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不是地獄,我的心才是。」她平靜的說。「而且我到現在,還不能相信我竟然會在這裡。」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只能露出苦澀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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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老公一起經營水果行,在南部也是有名的大盤商,特別是榴槤,因為他們在泰國有投資榴槤農場,所生產的榴槤,直接就從產地運送過來,品質與速度,都是最好的。

先生在這一陣子特別常到中國,據說要擴展生意版圖。不過,她心裡曉得,先生在前幾年投資房地產,已經把公司的資金挪用殆盡,而且因為分心投資,在台灣的水果生意已經不如往昔。

「這起碼是個機會,說不定我們還可以東山再起。」她經常是這麼想的。

擔心先生在中國有小三嗎?不時有人這麼問她。她總是笑著說,他的本在台灣,而且年紀也大了,都已經五十幾歲,隨便他了。「丈夫丈夫,一丈之外,就不是夫」,這點她倒是看得很清楚。事實上,她自己也五十幾歲了,一晃眼,結婚竟然已經有二十年,只不過孩子還小,晚結婚又晚生,得再努力些,留些錢給孩子未來發展。

那天下午,她一如往常的到新竹洽談鋪貨的條件。自從先生長年不在台灣,就由她處理內外。報關行突然打電話給她,開口有點不自然,但是她也沒在意。

「老闆娘,您交辦從泰國進口的榴槤,好像數量上有些問題。您可不可以親自下來貨櫃場處理?」他的語調非常生硬。

「唉唷,三八,這種小事你處理就好了,我人在北部,沒辦法處理。」她想當然爾的說。

「這一定要您親自下來確認,麻煩您了。」說完電話就此掛斷。

她有點生氣,這家報關行都合作這麼久了,怎麼還會有這種差錯,但是她還是決定開車下去罵人。匆匆的把事情處理完,她一路往南,決定過去跟他理論。

不過,剛經過台中,電話就來了。

「老婆,你不要下去!」她老公的聲音很焦急。

「去哪?」她有點摸不著頭緒。

「事情很嚴重,我要你立刻到新竹火車站來,有人會跟你接應。聽著,千萬不能去貨櫃場,把手機立刻關機,電池拿掉。」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她在清水休息站,心裡突然慌了,到底先生有什麼事情沒告訴她?她想了很久很久,卻越想越可怕。於是,她不敢再想下去,但是,也不敢下去,最後她選擇掉頭往北走。

她到新竹的時候,已經晚上六點多,她站在火車站門口,有個男人壓低帽沿,靠近她身邊,「你先生要我帶你坐桶子去平潭,現在走吧。」不分由說,就拉著她往暮色走去。

她心裡非常驚恐,到現在為止,她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她只能用公共電話打給她的妹妹,要她去家裡照顧孩子。在電話裡,妹妹一樣吞吞吐吐,只是一直要她回家,她趕緊把電話也掛斷。

第二天,她已經在平潭,顛簸的海象讓她吐了又吐,但是她一點也不覺得餓。她打開了一份台灣來的報紙,社會版上斗大的字眼,把她嚇得幾乎昏厥。

「南部某水果大盤商,進口鉅額海洛英磚,市價上億元。主嫌在逃,目前檢方已經通緝中。」

她急著想見先生,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她問了那個男人,「我先生呢?」

「他只交代我把你帶來平潭,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道。」那個男人面無表情的說,接著把她丟在中心區,就這麼揚長而去。

她站在假日大酒店前,不知所措。前一天,她還在台灣,是員工數十名的老闆娘,這一天,她卻已經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地,而且成了毒販。她望著人來人往的行人,心裡很想哭,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就這樣站在路邊,一直要自己定下心來,想想接下來怎麼走,但是手卻一直發抖。然後,衝到路邊,又是一陣嘔吐,即使只剩下胃酸而已。

