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戳破「反攻大陸」神話,被國民黨囚禁 17 年——台灣人一定要知道的民主鬥士,魏廷朝

【為什麼挑選這本書】

「只要有反國民黨的事,就直接算我一份,不必通知我!」

他的名字叫魏廷朝,而他的一生也如他的名字一樣,致力於「顛覆朝廷」——反抗蔣氏政權、抵抗國民黨的暴政。從學生時期開始就不願在台上演講歌頌蔣中正、帶全班拒絕參加救國團。到後來撰寫《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戳破國民黨「反攻大陸」神話、擔任《美麗島》雜誌編輯而幾番入獄。他的一生為民主而奉獻,被國民黨囚禁了 17 年,將近三分之一的人生。

——這是深愛台灣島的人們都應該記得的名字,魏廷朝。

(責任編輯:林芮緹)

一九六四年中秋節,魏廷朝與彭明敏、謝聰敏因撰寫印製《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消息走漏被捕,魏廷朝被判了八年徒刑,於一九七○年出獄;但一九七一年、一九七九年又因花旗銀行爆炸案、美麗島事件受牽連入獄,前後共坐了十七年又三個多月的黑牢。

在老蔣威權時代,魏廷朝膽敢戳破蔣氏政權反攻無望,無法代表台灣人民的事實,是民主先知,更是人權鬥士。他一生超過四分之一以上時間在獄中度過,出獄後仍戮力為民主運動奔走;他的弟弟魏廷昱,亦是民主運動健將,惜兄弟均因心肌梗塞壯年去世。

魏廷朝(一九三五—一九九九)是桃園龍潭人,因他是「廷」字輩,又生於子時,故取名「廷朝」;他亦曾自況父親魏維崇對日本人不滿,取名「廷朝」亦有 「顛覆朝廷,改朝換代」 的意思。

魏廷朝從小成績優異,考上台北市成功高中,但念到高二因拒絕參加救國團輟學自習,後以同等學歷考上台大法律系,成為龍潭地區第一位考上台大的高材生。服預官役期間,在金門認識李敖;退伍後當過國中老師,參加經濟部、國防部特考也上榜,但服務不久就離職。

直到一九六二年他在《文星》刊載 〈從巴札洛夫談起〉 文章,始引起殷海光、胡秋原注意,經胡秋原推薦進入中央研究院近史所擔任研究助理員。

常與謝聰敏、彭明敏談時局

當時台大本省籍法政學者,除了政治系主任彭明敏(一九二三年生),另位是副教授劉慶瑞(一九二三—一九六一),他是位憲法專家,因罹患鼻癌瀕臨死亡,在入院前已在準備草擬一部台灣憲法,這部憲法是為將來台灣人獨立時用的。魏廷朝台大同學謝聰敏畢業論文寫的也是有關憲法問題,並請劉慶瑞指導;謝聰敏後考上政大政治學研究所。

有天國民黨中央黨部副祕書長徐慶鐘找彭明敏,要辦份叫《今日之中國》月刊的日文雜誌,在台灣編輯,日本發行,請彭明敏找位中、日文皆佳者擔任編輯,彭明敏乃推薦謝聰敏。因魏廷朝是謝聰敏的好友,也常一起到彭宅談時局;而在彭明敏眼中,魏廷朝這位客家農村子弟,具有勇敢、堅毅的性格。

三位都關心時局,也將國民黨統治的台灣內外處境分析得很清楚,卻總是紙上談兵,而沒有進一步行動,到一九六四年初他們決定將看法草擬一份綱要寄發,由謝聰敏起稿,魏廷朝幫忙,但謝的初稿厚達百頁,後覺不宜,決定改為宣言形式的精簡聲明,在魏廷朝協助下,以流暢的中文完稿,並將宣言稱為《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

《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

宣言內容重點是:「一個中國,一個台灣」早已是鐵一般的事實,在台北的政權主張代表「中國」是一個荒謬神話。蔣介石靠「反攻大陸」口號延續政權,宣布戒嚴,以軍法控制一千兩百萬人民,但「反攻大陸」絕不可能。

蔣介石政權代表誰? 所謂中央政府,所有有效實質權力都集中在於中國來台的中國人,另一附屬的省政府,部分開放給台灣人參與。 一九四七年選出的三千餘位國大代表中,台灣代表只有十餘席;四百七十三人的立法院中,台灣代表也不過六名,如何代表台灣人民?更何況二二八事件,蔣介石屠殺了兩萬台灣領導人物。

台灣經濟發展面臨兩大問題,一是龐大軍隊組織,軍費支出占預算八○%以上;一是激增的人口,造成失業問題嚴重。

為什麼美國還在口頭上把蔣政權當作唯一合法的中國政府?因為美國要藉此與中共討價還價,以達成有利的妥協。美國跟中共在華沙談了一百幾十次,美國一直強調只要中共放棄「解放台灣」的要求,美國對中共的門將永遠開著。

