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昀修

10 月中旬,一份來自監察院的「教學正常化」調查報告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從這份調查報告中,我們得知:(CO編按:2021 年監察院調查教育部實施國民中學教學正常化措施)

  • 全國未完全合格率平均有 58.78%,私立學校更高達 73%
  • 23.23% 的學生有課後輔導會被追加新進度
  • 訪視前一小時通知跟 15 天前通知,1 小時前通知的違規率會高出 15 天前通知 3 倍到 29 倍不等
  • 5 年共 406 件陳訴案中僅有 11 位失職人員被議處 …etc

這些寶貴的數據讓我們一窺校園的真實狀況。然而,如果再往下追問,我們必然得問出一句:「到底是誰讓教學遲遲無法正常化呢?」畢竟在呼籲教學正常化的過程中,大家也不免常聽到校方從容地回以以下兩種例句:

例句一:「是家長要求的啊。」

例句二:「是老師求好心切啊。」

這兩句話乍看為我們指出了答案,可是事實上呢?

家長有話說之一:大人不該帶頭做假

「全國家長團體聯盟」彭淑燕理事長在訪談中不時嘆氣:「首先我要講一下,教學正常化這件事情,我相信大部分的家長其實不大了解它的內涵。所以能力分班、第八節課這些比較細的其實大部分家長不知道,反而學校怎麼安排怎麼做。學校也覺得說我升學率高學生才會來。」

而「台灣家長教育聯盟」的前理事長謝國清提及,除了借課問題通常犧牲的是美術、體育等各類藝能科的時間,變相剝奪了對藝能科有興趣學生的學習機會外,另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是明明學生都知道是違法,但學校依然帶頭作假。

他以能力編班舉例:「有一種方式就是透過跟縣市政府去申請所謂藝才班。或是把一些成績好的學生選出來,用第九節或假日的額外時間幫他們加強補課。那我走訪校園,其實很多學生根本搞不清楚,就會說學校裡頭有所謂的資優班、好班、壞班。」

學生搞不清楚的是為何要多此一舉,把資優班冠上藝才班的名字,而他們搞得清楚的是,自己被分了階段──然後資優班負上壓力,一般班自慚形穢。

帶頭作假的校園、被分裝、歸類的孩子,教學無法正常化的景象在家長眼中看去,確實也有一番憂心。彭淑燕表示:「早期編班被詬病說有放牛班,所以要編班正常化,家長也支持不要有這樣的分別,有些孩子可能他的學習取向在別的地方,也不應該被忽略或剝奪受教權。」

家長有話說之二:別拿家長當藉口,請用專業遊說我

彭淑燕承認校方確實可能收到來自家長的壓力,然而她也為此抱屈:「教學正常化視導本來就是教育部在做,家長沒有參與在裡面,所以他也無從支持。這邊就產生一個很大的落差,家長就只好屈從坊間的升學政策顧好成績。但學校是教育單位,要怎樣取得平衡?是校長跟學校團隊的智慧。」

類似的話,謝國清說得更淺白:「教育專業不應該被牽著鼻子走啊。他應該是秉持他的專業去遊說家長怎樣對孩子的發展最好。」

他認為教育界長期以升學為導向而注重紙筆測驗,對於真正開放教學的信心不足:「會把那個責任推給家長,我認為那只是找到一個藉口,如果就我的個人解讀來講,就是他們的專業不夠了。」

支持正常化的,與反對正常化的兩種家長確實都存在,但這種乍看二元對立的情況並不真的無解。把家長們在升學主義陰影下的焦慮挪作教學無法正常的藉口,對家長來說既不公平,也並沒有真正解決問題。

彭淑燕提到有些地方政府在議會中做出決議,要挑戰正常化編班的制度,許多家長也仍擔心正常化編班後,學生是否競爭力降低、是否真能適性揚才?畢竟理想的教育若不能落實就淪為一場美夢。如何找回家長對教育的信任?謝國清認為仍須回歸到現場教師身上,因唯有抱持專業與自信,教育工作者才能在家長提出不合教育常理的要求時堅持專業,為彼此找出真正協助孩子成長的道路。

現場老師有話說之一:沒人想上第八節

除了家長之外,另一個常被推舉為教學無法正常化原因的老師們又有什麼想法呢?

