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黃哲斌

漫長的告別

那是忙碌渾沌的一天,生老病死的一天。

前夜,一歲半的黃二寶發燒逾四十度不退,打完點滴也一樣,醫師囑咐住院觀察,我在醫院急診室陪伴整夜,等候遲來的病床。隔天午後,黃二寶終於住進兩人房,父子倆昏昏睡去,直到妻子前來換班,於是我回家略作補眠。

傍晚六時醒來,老弟與母親在客廳,我出門接幼稚園大班的黃大寶下課,帶著他到醫院探視二寶,一家四口簡單吃過晚餐,我騎車載大寶回家,老弟前腳才剛離開,於是,父子倆一起上樓。

一反常態的是,平日黃大寶總要耳提面命,才會咚咚咚地跑進母親房間,大喊:「阿嬤,我回來了!」這天,他主動積極,搶著說:「我要去跟阿嬤說,我回來了。」

喊一聲,沒有反應;兩聲,沒有反應;三聲,屋內寂然。

我走進房間一看,母親在床上,癱坐半倒,似是疲累睡著。她身上柔軟有溫度,我想起她說,最近總揮不去濃重倦意,那天下午,弟弟特地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表示一切正常,或許因為連日陰雨,老人家機能鈍慢,因此略感不適。

於是我抱著母親,輕輕放倒在床頭,為她蓋上薄被。她的睡容安詳平和,彷彿進入一場等候已久的夢境。十分鐘後,我再入內探望,隱隱覺得有異狀,於是試著摸索她的心跳、脈搏、鼻息,竟然一無所獲;更確切的證據是,她的肌膚漸漸冰冷,我握著她的手,已無溫度血色。

我脊背一涼,終於相信,母親就在我眼前,終於卸下沉重行囊,輕盈安靜遠行去了。

當年,母親腦溢血開刀後,振興醫院的宋醫師估計,她術後應有五到十年壽命,然而,母親健朗活了十六年,除了動作緩慢,行走不便,日常起居尚無大礙。母親去世前一年,剛滿八十歲,婉拒我們為她設宴祝壽的提議,她略帶神秘口吻,篤定地宣告:「我已經看見自己能活到九十歲,所以,十年後再來擺桌慶生。」

然而,母親稀罕地提出要求,希望我與弟弟帶她到台南一遊,尤其指定安平古堡,「我想去看看,你們小時候騎馬的地方。」大約我六、七歲時,曾有一次南台灣的家庭旅行,我們去了高雄田寮的月世界,白堊地形的荒山惡土;去了愛河畔夜遊,也去了台南赤崁樓、七股鹽山、億載金城、安平古堡,古堡廣場有一小販牽著迷你馬,收費供遊客拍照;我與弟弟拍了騎在馬背上的黑白照片,母親很喜歡,沖洗了六乘八的相紙,裝進鍍金相框裡,放在她的梳妝台上,另一角是她年輕時,燙著時髦鬈髮的青春留影。

某種程度上,那張照片凝結了許多快樂回憶,我,弟弟,父親,母親,我們臉上不知險惡的滿足笑容,幾乎可以收進歷史年鑑裡,作為一九七○年代台灣小家庭的隨機樣本。

四十年後,動過腦部手術後的母親,因為行動遲緩,一向不愛出門,每回總要我們懇求拜託,她才願意一道旅行。這回難得她主動開口,我與弟弟馬上安排飯店,帶著她與黃大寶,三代四口搭上高鐵,疾速南行。

那是溫暖的十一月底,一次輕鬆愉快的小旅行,台南整日豔陽,全家老小都戴上墨鏡,四處遊逛,我們當然去了赤崁樓與安平古堡,古堡廣場不再有迷你馬,母親吃力地走上石階,氣喘吁吁,我只好陪她在樹蔭下休息;老弟帶著活力充沛的黃大寶,半跳半爬登上瞭望塔,從塔頂窗戶探出頭,猛力向我們招手。

「我們拍下那張騎馬照之際,老弟差不多是黃大寶的年紀吧。」我看著母親的側臉,一同追索那次童年旅行。如今,她的體力明顯衰退,每走一段路,必定要坐下來歇息。後來,我們還逛了安平樹屋等處,母親露出倦意,忽然說想回家了,於是我們回高鐵站,還了租車,提前結束三天兩夜的旅程。

我們都沒料到,不過一個月後,一道來自西伯利亞的強烈大陸冷氣團,輕易擊倒篤信宗教及神秘啟示的母親,她的肺部發炎積水,送醫院急救,插管、抽痰、打消炎針,住院治療長達兩個月。

那兩個月,我每日走踏於醫院裡外,陪著母親不斷遷徙,從急診室、急重症加護病房、呼吸照護中心,乃至一般病房,彷彿非自願走逛在人體苦難的博物館裡,觀看人類種種脆弱苦楚的流動櫥窗。

坐在嬰兒車般的輪椅上、手臂以木板夾固著點滴針頭的兩歲孩童,推著小型洗腎機緩緩踱步、面色暗黑的壯漢,躺在擔架上血流不止、仍然爭吵不休的情侶,拖著鼻胃管躲在醫院外長廊、偷偷吸著菸的年輕人。