蔣政權只靠美第七艦隊苟延殘喘,絕對不要被「反攻大陸」這一廂情願的神話所蒙住眼睛,走向滅亡的路上去。第七艦隊一旦撤退,蔣政權在幾小時內就會崩潰。
以台灣的人口、面積、生產力、文化水準條件來看,在聯合國一百十餘國中,台灣可排名在三十餘位。其實許多小國的人民反而能享受更多的福利和文化的貢獻,如北歐各國、瑞士等。

基於這種認識,「反攻大陸」已絕不可能,應團結一千兩百萬人的力量,不分省籍,竭誠合作,建立新的國家,成立新的政府。重新制定憲法,保障基本人權,成立向國會負責且具有效能的政府,實行真正的民主政治。以自由世界的一分子,重新加入聯合國與所有愛好和平的國家建立邦交,共同為世界和平而努力。

遭逮捕、刑求、拘禁、判刑

這些言論見解,先知先覺,如今觀之都是事實, 若當初這樣做,台灣早已是個獨立自主的國家,但在當時卻犯了執政當局的大忌,被扣上「叛亂罪」的帽子 ,隨時都可能有遭槍斃的危險;敢這樣做需要無比的勇氣。

果真,當《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拿到小型印刷廠排版,準備印一萬份時,他們從印刷廠到聚會的小旅館,行蹤早已被綿密的情治人員監控,結果於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日被捕,展開隔離偵訊。蔣介石從台大校長錢思亮口中得知彭明敏等三人被捕,極為震怒。

因這篇宣言寫得擲地有聲, 情治人員認為「台灣人不可能寫出這樣好的文章」,懷疑是殷海光或李敖所寫 ,其實是他們三人的集體共識。在不眠不休的審訊中,一直懷疑「誰在背後支持你們?」「你們有外國的經濟援助,美國政府在後面不是麼?」……。

魏廷朝兄弟無懼法庭

上萬份宣言被查扣,卻竟然還有流出,並傳到東京等海外地區。在偵訊過程中,對彭明敏較禮遇,透過各種管道,想給他再教育,但彭明敏也發現,謝聰敏與魏廷朝也被送到軍中會議室參加同樣的「再教育」會議。據說,魏廷朝衝口而說:「槍斃我吧!但是你們在場的,也都值得槍斃!」當時王昇也作勢脫下外套說:「來吧!我跟你拚!」

審判時,謝聰敏的兄姊保持沉默,也感覺抗議或乞求都是無效的,審判結果早已由最高當局決定好了,這場審判不過是裝片門面而已。比較之下,魏廷朝的弟弟卻使法庭震驚。他站起來,開始憤怒地斥責整個過程,說它是非法的,政府本身是非法的,戒嚴法也是非法的,他們三人根本不應該受審判。

三次入獄坐牢十七年餘

後法官宣判,謝聰敏判十年有期徒刑,彭明敏、魏廷朝各判八年有期徒刑。因彭明敏是國際知名學者,被關一個月後獲得特赦,但遭到情治人員長期監控,有如軟禁,後在國際特赦協會暗中協助下,於一九七○年離開台灣到瑞典,再到美國。魏廷朝被關期間逢孫中山先生百年冥誕,獲減刑坐了四年牢。

一九七一年二月美國花旗銀行台北分行發生爆炸案,被誣為台獨暴力事件,魏廷朝與謝聰敏、李敖等人同時被捕,謝聰敏判刑十五年,魏廷朝、李敖各判十年,這回魏廷朝被關了五年八個月,直到一九七六年九月才假釋出獄。

一九七七年四月許信良出版《風雨之聲》,將省議員分為世家、財閥、公務員與職業政客四種,對國民黨提出批判,剛出獄的魏廷朝在年底的桃園縣長選舉,也支持脫黨參選的許信良,結果因國民黨作票發生「中壢事件」,許信良也高票當選桃園縣長。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美麗島》雜誌社成員在高雄發起人權日大遊行,魏廷朝與弟弟魏廷昱也到場參加,後發生警民衝突,國民黨政府下令逮人,稱為「美麗島事件」。

據魏廷昱生前表示,兄弟倆只在旁觀看而已,但情治人員仍舊找上門,將大哥魏廷朝再抓進牢裡,這是第三次入獄,再坐了七年六個月的牢,直到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七日始從土城看守所假釋出獄。

一度翻譯、教書維生

人生最精華的時光,大半在牢裡度過,但魏廷朝無怨無悔,出獄後的他繼續為台灣民主、人權打拚 ,擔任民進黨桃園縣黨部執行長、主委,台灣政治受難者聯誼會會長,也一度到日本大阪經濟法科大學任教,並與留日史學家戴國煇結莫逆,他中、日文皆佳,幫戴國煇翻譯了多本著作,如《台灣總體相》、《台灣霧社蜂起事件》;也翻譯日籍作家谷崎潤一郎的《細雪》、又吉盛清的《台灣今昔之旅:台北篇》、《日本殖民下的台灣與沖繩》;自己則完成了《台灣人權報告書 1949─1995》。