她發著抖走進飯店大廳,神色雖然不自然,警衛倒是也沒擋她。她看了一下身上的錢,大概還有收到的帳款,約幾萬元台幣。她先打了先生在中國的電話,關機中,沒有回應。接下來,她總算開始冷靜的想了一下,先生之前曾經告訴她的福州住址,她決定直接到福州找他。

先生的福州住所,是一間極為舒適的小洋房。下了計程車,她一直很猶豫要不要直接闖進去,不過,她站在門口一陣子以後,先生把門打開了。

重點是,身邊有個年輕的女人。

先生看到她,有些訝異,不過也只是有些而已,他隨即恢復鎮定,跟這個女人介紹她的身份,「她是我老婆,販毒跑路來這裡。」

她驚訝的張大了嘴,「我販毒?你倒是說清楚。」

「我已經看到報紙了,你怎麼可以跟泰國的員工一起合作,把我們的公司搞垮?」她先生不屑的說。

「那個榴槤貨櫃,不是你叫他出的嗎?」她非常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跟我無關,我只是聽說出事了,幫你逃到這裡來而已。」先生點起了一根煙,「這件事情與我無關,我已經仁至義盡了,剩下的事情,你自己處理。」

她覺得一切都像是鬧劇,「你到底在說什麼?我要你給我交代。」

「沒有什麼好交代的,這間房子我已經賣了,明天屋主就會來點交,麻煩你現在就出去。」他笑著說,「沒現金嗎?我倒是可以給你一些。」說完丟了一疊百元人民幣給她,鈔票就在她面前掉落。

她站在先生跟那個女人面前,就像是雕像一樣,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辦。先生見狀掉頭就走,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先生跟那個女人已經不知去向。

她寒愴的在福州過了幾天,睡在低級的旅館裡。沒有證件,慢慢的,帶來的台幣也逐漸花完。她有些後悔當時沒把那疊人民幣撿起來,現在已經無路可走。

她只好向公安局自首,回來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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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這裡就是地獄嗎?」她冷冷的看著我,又問了我一次。「我被判無期徒刑,已經三審定讞。假釋?你知道無期徒刑如果要假釋,至少要二十五年以後。那時候,我大概就八十歲了。能走得出去嗎?」

「不能。」我坦白的跟她說。

「這幾個月來,我在監獄裡想了很久。其實,那個畜生早就想過了,如果這批貨可以進得來,他就可以大賺一筆;如果這批貨被查獲,他就可以擺脫我這個老婆。」她不怒反笑,「二十年一場,無期徒刑收尾,這就是他給我的一切?哈哈哈!好諷刺。」

「你可以不逃的。」我囁嚅的說,「從判決書來看,法院認定,你肯定知情,否則為何在報關行通知你有問題的時候,你竟然就聽老公的話,往北部走?甚至偷渡?」

「你不走嗎?」她餘怒未消,「為什麼我要相信司法?司法真的能還我公道嗎?我只恨我走得太匆忙,如果我真的有參與,我早就應該在中國置產,隨便叫個替死鬼幫我取貨就好,就像那個畜生一樣!」

我尷尬的無法回應。

「我要你幫我提再審,我不能就這樣關到死。」她說,「我想看到我女兒結婚生子,我是冤枉的。」

「你可以把你先生找回來嗎?」我認真的問。

「不可能。」她說。「他早就已經跟那個女人不知道哪裡逍遙了。」

「那麼我幫不了忙。」我說,「海洛英磚,價值上億元,你說你完全不知情,但是事後的反應真的讓法院沒辦法認定你不知情。除非你先生願意作證,否則沒有人可以幫你平反。」

「你們都是一樣的。」她開始趴在桌上,不可抑制的大哭,「我如果可以找到,我會在這裡嗎?政府找不到的人,為什麼要我去找?找不到就關我,這是什麼司法?」

我離開看守所時,腦海裡一直迴響著這句話。但是,如果我是法官,我真的能判她無罪嗎?

你能嗎?

(本文作者:呂秋遠;圖片來源:Gemma Bou, 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