還有,三兩名目光呆滯、毫無表情的老人,各由外籍看護推著輪椅、懶懶曬著冬陽,看護們興高采烈交談著,偶爾傳出充滿活力的笑聲,老人只是木然,眼角一動也不動。

他們像是跌進命運獵人的陷阱裡,被捕獸夾緊緊箝住,默默展示傷口血痕的小動物,他們的眼神,錯綜複雜寫著哀傷、恐懼、求告、怨怒。若你站在醫院大廳一角,不過十五分鐘,就能看見千百張臉孔,濃縮著無盡數的眷戀、無盡數的慾望、無盡數的慌亂、無盡數的悔恨。

病房內,是另一種痛楚的隱喻,呼吸器的嘶嘶聲、抽痰器令人緊張的倏忽聲、脈搏監視器的嘟嘟聲,應和著病患的喘息、呻吟,突如其來的哀嚎,每一種細微聲響,以及無聲無息,在在提醒你,我們是如此斑駁脆弱。

在生命無可避免的情境裡,冷不防,也有些場景讓人意外感動,暫時忘了身處生命痛楚的博物館。

例如,這家醫院大廳裡,我常見到一對高齡夫婦,或許近百歲,至少已近九十。老婆婆坐著輪椅,插著鼻胃管,喉頭因氣切而無法言語,身體硬朗的老爺爺總是晴朗開懷,一見面就高喊:「我來了!」雙手伸進老婆婆膝頭的毛毯裡,溫柔深情地摩挲著;或是搭著老婆婆的肩頭,叨絮些家常小事,開玩笑地抱怨:「都是我在講,妳都不講話。」

心情好時,老爺爺會在人潮熙攘的大廳裡,大聲唱著他們兒時的日本童謠給老婆婆聽,一首接一首,唱完兩人一起笑著;有時,老爺爺唱著唱著,忘了,分心了,就自己停下來,發著呆,定定盯著老婆婆的臉,那張臉,似乎永遠沒有表情,又似乎永遠微笑著。

那畫面讓人動容,大廳不時有人停下腳步,靜靜看著這一幕,甚或偷偷拭淚。老爺爺的歌聲既蒼老、又童真,宛若是亙久情歌般的童謠,穿越醫院大堂,恍惚在遙遠山林深谷之間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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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我的母親,充滿了掙扎矛盾,一方面,她期望盡快病癒出院,回家重新加入可愛動物區,與她最疼愛的孫子玩耍;另一方面,肉體折磨讓她不時失去生存意志,要求我們不要再作積極治療,讓她出院,在家中順應自然,聽天由命。

為了減輕她的精神苦楚,每天,我們會跟她聊一件陳年舊事,例如我上小學第一天,她牽著我的手,走在延平北路騎樓的模樣;例如她還是藥房老闆娘,陪我們在藥櫥上玩跳棋的情景。例如,我讀初中時,每天早上,我在馬路對面等公車,母親打開公寓三樓的客廳窗戶,遠遠揮手說再見的那一幕。

歷經兩個月的起伏,母親順利拔除呼吸管、脫離呼吸器、氣切癒合,能夠自主呼吸且不必抽痰,帶著僅餘的鼻胃管出院。

返家後,照料母親的最大功課,就是保暖。那年二月特別冷,只要室內溫度低於攝氏二十度,母親就咳得厲害,無論暖氣、暖風扇、電暖器、電熱毯,都抵不上和煦的自然天候。我們如臨大敵,溫度計一旦掉到十九度,就用盡辦法堅壁清野,衛生衣褲,圍巾,毛帽,毛襪,再加上各種暖房措施,確保老人家不再受寒。

終於,我們撐過嚴冬,眼看四月緩步回暖,溫度計比較不常讓人緊張。四月中旬的一個週日,母親心情特別好,她已漸能下床,由我們攙扶走動。那天,外頭整日下著雨,她坐在沙發上,與我牽扣著手,隨意聊些小事,甚至吃光了一碗稠粥。

我們以為,母親熬過冬天,春意漸暖,應能逐漸復元。我們開心討論著,等她復健成功、拔除鼻胃管,就要帶她搭郵輪遊歷日本。讓人意外的是,隔天晚上,母親忽然在我及長孫面前,安安靜靜地走了,她像是下定決心,不想再叨擾的旅人,連紙條也沒留,禮貌地輕輕闔上門,頭也不回走了。

直到那刻,我們才知道,歷經漫長冬日的搏鬥,加上醫療器材的折騰,她的全身器官已無比衰弱,母親耗去氣力,希望孫子能看她康復,只是,她的肉身已經很累很累了,燭火餘光就此悄悄燃盡。

唯一差堪告慰的是,那段時間裡,我們回憶了很多美好的微物往事,而她生命的最後幾個月,像是一場漫長的告別,或是共筆一封極長的訣別信,讓我們慢慢慢慢目送她遠去。

沒想到,母親離去後,更多秘密正等待被揭露。

1490778_10203486467466364_4542057752355495178_o(本文:圓神《父親這回事:我們的迷惘與驚奇》授權,首圖來源:woodleywonderworks, CC Licensed,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