魏廷朝是台灣民主運動先驅,但他與太太張慶惠參選並不順遂,一九九五年底第三屆立委選舉,桃園縣應選八席有十六人競逐,魏廷朝獲民進黨提名參選,結果那年桃園縣出現「三黨不過半」局面,魏廷朝獲得六.二三%(三萬九千七百六十七票),以第二高票落敗。選出八席是黃主文、吳克清、朱鳳芝(以上國民黨)、鄭寶清、邱垂貞、彭紹瑾(以上民進黨)、郁慕明、賴來焜(以上新黨)。

黑金買票扼殺清風傲骨

一九九八年第四屆立委選舉,改由太太張慶惠出馬,二十六人搶十二席,結果張慶惠僅得二.四三%(一萬六千二百九十七票)再度落敗。

「回顧一九九五年大魏參加立委選舉,在楊梅鎮所開出的票,大魏是第一名。於此說明楊梅鄉親『沒有遺忘魏廷朝傑出的自由民主貢獻』!怎奈『黑金政治,買票文化』扼殺清風傲骨的大魏,使他與立委之職『絕緣』!大魏自謙,跟不上時代。此語『血中有淚,淚中有血』矣!」

魏廷朝於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因心肌梗塞辭世,他的楊梅鄰居徐信騰在敬悼文中為魏廷朝抱屈,從一九六四年魏廷朝發表《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被捕入獄,楊梅客家人即十分敬佩大魏,但敢怒不敢言!所有客家鄉親,表面上噤若寒蟬,骨子裡熱血澎湃!沒有人認為大魏「叛國」,只有人認為大魏「生不逢時」!

直到第六屆立委民進黨中央才安排張慶惠擔任不分區立委,以肯定他夫婦倆對台灣民主、人權奮鬥的貢獻。二○一二年蘇貞昌擔任第十四屆民進黨主席時,也請張慶惠擔任客家部主任。\

兄弟皆因心肌梗塞不幸辭世

魏廷朝人稱「大魏」,他的弟弟魏廷昱(一九五四—二○一四)人稱「小魏」,曾念輔大英語系,受「大魏」影響,亦關心台灣民主運動發展,從一九七七年許信良參選桃園縣長開始,熱中「黨外」運動,從橋頭事件、美麗島事件、機場事件、土城事件,可說無役不與。

一九八○年代他也擔任《新潮流》雜誌、《自由時代》週刊總編輯、《中國時報》編輯及參與創辦《客家風雲》及《觀察家》雜誌,為客家及台灣民主運動發聲。 一九八六年迎接許信良返台的機場接機事件,魏廷昱的胸膛遭憲警一道強力水柱直中,致心臟受創,未能復原,使得瘦弱的他,健康一直不好,二○一四年十月二十八日亦跟「大魏」一樣因心肌梗塞去世,得年六十一歲。

注釋:
1. 魏廷朝,〈賭鬼的後代—魏廷朝回憶錄〉,收錄於魏廷昱等編,《顛覆朝廷的魏廷朝》,桃園朝陽雜誌社,二○○一年,頁一三○—一三一。
2. 劉慶瑞娶彭明敏的表妹郭婉容,生女兒劉憶如,郭婉容後再與立法院長倪文亞結婚,郭婉容、劉憶如都擔任過財政部長。
3. 彭明敏,《自由的滋味:彭明敏回憶錄》,台北前衛出版社,一九九二年,頁一二○、一三三。
4. 同注 3,頁一四八—一六○。
5. 同注 3,頁一六七、一六八、一七五、二○○。
6. 戴國煇(一九三一—二○○一)桃園平鎮客家人,東京大學博士,台灣近代史專家,著有《台灣總體相:住民、歷史、心性》等多本著作,曾被列入黑名單無法返台,李登輝聘他為國安會諮詢委員,但他後來批評李登輝媚日言論。
7. 徐信騰,〈敬悼魏廷朝:十個長江九個凹.十爐佛子九爐香〉,收錄於《客家》雜誌第一一六期,二○○○ 年二月。

【更新補充】魏廷朝女兒魏筠回覆:

這篇很好但是以下幾點可能有誤
1. 李敖和廷朝是大學學長和學弟的關係,大學不熟,畢業後變熟,非當兵部隊認識。

2. 廷昱在廷朝第一次坐牢時還小,才九歲不可能在法庭上爭執,他為哥哥力爭是第二次大使館爆炸案時,他才高中生一個人騎腳踏車從埔心去台北找所有可能救援哥哥的朋友,最後找到謝聰敏的妹妹謝秀美,與國際特赦組織梅心怡,三宅清子,田超明夫婦一起進入救援政治犯行動這個在田朝明夫婦的牽阮的手有演到。到第三次美麗島大審時,廷昱就有在法庭上蒞庭與奔走了。

另賭鬼的後代還在撰寫中,預計九月出版,感謝大家支持,到時候有活動再通知。

謝謝大家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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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摘內容出自《台灣客家政治風雲錄》,由聯經出版社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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