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江思妤

看著監察院《教學正常化調查報告》中,學校違法強迫第八節課的數據,我腦海忽然浮現二十年前,一位家長的提問。

二十年前時我和一群家長、老師參訪美國的學校(註1),一位團員發現美國中學生吃完午餐後沒多久就放學,舉手提問:「小孩那麼早放學,沒有人管怎麼辦?」一起參訪的人紛紛點頭應和。我當時不太明白:青少年上學半天,另外半天去探索、學習各式各樣的運動、藝術、工藝不是很棒嗎?為什麼我們的老師和家長只擔心「小孩沒人管」?

沒想到,二十年後,我們的中學生還是在上第八節、第九節、晚自習,上學只上半天完全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就算歐美國家已經示範了數十年,我們的教育還是停留在「青少年不能沒人管」,而不是「青少年要探索與發展」。

青少年時期有個專屬名稱—青春期,人的身體心理都會發生劇烈的變化。台語的說法是 tńg-tuā-lâng,轉大人,tńg 有轉化、躍昇的意味。面對青少年,思考青少年的轉化、躍昇、學習與發展,我們需要新的角度與思維,才能協助青少年跟上二十一世紀人類文明的高速進展。

學習是理解不是背誦。競爭求快,反而學得慢

記得住、寫/說得出,是學會的一種表徵,這也是學校一直強調重覆抄寫、密集考試的理由之一,同時我們還希望學生不只是現在記住,還要計較之後是否一直都記得。大腦如何一直記得?腦科學研究指出:一個人學(記憶)得快,或許能強化已有的神經連結,但強化已有的連結,來得容易,去得也快。只有大腦形成新結構—包括神經連結與突觸的萌生—才能發生比較永久的變化、記憶才能持續。大腦形成新結構,需要時間(註2)。

除了大腦形成改變需要時間,人的心也充滿各種變數。每天考生字、單詞、公式、年代…過度強調記憶的速度,會讓學得慢的人覺得自己比不上別人,提早放棄;而記性好的人拿到好成績後,也不會再進行更深入的連結與思考。不論是記得快還是記得慢,都在強調速度的狀況下,錯過改變自己大腦的機會。

過去填鴨、背多分的年代,死記死背重覆練習或許可以帶來好成績;但就算是背多分的年代,大家也了解,理解比背誦重要。更何況現在是 WI-FI 與 GOOGLE 的二十一世紀,誰能記得比 GOOGLE 多?篩選資訊、解讀資訊、破解真假才是重要能力,而這些能力,都需要大腦形成新的結構與痕跡。

學習要多元,聽講、抄寫、缺少活動,大腦與心智都停滯

學生在學校只上考科,或儘量上考科,乍看之下沒什麼損失,畢竟會考真的很重要。但大腦認知科學相關研究告訴我們,只上考科,說不定連會考都會失利。

一個針對各領域傑出人士的腦部研究發現:這些人大腦不同區域之間出現比較多的主動連結,兩個大腦半球之間的交流較多(註3)。腦部各區域頻繁溝通,是大腦發揮功能的重要證據。

要求學生乖乖坐著聽老師講述重點、考卷上全是同類型的題目,重覆的抄寫、罰寫,青少年的大腦各區不會被調動,額葉、頂葉、顳葉、枕葉各區不需要溝通。這不止讓學習的大腦停滯,情緒、衝動控制的大腦也得不到足夠的刺激與活化,既沒有機會建立新的連結也沒機會舒緩壓力。

相反的,如果課堂不是老師主講,而是帶動學生討論、對話,作業方式有各種形式:分組討論、報告取代測驗、不是抄寫而是創作…不只學生更能主動參與,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影響是,透過不同觀點的刺激,大腦被激化的部位會更多更複雜,也就可以產生更多的連結。

除了國英數自社,運動、唱歌、藝術、討論…統統都是青少年的大腦需要的活動,可以調動判斷力、注意力、訊息統整、聽覺、視覺與情緒…刺激到腦部所有的區域。當青少年整個腦都轉起來時,身體與心智才會全方位發展。

犯錯,才是學習的開始;答對,表示沒機會學到東西

要讓大腦形成新的結構、要在腦部各區產生主動連結,除了提供多元的外部環境刺激,還有一個重要的,促成大腦內在啟動的方法就是:鼓勵學生犯錯!

在犯錯與大腦的研究中,科學家們意外發現:人們犯錯時,大腦的突觸電流活動會增強, 腦部活動比答對時活躍,顯示大腦正在成長。(註4)更進一步說,對大腦而言,錯誤是最好的刺激。錯誤能強化大腦路徑成形——這個大腦的反應與考試的目的剛好相反,考試是要求學生要努力做對,而不是鼓勵犯錯。

考試重視正確的答案,讓學生只使用制式規則與公式思考,不會在犯錯時停留思索,還有一個不容易發現的損失是,其它人也錯失一個思考研究的機會。

犯錯與大腦的科學研究,與五十年前認知心理學家皮亞傑(Jean Piaget)提出的心智發展理論不謀而合。皮亞傑主張,當新觀念放不進原來的心智模型,個體內在發生不平衡,從平衡到失衡再到平衡,就是學習的過程,也就是智力的發展。不平衡的過程會讓學習者很不自在,但皮亞傑主張,不平衡狀態才能帶來真正的智慧。

不平衡狀態能帶來真正的智慧,但教學不正常只會扼殺青少年的心智。

誰,可以帶領世界改變?

2021 年,人類完成太空旅行、區塊鏈去中心化是經濟的新話題、網路科技龍頭紛紛進軍元宇宙…。世界的變化超出 1980 年之前出生的人的想像,而帶領世界往前進的,正是二十年前那群中午吃完飯沒多久就放學的,歐美的中學生。

我們的青少年,正是要轉起來的時候,如果我們願意認真把「管青少年」換成「開發青少年」,讓我們的青少年的心智忙起來,去思考、沈澱,去探索、連結,去犯錯、去混沌…

或許,下一次帶領人類文明突破的,會是台灣的孩子。


註1:由人本教育基金會主辦的美國教育參訪活動

註2:參見最近出版的二本大腦相關書籍《大腦解鎖》《最強大腦學習法》

註3:參見《大腦解鎖》

註4:參見《大腦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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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 人本教育札記 授權轉載,並同意 CitiOrange 編輯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放眼未來,最重要的事—找對方式,發展心智〉。首圖來源:xframe