台灣南部的泰森老師(化名)直言:「第八節課,原則上沒有老師想要上!說穿了它就是個安親班,而且是非常便宜的安親班。」

在他眼中,第八節課是一個順應社會期望誕生的產物,當家長們五點後下班而孩子四點就放學時,這一段空白的時光如能留在學校,比起送去補習班更加方便。但不只是老師不喜歡,孩子也不喜歡第八節課,於是學習效果也理所當然地不好。

現場老師有話說之二:升學壓力+教學不正常 → 惡性循環

而來自台灣中部的大山老師(化名)說自己也一直在思考為什麼教學遲遲無法正常化?他環顧四周,感覺許多老師都在害怕,學生的成績不好自己的名聲就會不好,學校就會減班,自己就會工作不保。

某些校園內設有加強班,會利用課後與周末的時間把校排名靠前的小孩集合起來加強。老師們一面抱怨不想上加強班的課,一面卻也擔心這個班級消失後不知升學率會變成怎樣。而同樣的,取消這樣的班級也會引來家長的跳腳,畢竟這可是學校的「特色」。但這樣的「特色」真的對學生「好」嗎?大山老師曾經擔任加強班的老師,他感覺被集合到這些班級的孩子有種「卡卡」的感覺:「我覺得裡面的小孩都被壓榨,那不是一個小孩自己知道自己,然後去學習的狀態,而是老師一直不斷的塞、塞、塞…」

教學不正常的諸般樣態與升學壓力息息相關,大山老師觀察到許多孩子在上了高中後回來,會眼睛發亮的說:「高中好好玩喔跟國中完全不一樣!」在國小與高中都越來越開放的此刻,他期盼國中的升學制度也能更加多元化,除了紓緩升學壓力,也有助於讓教學正常化更往前推進。

而同時,在調查報告中被怨嘆為「增添業務」、「妨礙教學」的訪視,大山老師倒是認為這其實很有效,曾有學校因為能力編班被教育部查到,就此真正轉為常態編班,還把藝能課缺乏的師資都補足了。「但有沒有認真查差很多,」他嘆息道:「如果今天是某某教育處,那基本上根本沒有檢討,就是一個很形式化的東西,但被教育部查,那就真的有差喔。」

教學正常化,大家一起動

教學正常化的一路推展,可說是長路漫漫,我們左耳聽一句說是家長需要。右耳聽一句是老師喜歡。可一路問下來,家長與老師們似乎也不是非要不可。且即便維持能力編班、第八節課等等教學不正常的樣態,也未必就表示比較會升學。

大山老師便談到,離開加強班後他試著改變教學,發現只要讓孩子在學習中有感,即便不用拼命考試,孩子也能表現得不錯。雖然升學壓力偶爾仍會讓他感覺緊繃,但他在專業中找到了讓自己調解的方法。可是許多老師還沒,於是他們一面被壓力綑綁,一面回頭來把壓力加在孩子身上,陷入惡性循環…看不見學生眼中的「卡卡」,也對自己的教學沒有自信。

「可是,如果這個社會已經開始覺得升學主義這觀念是很舊的,當社會風氣改變時,老師一定也要改。」大山老師的語氣開始逐漸有力:「這幾年來大家也會去數學年會或是其他地方,然後把東西帶回來學校,或者有些老師會有共備小組,其實我覺得也沒有到那麼悲觀,許多老師也開始慢慢覺得不是只有成績優先,我覺得大家是有在動的!」

仍然會擔心,仍然會焦慮,但是大山老師也看見許多教師們不甘只當個升學主義下的被動者,他們「動」了。而這一支支教學正常化的小小樹苗將連結彼此、連結家長,最終連結起整個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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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 人本教育札記 授權轉載,並同意 CitiOrange 編輯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你以為我很愛教學不正常嗎?家長、老師有話說!〉。首圖來源:Wi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