲得女權。不過,比起視妻子或女子為無能者的明治時代,女性能從事新行業已經算是一種大進步。
當時一般女子職業包括護士、小學教員、電話接線員、百貨公司服務員、女記者、女招待、打字員、公司事務員、電梯服務員、公共汽車服務員、時裝模特兒、繪畫模特兒等。
東京千代田區的丸之內辦公大樓群內的打字員或事務員,可以說是職業婦女的熱門行業。女服務員也有分別,例如在電影院售票處工作的女子是職業婦女,但一般商店的老闆娘或女兒則非職業婦女。可是,同樣在商店工作,假如那家商店規模很大,例如百貨公司,那麼,售貨員或在百貨公司餐廳工作的女服務員便是職業婦女。
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婦人公論》雜誌的女記者波多野秋子,與作家有島武郎在輕井澤雙雙自殺之後,女記者頓時成為職業婦女中的明星。波多野秋子任職於舊丸之內大廈裡的中央公論社,而舊丸之內大廈內出現日本最初的美容院是在大正十三年(一九二四)。
(女梳髮,和田三造畫)
在這之前,給女人梳頭的女性稱為「女梳髮」,本來不屬於職業婦女範疇,日本最初的美容院在舊丸之內大廈開業後,女美容師便成為職業婦女的代表存在。不過,明治三十九年(一九○六)即有人開了一家「理容院」,只是當時沒有發展為流行現象而已。
女傭本來也不算職業婦女,大正七年(一九一八)創立的「婦女共同會」派遣部的「派出婦」,則為職業婦女。所謂「派出婦」,用平成時代的用詞來說,就是家務助理、鐘點女傭之類的派遣工。
其他也有比較特殊的職業,例如原稿謄寫、翻譯轉包、口述筆記等,這些都是以時間制、稿紙張數計算工資,大部分由大學畢業的女性承擔。當時,女子可以讀到大學畢業算罕見,承擔這些工作的女子稱為「婦女文筆會」。
根據昭和五十一年(一九七六)某日本女性週刊雜誌的調查,日本女性憧憬的職業是書籍設計師、演唱兼作詞作曲者、商業秀場演出指導員(導演)、廣告文案撰稿員、插圖畫家、服裝造型設計、DJ、空服長(座艙長)等。
這些也都是昭和時代的女性新行業,比起大正時代的女性新行業,明顯可以看出時代的變遷。若再將時代往後移,女性行業應該更多,只是,時至今日,在各式各樣的職場中依舊潛伏著一股明治時代殘留的性別歧視意識,這也是日本的男女工資差距始終無法拉平的主因之一。

(1916年,秋田縣高等女學校裁縫室)
尤其二十二歲至四十四歲,膝下有未滿十六歲的孩子的全職婦女工資,在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三十個市場經濟國家中,日本排在最後一名,全職婦女工資不及全職男性的四成。居首位的義大利,膝下有孩子的全職男女工資幾乎沒有差距,OECD整體的全職婦女工資平均數值也高達全職男性的百分之七十八,甚至連排在最後第二名的韓國,膝下有孩子的全職婦女工資也佔全職男性工資的五成以上。
唯獨日本的有孩子的全職婦女,工資僅達全職男性的百分之三十九。難怪現代日本女子寧願丟棄職場,於婚後當全職主婦或全職媽媽,理所當然地成為丈夫的撫養家屬之一。
話說回來,大正時代的女子第一次跨入社會時,選擇護士比較沒有阻礙,畢竟護士這種職業也需要類似「三從」的忍耐力。如果選擇電話接線員之類的新行業,情况便有點不同。
明治十三年(一八八○),電話交換局首次僱用女性接線員,第一批總計數十人。據說在當時多少也算是明治政府的小官,足以讓她們的家人引以為榮。這是日本女性初次向織布機以外的機器挑戰的職業。雖說她們的教育程度大多僅是小學畢業,但幾乎都是士族出身,家庭教育非常充實,氣度與禮法均與一般庶民女子不同。
對當時的女性來說,能夠成為接線員是一種通過嚴格挑選的成果,服裝也是和服褲裙,可以想像她們走起路來一定都抬頭挺胸、神采奕奕。護士則為最早換穿洋裝的職業,兩者對比鮮明。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電話接線員需求大幅增加,每年都新聘用六、七百人。一面做電話接線員,一面到女子學校接受高等教育的人也隨之增多。對那些因家裡貧窮而無法接受高等教育的女子來說,既可賺錢又可上學,簡直是天堂的職業。
然而,她們的工作內容到底如何呢?真的可以稱為明星職業嗎?
電話接線員職場完全是軍隊風格,規則一大堆,有時還得遭工作崗位教練用電話線鞭打。可能有不少女孩是一邊流淚一邊接受訓練。工作狀態則大約每隔一小時半或兩小時給十五分鐘休息時間,可是,十五分鐘能做什麼?頂多去上個洗手間吧。
另一方面,當時的社會又如何評價電話接線員呢?以下是《婦人公論》雜誌的記錄。
對男性來說,電話接線員只有女性能當。首先,女性語音清晰,而且便利,坐在同一個位置處理那種繁雜業務的把戲,只有女性才辦得到。女性本來就不喜活動,頭腦縝密,可以耐性地做那些反復不停的工作而不覺厭倦。這種工作非頭腦單純的女人不可,女人的頭腦如果複雜起來,工作成績反倒會退步。十三歲到十六歲時,這些不染塵世的女孩,因為會拚命工作,所以成績很好,但到了二十歲左右,必須準備出嫁時,便會為朋友的出嫁準備而憂心如搗,自己也想那樣做、這樣做的,慾望變多,結果成績下降。這是一般統計顯示出的證據。(《婦人公論》大正五年〔一九一六〕一月號)
這類評價也適用於電話接線員以外的職別,例如打字員、電梯服務員、公共汽車服務員、時裝模特兒等。只要把年齡往後推,這種評價或許也可以適用在現代日本女子身上。總之,日本男性認為頭腦單純的人才能勝任的職別,非女性不可。
大正時代之後是昭和時代。昭和時代初期,日本出現了第一家女子法律學校,對此,本來應該支持女性立場的婦女雜誌,竟然刊出以下的揶揄文章。
學生有上自三十有餘的半老徐娘,下至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孩。幾年後,如果這些人當上法官或律師,世間到底會變成怎樣呢?(《婦人沙龍》昭和四年〔一九二九〕十月號)
文章論點就是女人頭腦單純,法官和律師則必須頭腦複雜的人才能勝任,為什麼要讓女人學法律?
《婦人沙龍》創刊號是昭和四年九月,大概挑選的撰稿人並非真心支持女性,只持續了三年便告終。《婦人公論》則創刊於大正五年一月,至今仍在發行。
話說回來,在職業婦女輩出那個時期,「新女性」一詞也隨之出現。
- 延伸閱讀:
就要修很大!你可以美得像機器人,不必當男人的清秀佳人
(本文:《大正日本:百花盛放的新思維、奇女子》授權,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