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編輯部

到底為什麼全民「瘋」全美語?這個問題,大家可能覺得沒什麼好問的:既然要學英文,就不要再講中文,不是理所當然嗎?

我們雖然覺得這有一點太天真,但也想深入探討一下,對全美語的執迷,是不是還有一些更深層的背景。

痛恨英文課,又幻想再現母語

無可置疑的,傳統那種英文課,是大家共同的惡夢。回想起來,它為什麼那麼惹人厭,而又學不到什麼呢?講太多文法,單字都要死背,沒有開口的機會…大家就會想,如果能讓我像小時候學「媽媽的話」那樣,理當自然而然就學會了,完全不必吃那麼多苦。

會這樣想,是很當然的;也就是因為感覺太當然了,就忽略了學母語,和「已經有了母語」再學第二語,有一個根本的不同,就是:學母語的時候,嬰兒還沒有語言;但已經有了母語之後,不可能按一個鈕就把母語關掉,回到「無語言」的嬰兒期。

這意思是,母語總是會出來干擾第二語的學習:學一個英文單字,總想要問它的中文是什麼;學一個英文語法,總覺得彆扭難受,因為和母語的語法衝突。

這麼一來, 大家當然會想,那就不要講中文,那最好就全美語! 但同樣的,就是因為感覺太當然了,就忽略了要按鈕關掉的是學生心裡的反應,而不是外在的中文環境;你可以把外在的環境改成全美語,但沒有辦法把人心裡的母語一筆勾消!

(除非學生年齡很小,或全美語的環境嚴格到足夠隔絕母語)

生活化的迷思,混淆了語言的「層級性」

但有人反對,說我們並沒有要「關掉」母語。不是說學習要生活化嗎?只要讓小孩「浸潤」在「生活化」的全美語之中,小孩自然能講兩種語言,就像很多隨父母去國外生活的台灣小孩那樣。

這些聽起來也很當然,也就是因為太當然了,大家就會忽略談論中的「生活在國外」的小孩,大都年紀還小;而且他們的兩種語言的自然轉換 (code switching),也侷限在「生活語言」。

語言,其實是有「層級性」的:從和人閒聊或去市場買菜,到傾吐心事或談情說愛,進而討論問題或表達思想,都是不同的語言;從低階 (日常、生活用語;general、daily language), 到高階 (領域、學科、學術語言;content、academic language),其實是有一個光譜。

(我們很多人都會講台語,但很少人能用台語報新聞,更不要說思想交流了)

少有人注意到,那些「生活在國外」的小孩,到了高中以後,大概都不太講中文了──中文只留著和家人做泛泛之談,無法用來交心或討論問題,因而和父母更為疏離;學校裡的高階語言已經成為他們的主要語言,他們更不可能像小時只講低階語言了。

反過來看,在台灣強推全美語的話,因為老師的英語能力大都只能支應生活美語 (而外師又缺乏學科專業),師生雙方的教與學就會開始變得膚淺,不足以讓學生的英語發展到高階。結果是固然沒有「關掉母語」,但從小到大含辛茹苦,也還是只學到低階英語而已。

要讓兩種語言,都隨著學生的年齡進階到高層,其實是「雙語」真正要追求的目標;而全美語恐怕不止是不相干,還是某種阻礙吧?

直接教學的迷思

英語教學時,人們嚮往「意念與英語直接相連,不要透過中文翻譯」,也就是所謂直接教學法。例如:老師指著🍎說 apple,不用母語再說一次「蘋果」,讓小孩直接把英語和那個圖案連結;或者,要教小孩認識 sad 這個情緒性的詞彙,老師就講個傷感的故事,然後說那主角感到非常 sad,而不要把它用中文解釋為「傷心」。

如上述,確實可以避掉母語的干擾,無論在理論上或實務上,都是很好的教學法。人們於是認為,既然追求「直接」教學,不要透過中文翻譯去教英語,那不就當然要全美語?

然而,也就是因為太當然了,大家容易忽略,「直接教學」並不等於「全美語」。

為什麼呢?就前述認識 sad 這個字而言,固然是避掉了用中文「傷心」去翻譯它;但講那個傷感的故事的時候,若全美語,小孩就聽不懂了。更何況,我們既然不想「關掉母語」,就應該好好讓學生透過各種情境,去討論 sad 和傷心,在用法上,在內涵上,有什麼異同;也就是,應該要透過思考討論的高階語言,把「雙語」真正建立起來。

而用來思考和討論的高階語言,在台灣的環境裡,當然主要得靠中文,而不能全美語。

結語

以上,我們對於「全美語瘋」這一現象,提出了三個猜想。當然,就這一複雜而涉及社會、文化、市場機制 (例如美語補習班的各種不實宣傳),乃至傳統教育不善思辨的後遺症等等問題的問題,短短的三個猜想,是太簡略了一點。

我們必須謹慎,不要就這樣因為太當然而想當然耳;所以,希望得到識者的批評,更希望還能做出更完整更深入的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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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 人本教育札記 授權轉載,並同意 CitiOrange 編輯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關於全美語的三言兩語〉。首圖來源:flic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